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是她走的那天。
很难阐释当下的心情,比起去验证自己是否真的因此而感到一瞬心碎,还是替他打抱不平,似乎都无意义。被抛弃的人来说故事的结局,才有意义。
因为他更痛。
热毛巾几乎要融化他的温度,沈知许闭着眼,只能感受到他轻柔的动作和力度,根本摸寻不出他的心思和想法。
即将撤离的那一秒,就那一秒,她终于做了决定,当一回狼狈败将。
“谢司晨。”
他从来不意外,她做什么他都不觉得意外。包括现在莫名其妙握住他的手腕,表情应该丑陋又憔悴,形似吃人妖精。
“你要去美国了?”
*
通往师母书房的那条小径,不知道是她离开后的第几年,被辟出一汪小小的池子。用鹅卵石围起来,仅仅养着两尾鲤鱼。几乎不用争食,也没有偌大的浮动空间,所以胖乎乎。
或许和师母本人的习性也有关系。
沈知许和谢司…
比起逐渐融成两道交汇的暖流,彼此共赴同一层地狱,体验那绝顶的覆灭,谢司晨更享受缓慢剥落她对外人的层层伪装,更喜欢品尝她渐渐颤抖的眼睫。
沈知许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床下用来盛冷淡和锐利,床上却被泪水充斥,当做器皿。
谢司晨俯下身去吞食她湿润的呼吸,一口接一口,像吃美味佳肴。
待那呼吸终于略微平息,他便化作被喂养饱腹的野兽,狠狠攫取她的唇舌,含吻吞咽,稍稍偏头都如同惊弓之鸟,被捏着下巴掰回他的掌控之下。
冬季没开暖气的房间,空气干燥冷酷到令人浑身不适,他们却满身满头大汗淋漓,将床单浸透。
窗外下的是白的雪,沈知许眼前却只能看到一片黑。
事后他去装热水进来,免了她下床走动的辛苦工作,一如既往。
手机的提示音打破了这阵短暂的百无聊赖,沈知许偏头去看,不是她的。
可能命运就是存在一定的操控力,她明明不是敏感好疑的多事之人,却在这个事后,被鬼迷去心窍般伸出了手。
他不设锁屏的习惯已经纠正,不知道是得益于她那些年的耳提面命,还是这些缺席的时间里,他在这件事上吃了一亏。
沈知许尝试着去解,两次就对了。
第一次是谢司晨的生日。
第二次是她走的那天。
很难阐释当下的心情,比起去验证自己是否真的因此而感到一瞬心碎,还是替他打抱不平,似乎都无意义。被抛弃的人来说故事的结局,才有意义。
因为他更痛。
热毛巾几乎要融化他的温度,沈知许闭着眼,只能感受到他轻柔的动作和力度,根本摸寻不出他的心思和想法。
即将撤离的那一秒,就那一秒,她终于做了决定,当一回狼狈败将。
“谢司晨。”
他从来不意外,她做什么他都不觉得意外。包括现在莫名其妙握住他的手腕,表情应该丑陋又憔悴,形似吃人妖精。
“你要去美国了?”
*
通往师母书房的那条小径,不知道是她离开后的第几年,被辟出一汪小小的池子。用鹅卵石围起来,仅仅养着两尾鲤鱼。几乎不用争食,也没有偌大的浮动空间,所以胖乎乎。
或许和师母本人的习性也有关系。
沈知许和谢司晨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她就在砚台旁边的架子上,养了一只金鱼。
天气好的时候,拉开日式的厢门放任阳光跑进来,曦光落在沈知许的校裙褶子上,温度落在谢司晨的眼神里,剩下的余辉统统留给那池深蓝。
它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即便身处小小水箱,只能与几株没什么精神的水草共生,也毫无怨言,绽开自己漂亮的尾巴。
天气不好的时候,窗外暗沉的乌云也会跑进书房里。
雨声潺潺,沈知许总是比平时更容易走神。
那水箱是她除习题、试卷、和谢司晨以外的第四兴趣。
某天老化的电路终于还是出了问题,师母搬了盏台灯进来供他们使用,便匆匆去打电话给修理师傅。沈知许无意偷懒,但心里被雨点砸得凌乱,四周静悄悄,她理所当然地泛起困来。
迷糊的双眼在闭上前突然看见稀疏的光线,将眼前的画面分割成无数个重叠的镜头,影影绰绰,即便孑然一身,也像极了老式电影里的霓虹灯牌,被途径人间作恶的闪电一照,便被惊出慌乱的波纹。
她转了下笔,毫无技巧,很快掉到桌子上。
下巴枕在手臂上,腰已经完全塌下去,抬起一双困缱的眼睛看向始终认真专注的某人。
矮桌之下,伸出腿撞了他一下。
谢司晨说:“干什么?别打扰我,写完给你抄。”
沈知许不屑地嗤了一声。
又听了会丁零当啷的响声,她在狂风骤雨中开口。
“谢司晨,你以后想成为什么人?”
可能年少时我们都会有这样的问题吧。在自己心中,在好奇的询问里。明明无法决定,但仍内心充满向往。踹怀也许伟大也许渺小的愿望,诚心诚意进入成年人的世界。
那是一条充满荆棘又种满玫瑰的道路,无论怎么选都会有后悔和遗憾,无论怎么走都会看见白日天光和道路尽头。
这样的道理,谢司晨显然比沈知许更早明白。
他当时并未具体回答,只用笔尖指了指那池深邃的碧蓝,告诉她:“我希望我自由。”
当时的沈知许只觉得他敷衍,是不是眼睛里看见什么东西,就想成为什么?那他还不如说想成为她刚才掉在桌子上的笔呢,永远笔直挺立,不因外界所惑而屈伸。
“你要去美国了?”
短短六个字,沈知许觉得说出口真不容易。
一直到今天她面临相似的境遇,才终于明白他当时的心情。原来那不是质问。
那天他们不欢而散,但也许只有沈知许不欢,因为谢司晨第二天早上甚至还有心情留她吃早餐。像大学时无数次看着连鞋子都穿得手忙脚乱的她,还可以风轻云淡地问出一句,你的三明治里想加金枪鱼还是吞拿鱼。
如果来不及,他会开车送她。或者在堵车的路上替她想十几个靠谱的理由。再不济也会把早饭装好,让她带回学校吃。
从前他总是为她考虑,不慌不忙是因为心里有无数个备用选项。
这才是谢司晨,擅于做计划,擅于计算风险和意外,以保证实施的过程中不会出现他意料之外的结果。如果真的有所疏忽出现意外,那他会竭尽全力不让其成为结果。
从前沈知许作为他的女朋友,理所当然地在他的计划之内。
可现在呢?
现在她已经变成一个结果。
谢司晨对她,已经尽力。
十八岁那年他们站在高考的风口,被未知的天气所蒙骗,以为一路向北都是星星与天晴,以为相爱能够永远在一起,以为缘分不会被湮灭,吵架的结局是迟早都要和好。
现在临近三十岁,他要去的很大的世界,是没有她的。
沈知许悲哀地发现,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她对于这样的发展,只能被迫接受。
而当年的谢司晨,有身份有理由,他们之间也有着缠绵未绝的感情,可对于她的决定,也只能和今天的她一样,束手无策。
*
京都的四月份是浪漫的,春分入夏时,温暖且略微干燥。
沈知许因为写论文的关系,在工作之余会去旁听一些别的教授的刑法课。她本科和研究生主修的都不是这个方向,所以用起来有时难免碰壁。
京华的法学院一年纳入几万学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缘分,才会让沈知许碰到谢之盈。
小姑娘读的是国际法学,这堂课是她的必修。谢之盈继承了谢司晨的优良传统,在追求高绩点这件事情上颇为上心,只是可惜还不太沉稳,开学的时候因为作业的事情和教授产生了点口角,对这堂课的整体印象也就坏下来,总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等到教材都要讲完三分之一,才发现回头太晚。
今天也是一如既往带着纠结的心情走进教室,学又学不进逃又逃不了,把书往桌子上一砸,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份学历。
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突然被舍友的手肘撞醒。
“诶,是不是她啊?”
沈知许的知名度自她进京华第一天起就打响了,只是她不常在校内走动,所以见过她的学生较少。而谢之盈从一开始就对她表现出莫高的崇拜,这是她身边的好友众所周知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从某一天起,大家都迷迷糊糊感觉到她的尊敬好像变了味。
从一种对师长的敬佩变成……稍微亲昵的尊重。
谢之盈回头去看,果然是沈知许。
许是动作太明显,她这个角度又没什么遮挡物,沈知许也留意到了她。笑了笑,权当打个招呼。
谢之盈就差站起来敬礼了,还是好朋友及时泼了她一盆冷水:“看来你之前选修课盯着人家看的事,让沈老师很难忘啊。”
小姑娘耸落了尾巴,叹了口气。
朋友见她反应冷淡,开始胡说八道:“网上也不是没有老师和学生恋爱的故事,搞不好你两真能开出朵百合花来。”
谢之盈:“沈老师她喜欢男人……”
而且还是她伯父。
朋友吓死:“我就开个玩笑,你怎么想来真的!”
谢之盈翻了个白眼,继续睡觉。
殊不知沈知许见她一副恹恹的模样,猜成谢司晨出国,她少了张豪华饭票而伤心过度。
下了课,谢之盈拖拖拉拉不想走,想等着人少些了和沈知许打个招呼,没想到居然等来了她的邀约。
“吃饭?我和您吗?”
沈知许被她吓了一跳,心念京华的伙食虽然不差,但到底是比不上谢司晨这种资本主义的投喂。不过小孩子嘛,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怀着激动万分的心情,谢之盈脸红心跳地坐进了沈知许的车。
她和谢之盈差了七八岁,说话自然也像个长辈。有的话从谢司晨嘴巴里说出来很是讨厌,甚至听起来比起鼓励更像挖苦,但是如果是由沈知许来说,就不一样了。
“国际法学要修的内容很多,涉及中外两个大方向,你平时一定很辛苦吧?”
谢之盈摸摸脑袋,“其实也还好,反正我除了读书也没什么事情干,考试周熬熬夜也就过去了……”
沈知许看她一眼:“大学的时间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宽裕的,不打算做点别的吗?”
“有的有的。我平时会在外面兼职。”
如果是她的直系师妹,沈知许或许还能替她谋个职位。不过就算专业不对口,在律所里待一待,也总比在餐厅端盘子或是在高尔夫球场捡球来的有价值。
所以席间,沈知许从钱包里抽了张名片递给谢之盈。
她是个聪明女孩,不用开口也猜得到用意,所以更加不好意思:“这……”
沈知许不是喜欢到处发善心的好人,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理由来解释她今天的慈悲,那也只有一个原因。
于是她笑笑,避而不谈,只道:“我们或许有缘。”
很多事情不愿陈述用意的时候,用缘分做说辞,是最卑劣也最上乘的借口。
谢之盈很是兴奋,满口谢谢。
小孩子也有心眼,知道人情不是白来的。她自身的闪光点兴许是一个机会,但更重要的还是得有道桥梁。
她年纪轻,藏不住事,当场就翻出手机,想着给桥梁报喜。
等沈知许反应过来的时候,电话已经通了。
15
谢司晨那边现在是早上,接到谢之盈电话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有起床。酒店的床挨着落地窗,他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用手指将窗帘挑开一道缝隙,阳光在眼中乍泄,他被刺得眯起眼来,耳朵里涌入谢之盈叽叽喳喳的兴奋。
到底还是听清了几个字眼。
他下了床,站在床头柜边上抽烟,不冷不热地敷衍道:“是么?”
谢之盈听到他用打火机的声音,立马拉响警报,声音拔高了八个度:“伯父你又抽烟!上次我爸妈可说了,让我好好监督你……怎么一转头你又死性不改!”
谢之盈父母虽然和谢司晨是同辈,但年纪比他可不止大上一轮。追溯起来还得去理清上一辈的恩怨,谢司晨从不探究,反正多个长辈身份也没什么。
于是他轻嗤:“没大没小。”
谢之盈最恨他用辈分压人,气上心头便做事不过大脑,直接把电话放到沈知许耳边:“沈教授!你看他!”
因为谢司晨总是模棱两可的态度和似真非真地话,在小姑娘心里,沈知许的身份显然是被标上了什么印记的。
她看得出来,就算现在他们的关系没什么进展,沈教授对谢司晨来说也绝对不是什么可以忽略的存在。
突然被点名,沈知许也很懵圈。
如果说谢之盈当着她的面给谢司晨报喜对沈知许来说是一种尴尬,那么现在耳边的这通电话则无异于当众处刑。
几乎都要断掉的关系,你还替他侄女操心前途,怎么这么多管闲事?
二十出头的沈知许或许会这样想,但她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岁了。
所以能够在短暂的惊诧后,接过她递来的手机,并且心如止水地打一声招呼:“喂?”
谢司晨沉沉地吸了一口烟,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他不太爱理人的时候就会这样,沈知许见惯了,但从前这幅样子是对着外人,现在她也变成外人了。
那她也没必要客气,甚至称得上坦坦荡荡。
“之盈刚才和你说了吧?不知道你有没有认真听。我在国内的律所认识一些人,所以替她谋了个小职位,大概做些实习生的工作,没什么份量,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在发什么呆,隔了好几秒,才又应了一声。
沈知许没什么好说的了,正准备挂电话…
谢司晨那边现在是早上,接到谢之盈电话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有起床。酒店的床挨着落地窗,他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用手指将窗帘挑开一道缝隙,阳光在眼中乍泄,他被刺得眯起眼来,耳朵里涌入谢之盈叽叽喳喳的兴奋。
到底还是听清了几个字眼。
他下了床,站在床头柜边上抽烟,不冷不热地敷衍道:“是么?”
谢之盈听到他用打火机的声音,立马拉响警报,声音拔高了八个度:“伯父你又抽烟!上次我爸妈可说了,让我好好监督你……怎么一转头你又死性不改!”
谢之盈父母虽然和谢司晨是同辈,但年纪比他可不止大上一轮。追溯起来还得去理清上一辈的恩怨,谢司晨从不探究,反正多个长辈身份也没什么。
于是他轻嗤:“没大没小。”
谢之盈最恨他用辈分压人,气上心头便做事不过大脑,直接把电话放到沈知许耳边:“沈教授!你看他!”
因为谢司晨总是模棱两可的态度和似真非真地话,在小姑娘心里,沈知许的身份显然是被标上了什么印记的。
她看得出来,就算现在他们的关系没什么进展,沈教授对谢司晨来说也绝对不是什么可以忽略的存在。
突然被点名,沈知许也很懵圈。
如果说谢之盈当着她的面给谢司晨报喜对沈知许来说是一种尴尬,那么现在耳边的这通电话则无异于当众处刑。
几乎都要断掉的关系,你还替他侄女操心前途,怎么这么多管闲事?
二十出头的沈知许或许会这样想,但她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岁了。
所以能够在短暂的惊诧后,接过她递来的手机,并且心如止水地打一声招呼:“喂?”
谢司晨沉沉地吸了一口烟,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他不太爱理人的时候就会这样,沈知许见惯了,但从前这幅样子是对着外人,现在她也变成外人了。
那她也没必要客气,甚至称得上坦坦荡荡。
“之盈刚才和你说了吧?不知道你有没有认真听。我在国内的律所认识一些人,所以替她谋了个小职位,大概做些实习生的工作,没什么份量,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在发什么呆,隔了好几秒,才又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