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不出任何异样。
“学校比较忙。”连厘将手机塞进包里,声音平缓,“你在国外,我去了台湾,时间不重合。”
靳言庭没搭腔,连厘瞧不清他的神情,只觉习以为常。
餐厅里,今日官府菜的私厨上门做菜,昂贵洁净的餐布铺在餐桌上,鲜花摆在中间做装饰点缀。
连厘看着花瓶里的百合茉莉,眼皮又莫名跳了一下,那股诡异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
蒋伯吩咐上菜。
连厘坐在餐桌前,用热毛巾擦拭双手,望了眼对面的靳言庭。
他今日穿着纯色西装领带夹,领带夹上有低调的花纹,面容深刻,整个人看起来很雅很矜贵。
想起,靳识越很少系领带,他都是身穿西服外套,随意敞开,内搭面料精良的衬衫。那笔挺紧致的身躯,携着他混不吝的懒劲儿,倜傥得高不可侵。
主厨们上完菜,靳言庭打开一支珍藏的红酒,给她倒了一杯,连厘更加觉得奇怪了。
靳言庭过去都不给她喝酒的,就像亲哥担心妹妹学坏那样,现在怎么突然变样了?
连厘问:“哥,你是有什么好事要庆祝吗?”
“还记得你当年什么时候跟我走的吗。”靳言庭反问。
“记得。八月十七日。”
连厘说完,忽而记起今天就是八月十七日,正好十年。
她顿时惊讶。
“整整十年。”靳言庭温和地看着她,语气柔情似水,“那你觉得这个日子该不该庆祝?”
“该庆祝,谢谢哥十年以来的照顾。”
连厘举起酒杯,微笑和他碰了一下酒杯,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宛如在靳言庭心上敲了一声。
他棱唇微抿,不露声色地敛眸。
当年那个屋檐下,淋了一身雨的可怜女孩,不知从何时起离他越来越远。
连厘慢条斯理切牛排时,听见靳言庭开口喊她:“小厘。”
“哥。”连厘乖顺应。
“你跟阿越怎么样。”靳言庭问。
连厘以为他和之前关心她学业一样随口提,回道:“挺好的。”
“挺好,是怎么个好法。”靳言庭却追问。
连厘手上动作停顿,抬眸望向靳言庭,对他的问题分外不解。
靳言庭略品了一口醇香红酒,嗓音一如既往温柔地对她说:“你们分手会更好,的挺好?”
第227章
趁虚而入,表白(6)
连厘眉心猛然一跳。
她保持该有的礼节:“我想问一下,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聊天,是靳识越的大哥、靳家长子,还是以……”
此情此景,连厘不懂她应该称呼靳言庭为哥,还是资助人、收养人。
靳言庭面对她的惊诧,依旧平静从容:“无论是哪个身份,小厘,我希望你跟阿越分手。”
连厘左手搭在勃艮第杯的杯脚,指尖抽了下,她瞳孔抑制不住地扩大,似不可思议又觉情理之中。
靳言庭代表着靳家,以靳家为先,即便他在多方面照护她,但只要涉及靳家利益,他是不会退让的。
可不知为何。
连厘冷不防想起室友商令语。
商令语从小镇考出来,能在京大无忧无虑读书,离不开背后的资助人。她心怀感恩,想赚钱报答资助人,但那位眉目疏朗的资助人微笑着对她说:“商小姐,和你小男友分手。”
后来,商令语迫不得已分手,再后来她和那位资助人……
连厘顿觉荒唐。
靳言庭不喜欢她,不可能做出强取豪夺的事儿。
“抱歉,我不分。”连厘收敛思绪,直视靳言庭,“如果你是以靳识越大哥的身份同我谈,我之前就跟靳夫人讲过,我和靳识越分手的原因只会是一个:他不喜欢我。”
靳言庭目不转睛盯着她,眼底的温情渐渐褪去:“那以照顾你十年的靳言庭身份呢。”
他没说是养哥,也没说是资助人,只说是与她相处十年的靳言庭。
“我很感激你十年以来的照顾,但是抱歉。”连厘果决且坚定地说,“恩情是恩情,爱情是爱情,二者不能混为一谈。我不会因为恩情放弃爱情。”
靳言庭:“你对我只有恩情?”
“当然不止。”
靳言庭心底尚且来不及欣喜,又听连厘说:“还有亲情。”
靳言庭看着她,眸色是未曾有过的暗深,以至于连厘对上他的视线,后脊发凉。
诡异。
今夜的一切都极其诡异。
中式园林别墅,百合茉莉、红酒佳肴,灯光幽淡……就像是烛光晚餐。
烛光晚餐四个字一出来,连厘瞬间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不可能!
“我爸去世那年,我十二岁,在京城没有了家人,觉得天都塌下来了,那时是你撑着一把伞过来替我遮风挡雨,让我跟你走。”连厘指甲叩在餐布上,“我知道我很难搞,比不上其他同龄人机灵活泼,也没有令人舒服赞叹的真善美,更不会像陈薇琪那样撒娇惹人疼。最开始,我以为你最多把我丢给佣人,不管不问,随时做好准备离开,独自生活。”
“但你没有。”
“言庭哥,这些年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你都带给我莫大的帮助,我感激你。可感激归感激,不代表你能干预我的感情。”
靳言庭沉沉地凝视她,不死心地又问:“只有感激和亲情吗,小厘,你没跟我撒过谎。”
连厘抿唇,往事如画面在她脑海中迅速播放,十年时间,不算最近一年的疏离,过去九年那么多温馨时刻,敢说没有其他情意吗?
“我知道你一直在悉心培养我,但你可能不清楚,我并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连厘说,“任何东西都束缚不了我。我妈妈跟我有血缘关系,她也为我做了很多事,设奖学金间接给我钱、给我准备台式点心、在暗中给我铺路……可即便她帮了我,我还是不认她。”
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只要实实在在对她产生过伤害,她都能放弃。
所以,靳言庭。
你现在要利用恩情利用亲情,来逼她割舍她的心上人,伤害她吗?
往日和谐的兄妹氛围此刻陷入了诡谲的寂静。
两人目光相接,靳言庭通过连厘的眼睛,窥见了她灵魂深处不为人知的一丝野性。
那抹野性,任何人都无法驯服。
她的力量深深刻在灵魂上,即使是久处权力漩涡,位高权重的上位者也撼动不了分毫。
靳言庭说:“小厘,我喜欢你很久了。”
宛如突然发出的一声信号。
在这句表白被抛出的下一秒,餐厅窗户外的湖泊,几道白光划破黑夜,充斥着连厘的视野,随即是砰砰的声响,盛大璀璨的烟花炸开。
噼里啪啦的声响盖住了连厘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她杏眸倒映着烟花的光芒,明亮如初,靳言庭在她眼中却找不到他的身影。
烟花持续的时间很短暂,也很漫长。
可能是今夜所有的诡异都有了答案。
连厘发觉自己意外的冷静,她举起勃艮第杯,饮了一口红酒,徐徐开口:
“我刚刚说,我和靳识越分手的原因只会有一个:他不喜欢我,跟我提分手。”
“这句话可能听起来像我是被迫的,但并不是。”
“在遇见靳识越之前,爱情对我来说是一团迷雾,遇见他之后,我解开了迷雾。”
“在我看来,爱情是一道数学题,靳识越不仅是爱情的最优解,更是唯一解。”
连厘对爱情的定义,是靳识越。
关于爱情,世人众说纷纭。
于连厘而言,爱情只有一个解,那个解是靳识越。
有且仅有,存在且唯一。
连厘听见了靳言庭的表白,但她没有质问靳言庭既然喜欢她为何要同段施清搞人尽皆知的暧昧,为何他默认周围的人说他和段施清复合即将结婚、默认他那群朋友说段施清是嫂子。
答案重要吗?
连厘擅长等待,她可以等靳言庭,可靳言庭和段施清暧昧不清的那一刻,无论靳言庭是否喜欢她,她都不可能再等待,也不可能回头。
她对他的那份好感究竟算不算喜欢,那早就不重要,不值得探究。
蒋伯站在外面,观望着绚烂多彩的烟花,又看了看玻璃窗里围着精致餐桌而坐的俊男靓女,颇觉赏心悦目。
他心底刚感叹一声,下一秒,偌大空寂的别墅乍然响起了螺旋桨的轰鸣声。
蒋伯仰头,望着凭空出现的庞然大物,震惊不已。
这片儿可是禁飞区,哪个疯子不怕死?竟敢飞进靳家的地儿!
第228章
求她再喜欢他一次
靳言庭比任何人都清楚,连厘从一开始就不是寄居在他这棵大树下乘凉的娇弱花朵。
她只想找妈妈,滔天权势威胁不到她。
按他们之间的情感厚度,他也并不需要用权势逼迫她分手。
她最听他的话了,不是吗?
她在他面前总是温顺乖巧,言听计从,无条件服从他的任何命令。
可方才他只说了几句话,她便听琴音知雅意,抢先告知他:就算他与她老死不相往来,她也不会同靳识越分开。
暖色灯光下,连厘秀致的眉眼尤为清晰,她不偏不倚地迎着靳言庭的目光。
“言庭哥,我喜欢靳识越,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他。”
“所以你要为了他,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吗?”靳言庭何尝听不出她的意思,只是胸口钝痛,好似有无数根钉子在尖锐地往里扎。
连厘摇头,说道:“是否要放弃我们十年的情谊,始终取决于你。”
靳言庭目不转睛看着她。
他逼她分手,逼她做出一个选择。
是他放弃他们十年的兄妹情,不是她。
连厘是隐藏的掌控者,尤其在人际交往中。
她看似把选择权交给靳识越或靳言庭,实际上她退到旁观者的位置,纵观全局。
表面温软淡柔,骨子却倔强狠意。
连厘避开谈靳言庭的表白,只论她和靳识越的感情,是不想让他们三个人变得尴尬。
连厘和靳言庭没有血缘关系,若真想断,能断干净。可靳识越和靳言庭是亲兄弟,她不想因为自己影响到他们的兄弟情。
尽管现在已经影响到了,但她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差。
…
这栋中式园林别墅平时靳言庭鲜少来,只有蒋伯一个人居住打理,连看门的狗都没有,更别提配备特警守卫。
空中那庞然大物像凶猛的野兽毫无预兆地闯进来。
蒋伯震惊得说不出话,他抬头看见巨大的猛兽愈来愈近,轮廓逐渐清晰,夜色暗淡,瞧不清具体颜色,但依稀可知是舰直升机。
直升机上有个高大的身影,想必就是那疯子。蒋伯脊骨生寒,手抖得不行。
和平时代,治安良好的四九城怎么还有疯子出没啊!
“靳先生!”
蒋伯边跑边吼,每道音符都无一例外地被螺旋桨的轰鸣声淹没掉。
操控室内传来恭敬的男声:“越哥,附近没有适合停机的区域。”
“拉杆,悬停。”耳机里立即传来男人沉稳的嗓音。
“收到。”
身穿军绿色夹克的驾驶员立即操控飞机,在合适的高度,合适的区域于空中悬停。
蒋伯往餐厅等方向跑去,那凶猛的直升机越过他头顶,停在半空。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干净利落地从飞机索降,一身没来得及更换的迷彩服包裹着强悍挺拔的身躯,透着一股正气凛然的肃杀之气。
长廊灯厢随风摇曳,光映亮了男人英俊锋锐的脸庞。
蒋伯瞳孔睁得贼大,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喉咙像是被堵住似的,无法发出声音。
那螺旋桨的轰鸣声伴着湖泊的晚风消弱,传至中式楼房的餐厅里,却无人在意。
靳言庭眼神温沉盯着连厘,忽而扯唇笑。
“小厘,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什么意图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现在就问你一句,你只把我当哥哥,对我只有感激和亲情,从没有过其他念头?”
靳言庭对她总是温和耐心,看她的目光第一次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那是高位者特有的压迫感和强大气场。
连厘一眨不眨地同他对视,面不改色说:“没有。”
靳言庭不信,审视她的神情,试图从中窥出一丝半点的漏洞,却发现毫无破绽。
“没其他事,我先回去了,谢谢您今夜的款待。”连厘客气说完,拿起桌上的手机,起身,转身正要往门口走。
靳言庭长腿阔步,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小厘!”
连厘奋力挣扎了下,没挣开,蹙眉望向他:“言庭哥,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眼神警惕,对他充满了防备,好似回到了两人刚开始认识的时候。
靳言庭心口骤然巨疼,像被插了一把刀,他应该如何挽救、如何让他们回到一年前的状态。
学靳政川跪在陈诗妃面前,求她再喜欢他一次吗?
可连厘不是陈诗妃,他也不是靳政川。
以靳言庭的身份地位,向来只有他不想要,没有他得不到。他更没有表面那么稳重儒雅,血液里流淌的全是强硬凉薄。
可连厘软硬不吃,鄙夷死缠烂打。
靳言庭不死心,盯紧着连厘,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你喜欢阿越是不是因为我?”
连厘闻言,立马否决:“不是!”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说过,我喜欢的人不是你弟弟,我只是喜欢靳识越,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忽然记起,靳识越好像曾经也有过类似的想法。
连厘是缺爱,但她爱护自己。不至于在哥哥那里失落了,跑去弟弟那里找慰藉。
靳言庭没了平日的平静自持,破天荒般的,声音渐渐低微:“如果他喜欢你,你就和他在一起。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