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视角,斗争是永恒存在的。就如同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一样,这看似矛盾对立的双方根本不可能单方面存在,就如同孤立静止的事物是绝对不可能单方面存在的。所以不管大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在与权臣们的斗争中,最终以太子摄政为结局宣告了大正的失败。
“殿下!您好!”东京赤坂离宫,39岁的冈村宁次很认真的向22岁的摄政太子裕仁鞠躬敬礼。
裕仁穿了一身礼服,不是西装,而是日本模仿欧洲王室的那种类似军装的衣服。22岁的日本人罕见有胖子,加上王室训练的不错,衣服又很华丽,头发还是那种军人几乎贴头皮的短发,裕仁整个人瞅着很精神。裕仁很喜欢军队,儿童与少年时代,裕仁的所在的学校校长一位是乃木希典,一位是东乡平八郎,这也让这位年轻人对军事有着二把操特有的热情与“自信”。
“冈村君,你是愿意在屋里面站着,还是愿意跟着朕到处走走?”裕仁微笑着问冈村宁次。
“全凭殿下吩咐。”冈村宁次充满感激的说道。在屋里面站着是指作为整个园会的警卫之类的官职,到处走走则是作为裕仁的侍从的身份。理论上后者貌似能够有效提高冈村宁次的地位,然而冈村宁次并不是太想充作裕仁的侍从,有时候过分显露自己与上层的关系只会树立更多敌人。
裕仁太子看着面容清瘦的冈村宁次突然微笑起来,“冈村君,你还是和朕一起走走,有些事情朕想问问你。”
这样的处理方式算是最温和的,无论是警卫还是侍从都会给冈村宁次带来麻烦。作为被看重的人,裕仁也不想给冈村宁次制造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在政治斗争方面,裕仁虽然年轻,却不是完全没有经验的雏鸟。1918年的时候,已经17岁的裕仁步入了青年期,他的婚姻大事也被理所当然地提了出来。久弥宫良子被内定为太子妃,计划于此年完婚。然而当日权倾朝野的元老级人物山县有朋却以良子母亲为色盲为由,反对这门婚事,认为良子的家族遗传不佳。结果这场婚事的骚动,互不相让的足足闹了一年半之久,结果裕仁力排众议还是决定良子为妻,而山县有朋却由于这次事件而被迫下野。在日本,只要牵扯上了权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变成决定某些大人物升落的关键,以自己的婚事为实践,裕仁彻底明白了这点。
冈村宁次等人也是因为这件事之后才决定选择支持裕仁,想干掉日本根深蒂固的长州藩,只能依靠未来天皇的力量。这也是冈村宁次,永田铁山等人发誓一定要支持现在为摄政太子的裕仁正式登上王位的原因。
裕仁与冈村宁次在花园中的交谈当然引发了众多人的瞩目,但是这等事情与其搞密谈,还不如这么光明正大的会面。只要旁边没有人近距离窃听,那么这个行动本身就足以让主导日本命运的家伙们有诸多联想。这对冈村宁次的正面作用与负面作用谁更大,这就得看天照大神的意思了。
“冈村君,你对旅大问题有什么想法?”裕仁的问题其实很简单。作为旅顺战役大功臣乃木希典以及日俄海战的东乡平八郎的弟子,裕仁认为自己绝对不能称为不懂军事。所以内阁的诸多讨论对这位摄政太子来说并不满意。
“殿下,现在不是与中国发动战争的时机。”冈村宁次立刻认真的答道。谁愿意犯傻的话,就让那些家伙去犯傻好了。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这对冈村宁次以及他背后的那些人来说仅仅是一个事实。
“但是田中大将的态度很奇怪。”裕仁也不认为日本当下有力量与中国争夺旅大地区,虽然不满,这位王太子并不是一个过分执着的家伙。
“田中大将的态度中更多的是为了他自己,殿下没有听说田中大将准备进入政界的消息么?”该在背后狠狠殿田中义一黑砖的时候,冈村宁次非常清楚该怎么说。
“田中大将要进入政界?”这个消息裕仁还真的是第一次听说,他微微皱起眉头,心中实在是大为怀疑。
“至少我得到的消息的确是如此。”冈村宁次认真的说道。现在日本最流行的是政党政治,陆军部中已经有很多传闻说田中义一准备放弃元帅的头衔进入政界,通过政党政治来获取主导日本的权力。尽管田中义一很可能真的想通过政党斗争来摧毁政党政治,不过在冈村宁次看来,这纯盘但是瞎胡闹。
想了一阵后,裕仁一度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他笑道:“那我只能拭目以待呢。”
该殿的黑砖已经殿了,冈村宁次也就不再继续推波助澜。
说了一阵话,裕仁笑道:“冈村君,我相信你的忠诚。”
“多谢殿下。”冈村宁次立刻答道,他知道,这次对话已经结束。
接下来的时间里面,冈村宁次是作为站桩的身份守卫在园会的大门外。不管是专职负责守卫的人,还是那些日本高官都用不友好的眼神看着冈村宁次,然而冈村宁次毫不在意,想在日本继续往上爬,这种局面绝不可能只发生一次两次,必须泅渡过无边的恶意海洋才能登上胜利的彼岸,冈村宁次对此很清楚。
各国使节此时已经纷纷到了这次园会现场,包括中国驻日本大使都到了。不少人都注意到戳在门口警卫群中的冈村宁次,这个清瘦的日本大佐穿的不是禁卫军的军服,所以孤零零的身影格外醒目。大使们都是精明无比的人,这种反常的样子令人不得不注意到冈村宁次,但是没有人对此表示出一点与平时不同的反应。虽然很多人把冈村宁次的模样记在了心中。
与国宴等同的园会基本就是瞎扯淡,除非有人想故意制造什么话题,否则大家就是心照不宣的互相说些试探的话,然后自己也对其他询问者说些模棱两可的话。11点左右,摄政王太子裕仁发表了传统的欢迎词,然后各国大使们就开始互相根据自己的需要互相找人攀谈。
攀谈了没多久就到了正午时分,招待各国使节。宾主言欢之际,一阵猛烈的、突如其来的颤抖从地底深处传来。“地震了!”所有人脑海中都立刻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在地震频发的日本,大地晃动起来是常事,但是这次的晃动之剧烈实在是以往从未见过。每个人仿佛都乘坐在海面上的小船一般左右颠簸,一些身体不太好的宾客甚至一时没有坐稳,滑倒在地上。然后整个地面如同劣马般震动起来,房梁与窗户传来一阵阵猛烈撞击的声音,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如果不是这帮人都是各国使节,他们中间身手矫健的家伙只怕就开始窜出门去躲避地震了。
然而园会中的不少侍女却没有各国大使与日本大人物的镇定,她们已经忍不住惊叫起来。在一片女性的尖叫以及男人们的低声惊呼声中,大地依旧不受控制的剧烈晃动。过了不知多久才算是逐渐恢复了平静。每个客人都脸色发白,他们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地震。
在摇晃的大地、叮当作响的碗筷尚未完全恢复彻底平静前,裕仁不顾礼节,踉踉跄跄地跑向殿外的花园。他看到了一幅山崩地陷般的图景。新落成的、高达12层的东京塔,“像一根火柴棍似的被一截两段”;无数高大建筑顷刻间土崩瓦解。东京一下子显得低矮、空旷了。
赤坂离宫防震能力极高,并没有发生倒塌。然而众多传记作家后来纷纷写道,在余震不断的离宫大院里,裕仁表情木讷、“呆呆出神”。这不是描写而是记述,日本的摄政王太子裕仁就如同字面形容的一样呆呆发愣,仿佛他也仅仅是一个地震受害者一样。
冈村宁次从地震的惊恐中恢复的极快,由于充当了警卫,他就站在门口。对整个地震的场面看的更清楚,赤坂离宫外有好大一片空旷地带,可以几乎一览无遗的看到东京的模样。那真的是地狱般的景象。钢筋水泥的、砖木的、纯木质的、传统的日本糊了窗户纸的木质结构的,各种建筑顷刻间就跳动与扭曲起来。传统的日本房子仅仅是东倒西歪的话,那些新式的建筑就开始在晃动中出现巨大的裂纹,然后就梦幻般的折断或者崩塌。冈村宁次看到的东京仿佛是由纸牌搭成的一样散开,分散的纸片以各种模样组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模样。
然后地面上突然冒起了一道道银白色的水柱,犹如美丽的喷泉般高高冲上天空。飞散的水雾中幻化出道道彩虹。
冈村宁次并没有被这美丽的幻像所欺骗,他知道那是地下的自来水管破裂后的结果。然而埋在地下的自来水管都遭到了如此彻底的破坏,这次地震到底有多大的破坏力啊。
“保护殿下!”冈村宁次恢复了基本神志之后的第一想法就这个。他在一群目瞪口呆傻了吧唧的警卫中最先反应过来,迈开大步,冈村宁次冲进了正在召开会议的大厅。然后就看到了呆呆站在原地的日本摄政王太子裕仁的背影。
看到裕仁安然无恙,冈村宁次心中的大石头登时落了下来,然而看到裕仁穿着笔挺的军服式礼服傻乎乎的站立当地一言不发,冈村宁次心中只感受到了相当的失望。
到底是不是一名合格的军人,光看是不是穿了军装是根本没用的。有没有经历血与火的考验,有没有经历过战争时期内心的痛苦煎熬,从一个人体现出来的气质中能够看得清清楚楚。真正迈过生死考验的人都有一种只有迈过同样考验的人才能感受到的东西,非得形容的话,那就是时时刻刻“往前看”。战场上凡是不能往前看的家伙,都会完蛋。哪怕前一秒钟刚与死亡擦肩而过,真正的战士们也不会刻意去回想那一秒钟的惊心动魄。因为不向前看,不去正面击破下一秒扑面而来的死亡,那么死亡只是迟早的问题。
冈村宁次也见过人民党的一些高级干部,他们身上或多或少的都有着穿越过死亡后特有的气质,那是由苦闷、煎熬所锤炼出来的力量。冈村宁次本人在中国东北就经历过这样的考验。所以他根本不在乎任何虚浮的东西,他对自己外表的改造仅仅是因为别人的需要,对冈村宁次来说,自己自根本不在乎外表呈现什么模样。
而裕仁太子身上明显缺乏这些东西。大贵族们所拥有的教养能让他的举止看着颇有风范。但是也仅仅是如此而已。此时这位摄政王太子需要做的不是发呆,而是该立刻发布命令。哪怕不是救灾,好歹也要安抚一下赤坂离宫内的秩序,看看有没有人受伤。干站在那里发呆有个屌用啊!
第十五章
关东之殇(十四)
“裕仁阁下,如果日本需要什么物资援助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回去与中国政府联系。”中国驻日公使在所有公使中第一个走到裕仁身边大声说道。
冈村宁次本来就已经充满了惊惧甚至混乱的意识中猛的一惊,在慌乱的人群中,这位年轻的中国驻日公使态度沉稳,尽管他的呼吸也很急促,但是好歹已经恢复了镇定。然而裕仁王太子却一声不吭,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一样呆呆站在原地,出神的望着远处的天空。
见裕仁毫无反应,中国公使转身对已经站起身的日本内阁首相山本权兵卫大声重复了方才的意思,“首相先生,如果日本需要什么援助的话,请直言相告。”
山本权兵卫也是浑身发抖,面对日本当下最强硬的敌人表现出来的善意,他竟然一时找不到回应的话。倒是大藏大臣高桥是清颤巍巍的起身走到中国公使面前,“感谢中国方面的好意。我们会立刻做这方面的准备。”
说完这话,高桥是清先看了看呆呆出神的裕仁,又瞅了瞅说不出话来的山本权兵卫,想说点什么,然而高桥是清还是沉默下来。此时若是他这个大藏大臣有任何主导局面的行动,除了给自己树立毫无意义的敌意之外,剩下的完全是把日本政府的混乱与无能暴露在各国公使面前。
好在日本皇宫的官员也不是吃素的,在这种时候他们立刻发挥了作用,先不由分说的将各国公使们“安顿”到安全的地方,接着就开始收拾赤坂离宫内部被地震弄乱的家具等物资。当然,除了必要的火之外,所有厨灶什么统统熄灭。
作为一名陆军的大佐而不是禁卫军的人员,冈村宁次就被撂在当地无人理睬。冈村宁次识趣的准备离开赤坂离宫。因为余震,往来的宫内人员没站稳,不小心轻轻碰了裕仁一下,这下裕仁仿佛从噩梦中醒来般突然扭头,正好瞅见准备退下的冈村宁次,他用一种颤抖的声音说道:“冈村君,你先留下来。”
周围立刻就有恶意的视线落在冈村宁次身上,那些视线仿佛是尖针般刺的冈村宁次背上感到一阵阵不舒服,然而王太子殿下已经有了明确的命令,冈村宁次自然不可能有任何推托。在接下来的时间中,冈村宁次就站在裕仁背后,瞅着这位日本未来的天皇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的冷面所有人。此时余震不断,冈村宁次也只能把全部注意力放到保护裕仁安全之上。根本不敢建议裕仁立刻下达什么救灾指示。
然而地震发生一个小时内,即便是赤坂离宫的高墙挡住了直接的视野,依旧能够看到东京上空开始升腾起浓浓的烟雾。汇报当然很快就到了赤坂离宫,汇报人员的咽喉仿佛被看不到的手给扼住了一般,因为惊恐,他的声带像是冻僵了一般,“东京大火!”
1923年9月1日是个星期六,东京地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商人和上班族还在办公楼里忙碌,家庭主妇们则开始烧火煮饭。因为是星期六,车站上排满了准备外出度假的人们。
大地震袭来,许多人家炉火正旺,炉倒灶翻,火焰四溅,火星乱飞。东京不仅人口稠密,房屋还多为木结构,地震又将煤气管道破坏,煤气四溢,遇火即燃。居民的炉灶提供了火源,煤气、木结构房屋又是上好的“燃料”,几种因素的组合,使东京等地变成一片火海,爆炸声、火灾中人们的呼救声此起彼伏。
强烈的地震摧毁了东京地面下的自来水管路,日本地震很多,救灾经验也算是丰富。可是救火员们再反应灵敏,却也不可能靠自己的身躯去扑面大火。救火的水管阀门打开后,并没有汩汩而出的自来水,倒是地上突然张开很多裂缝,一些救火员躲避不及直接掉进了可怕的缺口。接着缺口就如同恶魔的血盆大口般猛然合并,已经充满了惊叫惨叫的日本街头根本听不到这些救火员临终的惨呼。再接下来,地下破裂的水管中的水在地下强大的压力下从刚合并的地缝中喷涌而出,救火员以及其他不幸掉进地缝的不幸者们,刚被土地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挤成肉泥,这些肉泥与残肢又混在地下喷出水中被冲出地缝,一道道银白与血红的水柱在空中与残破的肢体一起飞舞着。
火灾发生后,火势很快就到了难以控制的程度。地震带来的冲击却波又在这一地区激起了巨大的狂风,失火地区马上变成了一片火海,风助火势越烧越烈。从海边到城市,狂风卷起了能卷起的一切,把没有明火后依旧在燃烧的碎片播撒进尚未着火的地区。火种传播到哪里,哪里便燃起冲天大火。工厂在燃烧,学校在燃烧,居民住宅在燃烧……
烈火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将空气炙烤到了超过纸张燃点之上的温度,接下来已经根本不再需要火种,这可怕的炙风刮到哪里,哪里就开始燃烧起来!纸张在燃烧,木料在燃烧,房屋在燃烧,死者、伤者、生者,不幸被炙风吞没的人类也开始燃烧起来。先是头发,接着是衣服,再后来是皮肤与皮下的脂肪。
死者们还算幸运,因为他们已经不可能再次死亡。活着被卷入炙风的人类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在他们下意识张开口的那一瞬间,可怕的高温就已经将人类柔软的喉咙与声带烧熟了,这些可怜的人类肺部也随之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在他们皮肤开始燃烧的那一瞬间,这些人类还没有死亡,除了体表感受到的堕入地狱烈焰般的灼烧痛苦,人类的体内还要承受着窒息带来的可怕痛苦。在这样的双重痛苦之下的死者,无一不是用自己的手仅仅抓住自己的喉咙,当他们焦黑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那惨状仿佛是他们自己用手把自己给扼死的。
当然,他们的尸体能否被发现多少也是需运气的,整个东京已经被冲天的烈火吞没,仿佛天在燃烧,地也在燃烧。熊熊燃烧的房屋倒塌在死者们身上,不少人与木料一起烧成了无法分辨的焦炭。
前来汇报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冲进了赤坂离宫,头两个小时主要汇报的是东京的大火,在不停歇的余震中,第三个小时开始就出现了海啸的汇报。
为了逃避地震和火灾,侥幸逃生的人群开始寻找一个建筑物倒塌后压不着、大火又烧不到的地方暂时栖身。能满足这两种要求的地方只有海滩、港口和码头。恐惧的人们纷纷涌向东京的海滩、码头、港口。
关东大地震震源在东京外海,地震不仅直接造成了陆地上的巨大损失。地壳释放的巨大能力还造成了滔天的海啸。港口、码头、海滩,那些刚从地震与大火中逃出一条性命的灾民们亲眼看到海水先是以可怕的速度退下去,仿佛海中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疯狂的吞下海水。接着在目力所能到达的海天边际,突然出现了一条银线,片刻后,港口、码头、海滩上的那些避难的灾民就看到那银线以惊人的速度在靠近海岸。很快,十几米高的横空巨浪铺天盖地平推过来。有些人已经被吓傻了,十几米高,左右都看到不到尽头的海浪仿佛是一道顶部镶了银边的碧蓝高墙,这样的庞然大物即便在最可怕的梦魇也不曾出现过。更不用说,巨浪完全不符合见过很多次大海的东京人所习惯的那样,随着移动逐渐降低。
海啸不仅没有随着移动的距离降低,反倒越是接近海岸的时候就越发高大起来。这种好像是完全违背了人类的变动让最少一半的人呆若木鸡的看傻了眼,根本没有想到要返回头向着熊熊燃烧的东京方向逃生。
而那些在巨浪面前仿佛蚂蚁般试图逃生的人其实也根本无从逃命,这滔天的巨浪是以每小时750公里的速度扑向海岸的。1923年,除了炮弹能在极短时间内能够超过这海啸的速度,包括速度最快的飞机都飞不了这么快。在海啸能够冲到的范围内,人群以及海边的一切瞬间即被十几米高的大浪吞没,或被卷到了海洋深处,或被大浪抛向半空,有的则像是被巨手玩弄的蚂蚁般远远的抛向陆地。
赤坂离宫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不仅仅是一直沉默的裕仁,一条条可怕的消息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心理承受能力弱的人听着使者们惊恐的汇报,已经双腿发软的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另外有些人顾不得任何规矩,开始默默的抽泣起来。当然,此时也根本没有人想到要对这些人叱责或者处罚。这样可怕的天灾下,每一个人心中都充满了恐惧与绝望。他们甚至生出了这三千世界即将毁灭的感觉来。
冈村宁次曾经觉得裕仁那“呆呆出神”的表现实在是反应速度太慢,然而此时他心中一片混乱,如果此时有镜子的话,冈村宁次甚至未必能够认出镜子里面那个脸色如同字面一样呈现铁青色的家伙就是自己。
东京聚集了江户两百多年的财富,聚集了日本重要的工业,聚集了日本最多的船只。不仅是地震大火摧毁了东京陆地上的财富,巨大的海啸的又从海上摧毁东京港口的一切。自打明治维新以来,东京聚集的一切就这么顷刻间化为乌有。不久前,冈村宁次还和永田铁山谈起过日本的运气与国运,他们还嘲笑过那些认为日本的崛起仅仅是为了刺激中国崛起的“荒谬观点”,此时冈村宁次的心中忍不住想去相信真的有气运这种东西了。这样的灾难之后,冈村宁次已经完全想不出日本还能拿什么去对抗中国。
在这一片混乱中,倒是裕仁终于开口了,“派人去联系父皇,绝不能让父皇的安危出现问题。而且电令驻大阪的部队全部调来东京一带,负责维持秩序。”
有了如此明晰的指示,赤坂离宫中立刻就有了主心骨般暂时恢复了生气。已经有人起身去传递命令。
“冈村君,冈村君!”呼唤声让冈村宁次从完全失神的状态下抬起头,却见呼唤自己的竟然是裕仁王太子,冈村宁次立刻强行收回心神,用还算是比较符合规矩的语气说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即便此时冈村宁次的礼仪再差上几分也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在这个时候,能够有比较正常的反应就算是相当不错的表现。所以裕仁根本不在乎冈村宁次的失态,此时若是不失态的话,反倒是完全异于常人的事情。“冈村君,你亲自带人去父皇那里,一定要保护他们的安全!”
“嗨咦!”冈村宁次立刻低头答道,再抬起头的时候,冈村宁次问道:“殿下,要不要带上一些信鸽。地震之后,电报网只怕是已经用不成了。”
这个明晰的思路倒是提醒了不少人,裕仁点点头,“紧急调配信鸽,包括去大阪调动部队的使者也要带上信鸽!”
在日本第一抗震建筑赤坂离宫的高层们努力就灾后的问题努力的时候,北一辉好不容易才将埋在倒塌的房屋下面的社会调查社团的成员全部给救出来。这真的是极大的幸运,由于马上就要正式开学,周六社团成员全员集合,甚至在整个社会调查期间都没有来的这么齐。
另一个幸运则是社团所在的场所是个老校舍,空间有限,进入9月之后气温下降不少,社团会议干脆就在校舍外的空地上进行。年轻人们尽管被地震吓得够呛,在平地上没有火种,也没有出现地裂,绝大部分成员都安然无恙。
即便是留在校舍里面负责工作的那几个学生,地震来的时候,机灵的已经跑出校舍去了,不够机灵的或者运动能力比较弱的倒是被埋进校舍。但是这毕竟是老实的日本样式的房屋,从实际经验中继承的房屋结构好歹比较适用于地震多发区,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努力营救,埋在里面的三个年轻人们总算是都给救出来了。两个重伤一个轻伤,暂时还没发现重伤员有生命危险。
年轻人不仅在救人,也有人跑出去打探消息。带回来的信息把北一辉等人真的给吓坏了,“东京大火!”而不用太费劲,浓浓的烟雾以及开始逃进学校避难的人群把各种消息带进了垦殖大学的校园。一些家在东京火灾地的学生立刻就要跑回家去。
北一辉一声怒喝,“谁都不准擅自行动!”这些日子的来他已经树立起相当程度的威信,此时声如雷霆般的怒吼总算是镇住了场面。
大踏步走到学生面前,北一辉喝道:“我既然把你们召集来,我就对你们有责任!不管你们愿意不愿意,我都不能看着你们送死去!如果你们的家人没有事,他们现在很可能就往学校来!到了学校找不到你们,你们准备让你们的家人怎么办?如果你们的家人不幸出了事,你们跑回火场不就是去送死么?难道你们的家人就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话好不好听完全不重要,此时北一辉必须先稳住学生的心。果然听了对事情的简单推测,切不论学生们脸上的表情,但是他们至少已经没有了急匆匆往外冲的那股子尽头。北一辉看大概控制了局面,就再次怒吼一声,“现在所有人都听命令,排队集合!”
第十六章
关东之殇(十五)
如果让北一辉说出人民党的官僚体系与日本的官僚系统到底有什么不同,在大地震爆发的时候,北一辉总算是能够说出来了。日本的官僚系统是命令别人给他们效力的,而人民党的官僚系统除了兼具传统的官僚体系的管理与命令之外,还有领着别人办事的功能。
在社会组织方面,中国要比日本“组织化”的多,这从学校的班干部组成就能看出来,班长、学习委员、体育委员、文艺委员、中队长、小队长,所有的这一切都实际上是一个完整的社会组织单位。与日本的单纯对上负责的官僚一比,中国的体系的组织度之高更像是真·官僚。
日本学校也有这样的类似模式,问题在于学生干部们秉承了日本官僚的秉性,作为压迫者的特点远高于服务者。现在北一辉要做的首先就是把手下的学生给组织起来,在地震这样的天灾面前,没有组织的个人不仅仅微不足道,生命安全也更加不可靠。
然而北一辉发现,他首先要解决的则是如何对付日本的官僚系统。不仅仅是社会调查小组的校舍倒塌掉了,整个垦殖大学的校舍也倒塌了大部分。那些学校的官僚们死伤不少,剩下侥幸没有死伤的也灰头土脸的出现在学校里面。
秩序大乱之下,学生们也跟没头苍蝇般乱窜,北一辉这尚且有组织的团队立刻成了很多人试图依附的核心力量。一个天知道什么级别的学校官员跑到北一辉这里就开始吆喝起来。这位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家伙脑门秃了一半,灰头土脸满身狼狈。以这样的姿态对学生们吆喝本来就没有什么号召力,更不用说他吆喝的内容既不是关心这群学生们到底是不是安全,更不是要学生们注意安全,而是要学生们跑出去找救援人员。此时乱哄哄的灾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找到救援人员,即便找到了之后又能如何?
与这位家伙充满日本长官风格的行动一比,北一辉要求学生们列队恢复秩序的做法就显得更有说服力与号召力。见学生根本不为所动,这位学校官员明显看着生气了,他态度强硬的咆哮起来。只是咆哮起来的时候,这位满是灰的脸部仿佛小丑一样扭曲起来,北一辉并不想和这位官员争执冲突,此时并不是争执的时候,他上前说道:“这么多灾民不断涌进来,现在去找救援人员的话,人没找到,学校的秩序很快就维持不住了。”
一听到灾民二字,官员的连忍不住更加扭曲了一下。身为学校的负责人,对学生还能吵吵几句。但是大地震之中,学生随时能够一哄而散。那些灾民本来就不是学校成员,学校官员吆喝什么对他们根本没有约束力。这也是为什么官员要让学生去寻找救援人员的原因之一,只有靠更有广泛性执法权力的人才能镇得住这些灾民。
“那这位先生,您说该如何?”学校官员立刻紧张的问道。
“既然这里是学校,当然得由学生们来负责学校的管理!”北一辉答道。
那位学校官员瞅了北一辉以及明显不听劝的学生一眼,却也不再说什么。
北一辉看暂时搞定了内部的冲突,他立刻开始继续自己方才被打断的行动。学生们中间一部分比较面善的先被派去疏导灾民到空地上,身强力壮的人则负责起救人以及警卫工作。比较瘦弱的则负责维持秩序,引导慌乱的学生与灾民。
令学校官员大为惊异的是,在这么混乱的局面下,北一辉竟然还让学生找到了两面日本国旗,利用其中一面国旗制作了军队的军旗,还有大块白布上写了垦殖大学四个大字,利用木杆把三面旗高高竖起。北一辉大声命令道:“遇到学校的学生,就让他们到垦殖大学的旗下面聚集。男性难民安排到日本国旗下面的空地上去,老弱女人和孩子,尽量让她们到军旗下面的空地上去集合。”
学生们也不是很清楚北一辉为什么这么做,但是看到高高飘扬的旗帜,这些人心中还是觉得有种莫名的安定。接受了命令后,众人开始干起了北一辉分配的任务。
经过几个小时的努力,学校的学生老师开始重新聚集起来。对于急着逃回家的家伙,北一辉也不阻拦。对那些不愿意自行逃难的家伙,北一辉命令每个人脑袋上都缠上写有垦殖大学四个字的布条,跟着北一辉组建的队伍开始维护垦殖大学的秩序。
在这危急时刻,任何敢于站起来组织大家,并且能够有效组织大家自救的人都有足够的号召力。反对者不是没有,然而谁也没敢在此时公开挑战北一辉的地位。
在夜间降临之前,北一辉的指挥能力也快到了极限。人民党办事最大的特点就在于重视后勤与总结。北一辉听课的时候更喜欢学习如何做领导,作为编外人员,人民党当然不可能对他进行什么重点培养。而人民党内部的秩序中后勤与总结课程素来是重点。一群学生们热情有余,却没有受过这样的专业培训,半天的辛苦后,即便是站在原地维持秩序的学生也都已经喊哑了嗓子,根本发不出声音。体力最好的学生此时也精疲力竭,再也跑不动。然而垦殖大学因为在北一辉为中心的这些人指挥安排下秩序井然,灾民只要看到这样的一片看似还有秩序的场所,就本能投奔这里。
夜色降临的时候,越来越多的灾民向着垦殖大学涌来。以熊熊燃烧的东京为背景,在混合了红色火焰的黑暗天空下,远远看去,灾民组成的混乱队伍仿佛没有尽头。
这或许就是我的极限了吧,北一辉心里面想。不管心中到底有何等能够改造整个日本的宏伟计划,面对着滚滚而来的人潮,北一辉感觉自己已经筋疲力竭。给他更大心理压力的是那些学生们并没有意识到作为领导者北一辉的情况,他们也被这人潮给吓坏了。所有人都用紧张的目光看着北一辉,期待北一辉能够下达更多命令。
人民党一直讲群众路线,北一辉认识到自己也就是听过而已。如果白天的时候能够更多的发动群众,把已经收容起来的群众动员起来,现在北一辉手中也不会仅仅有这帮精疲力竭的学生来用。
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又被北一辉给否定了,他现在不过是寄存在垦殖大学这个已经没有指挥体系的空壳之上的家伙,北一辉既不会屙金尿银,更不会玩弄什么五鱼二饼的神迹,他怎么才能把那帮子惊恐的灾民给安顿并且给有效组织起来?
然而蜂拥而至的灾民们在火光微微照亮的昏暗中越来越多,越逼越近,就这么任由他们靠近,黑暗中只怕会引发踩踏事件。人民党爱开会,凡是开会定然会通报很多事件。能上通报事件的大多不是好事。全国各种群众踩踏事件可不是仅仅发生了一次两次而已。
满腔的激情早就在一下午的努力后消耗殆尽,在这个时候北一辉心急如焚,但是很意外的,他心中竟然冷静下来。“既然我们这里已经没有容纳更多难民的空间,咱们就赶紧喊话,不要让别的灾民拥挤进来了。”北一辉选择了实话实说的方式。
学生们一下午都在收容难民,在他们疲惫的大脑中,已经习惯了“收容”,听到北一辉说出拒绝收容的话,不少人都是一愣。
看着学生们都不动,北一辉说道:“你们找些镇定下来的灾民,让他们帮着我们一起喊话!”
第十七章
关东之殇(十六)
关于日本关东大地震的回忆文字很多,在回忆文字中关于关东灾区的天气都是阴天。其实那几天关东地区是非常好大晴天,然而东京在燃烧,横滨在燃烧,大火无情的吞噬着一个又一个街区,浓烟遮住了太阳,9月2日天亮后的东京天空依旧阴暗。
北一辉醒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阴暗的天空中有秋老虎本该有的热气,还有被风带来的附近火场的热气,当然,空气中还有聚集在垦殖大学附近不知有多少灾民们排泄物的气味。
这些对北一辉都不再重要,他站起身来,看到的是不知道多少灾民覆盖的一片地区。如此多的人以垦殖大学操场为中心仿佛无限的展开,让北一辉感到一阵阵后怕。
昨天晚上时候,北一辉好不容易想起发动群众,他和学生们连拉带拽的向已经在垦殖大学停留的灾民一起高喊不要拥挤,而且亲自带人举着火把让灾民们就地安置。北一辉他们已经筋疲力竭,经过一下午恐慌经历的灾民们也同样精疲力竭,所以遇到大队人过来吆喝前面已经都是人,不要向前再走,灾民们也都顺从的服从了命令。
北一辉他们一面拦阻灾民不要乱走,同时命令已经在垦殖大学里面安住神的灾民们找木料生火,路灯早就无法使用,一堆堆篝火好歹照亮了垦殖大学附近。灾民们也不是傻瓜,终于看清前面的确是人山人海,就在北一辉扩大的队伍安排下,在更远的周围停驻下来。
忙活到了深夜,总算是避免了黑夜中灾民乱跑可能引发的大规模踩踏事件。北一辉的体力已经几乎彻底耗尽。他让学生们分组维持秩序,自己本想坐下歇歇,结果只是头一歪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此时看着昏暗天空下无数的灾民,北一辉心中感觉一阵轻松,接着就感到一种恐慌。在中国,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并不罕见,整个中国这些年都在进行大规模建设,特别是水利设施建设中,万人水利大会战,十万人水利大会战并不罕见。几万人,十几万人一起临时休息的营地也是如此无边无际。
但是!那些营地背后有大量的粮食,以及强有力的社会管理体系,营地中天亮前肯定已经做好了早饭,就等着大家起来之后马上吃饭。东京灾民组成的这么一个临时聚集地中什么都没有,有些小孩子一早就被饿醒,开始哭哭啼啼。不时还有余震发生,地面的震动虽然让很多人感到惊恐,不过余震很快就过去了。昨天下午开始,东京已经余震不断,此时的灾民早已经开始习惯,所以并没有引发什么骚乱。
就在北一辉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时候,只见一小队日本军人和警察混合成的队伍出现在人群自发空出的“通道”上。那也谈不上是通道,仅仅是因为实在不适合人类休息,由灾民很自然避开的一些地区练成的那么几块地方。
这些人的目标看来很明显,他们直奔这大片灾民的中心,也就是北一辉命令竖起的三面旗子这里。原先这三面旗子距离并不算近,原本是北一辉用来区分灾民类型而设立的。然而大量灾民聚集过来之后,这三面旗子早就失去了原本的作用。若是从极远处看过来的话,就见灾民组成的汪洋大海中,倔强的立着三面靠在一起的旗帜。这三面旗帜是如此醒目,如此高高在上,想不去注意都不行。
以灾民看来,那些穿军装的,穿警察衣服的人也是极为醒目的。他们代表的是政府的力量,这些人有组织的出现,意味着他们背后的日本政府并没有崩溃。当这支混合军队向灾民中行进的时候,日本灾民纷纷起身给他们让路。在这些军人经过之后,日本灾民纷纷起身等着看军人与警察们到底会说什么。
当这队军人终于到了旗帜下面的时候,北一辉注意到大量灾民已经站起身来,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这些军人。
军人们阴沉着脸走到了日本国旗下面才停住,抬头看着国旗,他们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为首的一位中佐喊道:“谁是这里的长官?”
听到这声喊叫,日本国旗附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北一辉身上,已经无需再用语言,军人与警察的视线也落到了北一辉身上,中佐上下打量了北一辉一下,从北一辉的穿着上根本看不出北一辉的身份,“你就是这里的长官么?”中佐的语气少尉客气了一些。
“我只是临时负责垦殖大学秩序的。”北一辉并没有充大头。
“是你在这里立起这几面旗帜的么?”中佐问道。
这个问题实在是大出周围所有人意料之外,然而中佐的问题并没有因此中止,他语气阴沉的继续问道,“你立起军旗准备做什么?”
北一辉愣住了,是啊,他准备做什么?在中国,无论遇到什么自然灾害,只要立起中国的五星红旗,还有八一军旗,就能给中国灾区群众不少安定感。所以北一辉情急之下几乎是本能的命人竖起两面旗帜。北一辉此时也已经明白,自己的确是僭越了。
中佐也不想多说什么,他先是对身后的人说道:“把那两面旗摘下来。”然后转过身对北一辉说道,“你跟我们走。”
士兵们迅速推倒“旗杆”,撤下三面旗帜。警察已经一左一右的架住北一辉的手臂,这队军人与警察的混合部队带着北一辉就开始离开。
学生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他们万万没想到日本军队居然能来这一手,以北一辉以及跟随他的学生们在地震后的做的事情,就算是被公开表彰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学生们哪里想得到居然会被如此毫无道理的对待。
对于被军人和警察抓走,北一辉并没有反对的想法。从日本政府的角度来看,如果有人突然在灾区挂起这样两面旗,心情紧张倒是必然的,中国有揭竿而起的成语,日本也有一揆的传统,灾年中只要聚集起足够的数量,然后再举起一面旗帜,造反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军队对这几面旗帜如此惊恐,倒也不能说他们是没事找事。
当学生们上来阻挡军人的时候,北一辉反倒让学生们退下。但是这话音没落,警察已经上来就把为首的几名学生给抓了起来。“把他们都带走!”中佐命令道。
学生们一直在救灾,根本没有想着要去反抗日本政府,更不用说此时他们已经大半天没有吃喝任何东西。面对军队的强硬手段,剩下的学生们都退让了。眼睁睁看着军人和警察把北一辉以及一些学生给抓走了。
在世界范围内,日本军队这么做绝对不算有问题,甚至不能称为存在道德问题。别说在1923年,就算是21世纪,除了中国军队之外的各国军队的本职工作之一就是镇压本国群众。陈克对人民军队的道德水平有着如此的自信,以至于干校政治教育中就明确指出过这点,“军队是国家暴力机构中最暴力的一个单位,所以中国军队作为人民军队,作为党领导的军队,必须拥有比普通人民群众更高的道德标准。我们必须做到这点,因为社会主义制度本身的确比其他制度更加优越。我们有足够的政治眼光,以及政治能力来创建一支真正的人民军队。”
学过这些之后,北一辉并不认为自己遭到军队粗暴对待有任何问题,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北一辉甚至心中生出一种阴暗的欢喜。如果他没有被带走的话,接下来就得面对这么多灾民往下的安排。北一辉现在所处的并非中国,而是日本。他没有能力承担接下来的沉重责任。单纯从北一辉的利益来说,在黔驴技穷的时候,在束手无策的时候,在犯错之前被抓走反倒是大好事。将来对北一辉的所有能力方面的指责都失去了基础。大家所看到的,是北一辉尽了所有力量为灾民做的一切。
所以北一辉不反抗不对抗,乖乖的跟着军人与警察走了,采取这样的方式也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伤害。
被带到附近警察局的路上,北一辉看到街上出现不少军人与警察。他们看到从废墟里面出来的人就开始盘查。其态度的凶猛远比抓北一辉的军人与警察要粗暴的多。因为北一辉不反抗不辩解,警察把北一辉带出灾民人群之后就只是监视着北一辉,不让他私下跑掉。但是已经不再左右架住北一辉。
而街上盘查那些可疑者的警察与军人,一旦发现可疑者身上有贵重的物品,特别是金银首饰之类的东西,就拿起来在鼻子下面闻。闻到有异味,则不由分说就将可疑者按倒在地,就地处死。或者是被一枪打死,或者是被刺刀戳死,有些性子暴躁的军人直接用军刀把盗窃嫌疑犯砍了脑袋。日本的暴力机关已经行动起来,正在以高压手段来镇压东京灾区的任何异动。
原本跟在北一辉身后的学生还试图辩解,看到这残酷的杀戮场面之后,也乖乖的闭上了嘴。
一行人被带到附近的警局之后,就看到这里已经先带来不少人,为首的中佐看着警察局里面满满关着的人,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都是被抓的盗窃犯。”有人回报道。
中佐登时大怒,“这些人还用关起来么?统统拖出去斩首。脑袋挂起来,写上他们是盗窃犯的标语。”
看下面的人愣愣的不知所措的模样,中佐上去就给了面前的部下两耳光。然后怒吼道:“八嘎!你们现在就去把这些混蛋都给处理掉!”
见中佐眼中露出了吃人一般的表情,他面前的部下立刻去执行中佐的命令了。中佐看着部下开始把那些盗窃犯们拖去外面,听到外面响起枪声后,才余怒未消的带着北一辉等人进了警察局。
处决速度很快,一个小时之内,警察局的牢房就变得空空荡荡。而中佐对北一辉等人的问询也快结束了。
北一辉根本不以拯救百姓的功臣自居,他只是回答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干。不解释,不质问。中佐确定了北一辉与其他几名学生的口供之后,才神色阴冷的说道:“你们聚集那么多人就不怕出事么?一家被服厂空地比这里差不多大,逃进去了几万人,都烧死在里面。你怎么真么大胆子?!”
北一辉听了之后没有明白过来,但是那位中佐既然这么说,应该不是开玩笑的。中佐的确不是开玩笑,他到北一辉那里之前,刚从那军用被服厂回来。那个军用被服厂有一个与体育场差不多大笑的空地,地震后里面挤满了几万名避难者。这里的四周还未起火,暂时还算是安全地带。挤到这里的人群还未来得及庆幸逃脱虎口,大火便从四面八方向这里迅速扑来,大火以最快的速度包围了被服厂,包围圈越来越小。困在包围圈中的灾民乱成一团,像无头的苍蝇四处乱撞,即使不被大火烧死,也被踩死了。所有的出口都被烈火封死,人们已无路可走。大火开始吞噬每一个人的生命。浓烟将这里完全笼罩,很多人缺氧窒息而死。在这里避难的32000人无一幸免,现场惨不忍睹。
中佐刚从那边出来,就听说垦殖大学附近聚集了数万人,他急急忙忙的赶过来,瞅见没出事,中佐心中的后怕引发了极大的怒气。所以才把北一辉等人给抓走。这不仅仅是因为愤怒,中佐也不是傻瓜,若是不把领头的给抓走,后面就根本没有疏散灾民的可能性。
审问正要结束,外面就有人跑进来在中佐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中佐眉头深深的皱起来,他站起身说道:“把这几个人先关到牢房里面。”然后就跟着部下大踏步的走了。
空荡荡的牢房中安静的很,北一辉往地上的草席上一坐,觉得心中一片平安。以后会有什么命运以后再说,至少现在他总算是有政府可以“依靠”了。
北一辉可以撂了挑子轻松起来,日本政府却不可能轻松起来。日本内阁和往常一样激烈的争论着。内阁首相山本权兵卫大声对田中义一问道:“田中君为什么要阻止向中国要求援助?”
田中义一冷着脸答道:“如果向中国提出援助请求,中国也一定会向我们提出条件。”
以日本现在的国际关系来说,于日本最“亲密”的应该是英国。但是现在能够以国家的层面对日本进行支持的仅仅是中国一家。从距离与国力来说,也就只有中国一家能够对日本进行支持。而且率先对日本提出援助声明的也是中国驻日公使。
不过就现在的中日关系,日本方面最担心的就是中国会趁火打劫。东京正在熊熊燃烧,横滨也在熊熊燃烧,大火根本没有熄灭的迹象。日本最重要的关东平原已经彻底毁了。统计数据来的越多,内阁就越陷入绝望。东京与横滨的港口聚集着日本最多的船只,海啸彻底摧毁了这两大港口的所有船。粗略的估算,最少也有超过5000艘船被海啸摧毁。日本极度依赖靠海运,现在从其他地区往东京运物资都是个大问题。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有旅大问题,所以日本海军都不在东京一带。而是在日本海那边。若是大量军舰被海啸摧毁的话,日本内阁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后面的问题。
田中义一坚决反对向中国请求援助,“山本首相,现在我们必须做好防备中国的准备。”
没等山本权兵卫说话,大藏大臣高桥是清就说道:“我们可以做准备,但是做完准备之后呢?”
“嗯?”田中义一皱着眉头看向高桥是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