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扶苍出了宫,楚玄弈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守好长明宫。
楚青凰嗯了一声:“朕也出宫看看去。”
“陛下,您身体还虚着呢。”元宝担忧,“让人传旨召扶苍大人回来不就得了?”
“谁说朕身体虚?”楚青凰转头看他,“这不是已经没事儿了?”
“可是……”元宝还想说什么。
“玄弈,你点些人手。”楚青凰转头进殿,“元宝进来伺候洗漱。”
元宝蹬蹬跟上:“是。”
一盏茶时间之后,洗漱完毕打理好着装的楚青凰走出寝宫,左侧跟着亦步亦趋的元宝,右侧跟着楚玄弈,身后还有百余名禁卫保护。
楚青凰道:“这两天宫里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楚玄弈跟随楚青凰身侧,边走边回道:“闲郡王邀请臣去王府吃了一顿饭。”
哦?
楚青凰偏头看他:“然后呢?”
楚玄弈低眉:“臣职责在身,没敢在他府上逗留太久,很快就回宫了。”
“嗯。”
楚玄弈继续说道:“朝中大人们曾过来求见陛下,温湛和云衡带着年轻臣子也曾过来求见陛下。”
楚青凰没说话,暗道这都是可以预料的局面。
有些人过来求见是为了确认她在玩什么把戏,有些人则是为了确定她是否安然。
“扶苍大人命人把端木钰杀了。”
杀了端木钰?
楚青凰拧眉:“为什么?”
“有人试图放走端木钰。”
楚青凰眉眼微淡,随即细不可查地一哂,“杀了就杀了吧,反正已经成了亡国君,留着也没什么用。”
“其他的就没什么特别的大事了。”楚玄弈想了想,“扶苍大人不确定陛下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所以命臣多加人手护在长明宫外,造成臣大权独揽图谋不轨的假象,可以转移大臣们的注意力。”
楚青凰眉目软了软:“这家伙是不笨的,只是总妄自菲薄,认为自己不如人。”
楚玄弈没说话。
“不过也委屈你了。”楚青凰道,“好在朕醒得早,不然大臣们若当真以为荣王和你图谋不轨,擅权跋扈的印象日渐加深,总归是对你们没好处。”
第493章
什么时候罚,你说了算?
灯火通明的三楼房间里,扶苍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心里牵挂着宫里的楚青凰,扶苍恨不得让师父狠狠打他一顿,早点放他回去照顾主子,也好过不言不语在这里熬时间。
时间熬得越久,他越担心。
可容毓一直不说话,当他是空气似的,扶苍就越发心虚没底。
确实是他有错在先。
且不说炎国事了之后,他连苍云山都没回去,不舍得是一方面,利用两国战争送粮草之便,干脆就留在了西齐——这点小心思显然是瞒不过容毓的。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此番他差点害死了主子,这才是大事。
若非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师父大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毕竟谁又没年轻过呢?
然而此番连女儿的命都险些搭进去了,扶苍显然理解一个父亲的心情,他甚至完全明白,如果不是主子护着他,喜欢着他,师父这会儿只怕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他弄死了。
哦,或许连面都不让见,直接命人送他去见了阎王。
扶苍抿唇,终于忍不住开口:“弟子知错,请师父重责。”
容毓坐在椅子里看书,跟没听到他的话似的,一个字都不予回应。
不过外面却有脚步声传来。
一个黑衣男子低眉垂眼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沉默无声地把木桶放在扶苍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然后躬了躬身,不发一语地退了出去。
扶苍目光微抬,看到桶里有水,水里泡着藤条,大概有几十根的样子……
具体多少,他没数。
但是他已经明白,师父看起来平静波澜不惊,然而心里的怒火大概就跟这桶里的藤条一样多。
扶苍敛眸沉默。
以前在暗阁受训时,挨过的严酷惩罚不计其数,扶苍其实对身体上疼痛并不畏惧,只是这一桶的藤条若全部用上,就算他身体扛得住,大概也得昏迷不少日子。
暖暖怎么办?
她还在昏睡当中,他若也跟着受伤昏迷,就没办法再照顾她……不过转念一想,师父既然能淡定地能坐在这里跟他算账,后续的事情大抵已经做好了安排。
这个想法闪过脑海,扶苍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桶里的藤条,这么多,得打到明天早上吧。
这两年来他其实已经很少体会过挨打的滋味了,不知道这身体还能不能受得住太重的责罚。
不过挨打之前得先反省,藤条也需要在水里泡上一会儿。
扶苍低眉垂眼,身姿跪得笔直。
“我给你两个选择。”容毓终于开口,声音淡漠平静,“第一,回去苍云山闭关三年,期间不得下山,也不许其他人上山。第二,这一桶的藤条全部打断为止。”
没有问责,没有训斥,只给了两个选择,甚至连理由都不需要。
扶苍当然也不会蠢到去问为什么,低眉回道:“弟子选择第二条。”
疼痛忍一忍也就过去了,相思之苦则太煎熬,况且主子已经决定八月份成亲给他一个名分,他若回去苍云山,成亲一事又得泡汤。
分别三年太过漫长,他忍不了。
万一三年之后主子嫌弃自己年老色衰,看上了别的男子怎么办?帝都心怀不轨的妖艳货太多,防不胜防。
“选择第二条,你若侥幸不死,至少得昏迷半个月,养伤两个月,且今晚你会痛不欲生。”容毓给他一次反悔的机会,“好好考虑清楚。”
扶苍考虑的不是自己会不会痛不欲生,而是自己昏迷半个月期间,暖暖会不会醒过来,朝堂上会不会被人钻了空子。
“启禀师父。”扶苍迟疑一瞬,“暖暖什么时候能醒?”
暖暖?
容毓抬眸看他,不发一语。
扶苍头皮发麻,抿了抿唇,继续说道:“能不能等暖暖醒了之后再罚?弟子不是为了逃避责罚,也不是为了让暖暖求情,而是担心西齐社稷,求师父明察。”
“什么时候罚,你说了算?”
“弟子不敢。”
第494章
还是主子疼他
容毓嗓音淡漠:“长明宫外重重守卫,是为了什么?”
“把大臣们的注意力转移出来,使矛头指向荣王父子。”扶苍回道,“大臣们越是想得多,弟子可拖延的时间就能长一点,他们会更多的去思索其他利益,而不是把眼睛都盯在陛下身上。”
“谁的主意?”
扶苍道:“弟子的主意。”
“这种方式短时间之内可以用,若暖儿一直不醒,你又要如何?”容毓皱眉,“打算坐实荣王父子擅权跋扈的罪名?”
扶苍沉默须臾,“主子不会的。她吉人有天象,一定会醒过来。”
“我说的是如果。”容毓声音冷峻,“你做事都不考虑最坏的结果?”
扶苍低头,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不会的。”
容毓:“……”
“她会醒过来。”扶苍低声强调,“主子承诺要给我名分的,她不会食言。”
容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正在此时,一声轻咳毫无征兆地响起,虽声音不高,却仿佛一记惊雷,瞬间打破了屋子里压抑紧张的气氛。
扶苍不敢置信地转头,待看到楚青凰从门外走进来,一时之间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暖暖……”
“父王干嘛趁我昏睡的时候,单独审问扶苍?”楚青凰拧眉,“这样不好。”
容毓目光落在她身上,显然一点都不意外她今晚会醒过来并找到这里来,淡问道:“身子有无不适状况?”
“除了有点饿之外,没什么其他的不适。”楚青凰摇头,伸手拍了拍扶苍的脑袋,“背着我出宫?胆子不小。”
容毓瞥见她的动作,继续面无表情。
扶苍又惊又喜,虽然他坚持楚青凰一定会醒过来,可到底是说服师父还是说服自己,只有他自己清楚,如今亲眼见到人出现在眼前,活生生的,眉眼淡漠却富有生气,他才惊觉自己这几天其实一直提着口气。
天降甘霖大抵说的就是他此时的心情。
有很多问题想问她,问她渴不渴,饿不饿,难不难受,他还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担心和挂念……然而最终,皆因为有容毓在场而作罢。
扶苍极力克制着自己惊喜的表情。
“父王是要把这些藤条让扶苍数着玩?”楚青凰目光落在那一桶的藤条上,眉梢轻挑,“他算术应该也还不错。”
扶苍:“……”暖暖真爱开玩笑。
容毓没说话。
楚青凰很快越过扶苍走到容毓跟前,弯下腰,主动亲了亲她父王的脸颊,“父王把娘亲一个人留在了苍云山?”
容毓声音越发平静:“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一个扶苍居然都主动亲他了,女儿长这么大都没做过这么肉麻的事情。
“女儿无碍,让父王担心了。”楚青凰叹了口气,“父王真把他打坏了,还得劳累我照顾他。”
“西齐太医院是摆设?”容毓道,“伤重了直接丢去太医院,各种药材用上,应该能保住一条命。”
楚青凰摇头:“那不行。”
容毓默然。
“说起来扶苍也没什么错。”楚青凰声音沉着淡定,“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我让他做的,身为影卫,无条件服从命令是他的本分,父王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把罪名全怪到他身上。”
扶苍不发一语地低着头。
果然还是主子疼他。
虽然他方才信誓旦旦地保证不让主子替他求情,但此时心里暖洋洋甜滋滋的感觉却实在让人无法抗拒。
他还是喜欢主子活生生的样子,哪怕冷一点,严厉一点,只要能说会跳,他就觉得无比安心,而不是安静地躺在床上,除了呼吸之外一无所觉……
“陵川。”容毓开口。
楚陵川从外面走进来,躬了躬身。
“给暖暖准备点吃的。”
楚陵川恭敬回道:“已经准备好了。”
“还是父王最疼我。”楚青凰转头看向楚陵川,“陵川也不错,有眼色。”
楚陵川默默看她一眼,很想提醒她维持一下往日清冷威严的形象,此时这般显然有失身份了。
容毓挥了挥手,懒得跟他们多说:“滚吧。”
第495章
血脉问题
楚青凰没走,反而是走到容毓旁边,在凳子上坐了下来:“父王既然在此,女儿有件事正好想征求一下父王的意见。”
容毓喝了口茶。
“女儿如今的身体属于西齐楚青凰,虽然父王知道女儿的身份,娘亲和皇兄也知道女儿的身份,可我以后若成了亲,有了孩子,那孩子身上流的血就是西齐皇族血脉。”楚青凰锁眉,难得有些犹豫,“这样一来,父王的外孙子就不能随轩辕皇族姓氏,也不能姓容,不管是血脉还是姓氏都随了楚氏皇族,父王能接受吗?”
扶苍表情微变。
这个问题是他从未想过的,此时经主子这么一提,他才蓦然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只要师父和师娘知道女儿的身份,那么不管她在何处,她都是他们的女儿,可是她的身体不是自己的,那么血脉上就跟自己的亲生父母毫无关系。
这样一来,她以后生下的孩子也就跟轩辕氏毫无关系了,完完全全算是楚姓的血脉——甚至还可以说,连楚氏的血脉都算不上。
因为西齐混乱的皇族血统,已故太后当年做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直接导致了如今的西齐皇族血统都没那么纯正。
师父难道一点都不在意?
容毓淡道:“我连自己的血统都不在意,还会在意你的?不必顾虑这些。”
楚青凰沉默片刻:“可是我跟父王不一样。”
父王当年是大周摄政王,手握大周大半兵马大权,连皇帝都是他亲手废黜的,只要他想要,完全可以做大周一国之君。
可是为了母亲,他舍弃了大周摄政王的身份,陪着南曦到了东陵,扶持南曦做了东陵女帝。
掌权十多年,夫妻二人生了三个孩子,在皇族宗谱上都是随的轩辕皇族姓氏。
容毓对此完全不在意。
然而如今情况不一样。
“对我和你娘来说,你活得健健康康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容毓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了许多,“成为西齐女皇算是你的宿命,不完全是为了渡劫,你跟楚青凰之间原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夺舍一事对你对她都是救赎。”
楚青凰沉默着,若有所思。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血脉可以一直传承下去,早晚有断的那天,在意那么多做什么?徒增烦恼罢了。”
楚青凰缓缓点头:“倒也是。”
人无法提前预料自己的命运,更无法预料子孙后代的命运,哪怕未卜先知,命运也不会一成不变。
多少百年世家繁盛至极,却又突然凋零没落,每次国破家亡改朝换代,皇族血脉大多被诛杀殆尽,有几人能保证一直传承下去?
楚青凰道:“既然父王不在意,那我以后也就不多想了。”
“就算在意又有什么用?”容毓声音淡淡,“若你当真考虑到了这些问题,这次又何至于沉睡这么多天?”
归根结底,还是两人偷尝禁果才引发了情劫应验,禁果都尝过了,若是幸运的话,说不定肚子里已经有了小生命。
现在再来考虑这些问题,不觉得多余?
楚青凰难得尴尬了一下,这倒也是。
重点还是她主动撩拨的扶苍,否则以那家伙的自制力,倒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让她失身。
楚青凰起身走过去,从桶里抽出一根藤条:“父王没能教训扶苍,女儿替您教训。”
说着,用藤条敲了敲扶苍脊背:“先陪我去用膳,回宫了再收拾你。”
扶苍抬眸望了望容毓,容毓一副懒得搭理他们的表情,于是他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行了告退礼,才起身跟着楚青凰离开。
其实心里挺愧疚的,还有些心虚。
师父应该很想狠狠地打他一顿吧,准备这么多藤条呢,却都没有派上用场。
“你好像还挺遗憾。”楚青凰顺着他的视线,看一眼那满桶泡水的藤条,“对藤条念念不舍?”
扶苍回神,连忙摇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