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许没什么好说的了,正准备挂电话,抬眼便碰上谢之盈渴望的眼神,她说:“沈教授你帮我劝劝伯父吧,他根本不听别人讲话。”
我也是别人啊。
沈知许有点想笑。
谢司晨从来不在得到结局之前夸下海口,估计小朋友是自己推导出了他们是恋人或者是暧昧对象的关系。
她不忍打碎她的幻想,心里更多地还是觉得这事应该让始作俑者去澄清。于是在谢之盈殷切的眼神之下,说了句最俗套的关心:“那你注意身体,少抽烟吧。”
殊不知远在大洋彼端的谢司晨在这句祝福里皱起眉头。
挂了电话,谢之盈恋恋不舍地拿回自己的手机。
沈知许招呼她继续吃饭,她乖乖埋头,但没过多久又抬起来,眉眼耸落:“沈教授,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说实话她和谢司晨长得并不像,但在感觉上倒是一致的敏锐。
她怕谢之盈心里有负担,于是摇摇头:“没有。”
是她问心有愧。
沈知许放下刀叉,看着盘子里的西多士,再无胃口。
她带谢之盈来吃的是一家港式餐厅,老板大概是王家卫的忠实粉丝,从门牌设计到店面装潢都铺满复古颜色,墙上挂着上个世纪香港家喻户晓的电影剧照,其中金城武靠在流理台上吃过期凤梨罐头的海报最占空间,恰好贴在她们餐桌朝向的那一面。
整个餐厅都没有特别明亮的光线,只有顾客头顶那一盏叠了滤镜的氛围灯铺亮空间。
黑暗里,你只能看清和你用餐的人,而看不见其他食客。
明明身处人群之中,却感受不到人潮。
谢之盈还在进食。沈知许上次和她说过不用拘谨,她果真受教,和长辈吃饭终于不再小心翼翼。
沉默的安静里,只听得见大提琴悠扬的曲调。
沈知许觉得或许放一首张国荣会更好。
眼睛漫无目的地打量,自然而然地被那硕大的玻璃墙吸引。水箱坠入混凝土中,被涂料覆盖,巧夺天工地造出一个虚拟的海洋。游鱼失去了判断,长出了翅膀,在里畅游。
把金鱼养在一方天地,让他们只做被人观赏的宠物,是很残忍的事情。可这或许作为生活的一种点缀,就是他们的宿命,所以被赐予五彩斑斓的模样。
沈知许虚着眸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师母书房里,那仅有的一只蝶尾。
或许那时候谢司晨并没有敷衍她。
他想要过的生活,和他的理想,都和自由有关。就像沈知许一直承认自己是利己主义,凡事先考虑自己的感受,主张自我和自爱,不受他人半分影响。这就是她所认为的自由。那谢司晨所理解的自由呢,是否又和她一样呢?她惊奇地反应过来,自己从未想过这一点。
高考报志愿的时候,他们只商量了学校,却从未商量专业。大学时期沈知许跟随导师学习,谢司晨和同校的师兄创业,也都是彼此后来才知会对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有十分的默契,但并不完全相似。可那时候沈知许被这种人为的心有灵犀蒙住了双眼和向来清晰的头脑,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们是一路人,并强迫当初深深爱着她的男人坦然接受并理解她的离开。
爱应该是让人变得更好,沈知许一直这样认为。因为被爱着,所以理所当然地下判定,谢司晨会和她想的一样。
她和谢司晨从来不计较谁爱得更多,可沈知许很清楚,自己心里一直在默默较真。
在这段感情里,对沈知许来说,最重要的是输赢。可对谢司晨来说,最重要的却是陪伴。
最深的观念差异横亘在他们之间,时隔六年,早已结成万里冰河,不能自渡。
16
美国早上时间十点整,会议室历经了两个小时的研讨,终于敞开了沉重的大门。
向思缪和谢司晨走在人群的最后面,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白种人里,她身旁的这个男人无论是从骨肉皮相还是身高气势,竟然都毫不逊色。
两年没见,她好奇地多瞄了他几眼,即便被抓包也能镇定自若,耸耸肩膀:“怎么?帅哥还不让人看了?”
这是他在大学时认识的朋友,不同专业不同班级。即便中间有人牵线,谢司晨也还是花了很大力气才将这尊大佛请到自己狭小的工作室里。
后来干不下去了,也就没了联系。如今异国重逢,她还是吊儿郎当的模样。
谢司晨习惯了被她调侃,淡淡道:“老了。”
向思缪哼了一声,“男人老了才有味道。”
他没再接话,就代表不感兴趣。向思缪于是换了个话题:“你难得来一次美国,不请我吃饭?”
谢司晨看了眼腕表,“没时间了。下次一定。”
“你急着去干什么?”
这个时间甚至都还没到饭点。不请吃饭,请喝咖啡也可以啊!
那人彻底忽略她期待的眼神,道了声学姐再见,就行色匆匆地离开。留下向思缪一个人在地下车库对着一地尾气生闷气,最后只能吹下刘海泄愤,保持最后的风度。
回到酒店的时候,华如风才落地没多久,还在慢条斯理地享用早餐。
看到谢司晨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抬手招呼他坐下。
“谢助这样生龙活虎,老爷子看了肯定高兴。”
他倒没心思和他开玩笑,公司公办地把文件呈上来,张嘴便是公事。
华如风佯装生气地让他先坐下,这么风风火火地干什么?
谢司晨说:“我待会的航班,怕赶不上。”
摆在面前的燕麦粥和法式煎面包片突然就失去了味道和吸引力,华如风放下刀叉,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
“你在硅谷的年薪可不比留在京都少,光是提成和机会都能让你的身价再翻个倍。谢助,我不是很明白以你一贯的行事作风,为什么会拒绝这次调遣。”
那天晚上沈知许看到的,是公司发来的聘书。她留美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这家公司。而她就任的律所素来钟爱为权贵服务,这些年打过的经济诉讼里积累出不少经…
美国早上时间十点整,会议室历经了两个小时的研讨,终于敞开了沉重的大门。
向思缪和谢司晨走在人群的最后面,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白种人里,她身旁的这个男人无论是从骨肉皮相还是身高气势,竟然都毫不逊色。
两年没见,她好奇地多瞄了他几眼,即便被抓包也能镇定自若,耸耸肩膀:“怎么?帅哥还不让人看了?”
这是他在大学时认识的朋友,不同专业不同班级。即便中间有人牵线,谢司晨也还是花了很大力气才将这尊大佛请到自己狭小的工作室里。
后来干不下去了,也就没了联系。如今异国重逢,她还是吊儿郎当的模样。
谢司晨习惯了被她调侃,淡淡道:“老了。”
向思缪哼了一声,“男人老了才有味道。”
他没再接话,就代表不感兴趣。向思缪于是换了个话题:“你难得来一次美国,不请我吃饭?”
谢司晨看了眼腕表,“没时间了。下次一定。”
“你急着去干什么?”
这个时间甚至都还没到饭点。不请吃饭,请喝咖啡也可以啊!
那人彻底忽略她期待的眼神,道了声学姐再见,就行色匆匆地离开。留下向思缪一个人在地下车库对着一地尾气生闷气,最后只能吹下刘海泄愤,保持最后的风度。
回到酒店的时候,华如风才落地没多久,还在慢条斯理地享用早餐。
看到谢司晨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抬手招呼他坐下。
“谢助这样生龙活虎,老爷子看了肯定高兴。”
他倒没心思和他开玩笑,公司公办地把文件呈上来,张嘴便是公事。
华如风佯装生气地让他先坐下,这么风风火火地干什么?
谢司晨说:“我待会的航班,怕赶不上。”
摆在面前的燕麦粥和法式煎面包片突然就失去了味道和吸引力,华如风放下刀叉,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
“你在硅谷的年薪可不比留在京都少,光是提成和机会都能让你的身价再翻个倍。谢助,我不是很明白以你一贯的行事作风,为什么会拒绝这次调遣。”
那天晚上沈知许看到的,是公司发来的聘书。她留美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这家公司。而她就任的律所素来钟爱为权贵服务,这些年打过的经济诉讼里积累出不少经验和眼界,只需要稍稍回忆,就能记起在什么地方。
华如风是退伍军人,作为华家的长子,本该是下在政界的一步棋。如今涉商,又将临掌权,自然是想做到内外兼并。他心里默认谢司晨迟早是自己的人,自是希望他步步高升,好为己所用。
可谢司晨这趟只是来出差的。
三月中旬时硅谷银行倒闭,引发界内一阵动荡,对科技行业来说可谓打击不小。这事原本落不到他一个总助头上,只是今年才敲定的人工智能研发,出了纰漏可不太妙。总部为表重视,也算是华总挑选的一个机会,将谢司晨送到北美来。
他向来收钱办事,为华家鞠躬尽瘁这些年,从不忤逆。
所以在他说出,“因为我不喜欢喝咖啡。”这种拙劣到毫不掩饰其敷衍的借口时,华如风直接被燕麦粥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夜晚的航班静谧如秋季无人的森林,飞机平稳飞行,舱内关闭灯光后,抬眼就能与星子擦肩。空姐前来细声询问是否需要毯子,谢司晨要了一张,轻轻盖在自己的双腿上。
隔着舷窗也能隐约听见轰鸣的引擎和风声,万里高空之上,轻而易举便能浏览白色云层。
可他无心享受独自一人的旅程,虚着眸把玩着手里的烟盒,掀开了又合上,乐此不疲。
那你注意身体,少抽烟吧。
是不是爱一个不爱你的人就得遭这种罪呢。短短十个字外加一个模棱两可的语气词,就能在心里掀起一场骤雨。越是陷入思考和猜测,伴随而来的狂风就越是剧烈,几乎要将他的心理防线和耳膜撕碎。
谢司晨有时候会因为自己猜中了她的小心思而洋洋得意。
可在失去她以后,这份因为曾经坦诚相见而得到的了解,却让他无比痛恨。
他几乎都不用猜,就知道沈知许做了一个什么决定。
*
国内的春天正如火如荼地春暖花开,京都但凡是有几分姿色景点都已经被人潮席卷。而京华也因此在这场踏春季里侥幸获救,校园内减少了大批前来观赏的行人,一下子安宁许多。
沈知许搬了新的办公室,恰好就是和谢之盈刑法课的教授坐对桌。
学期已经开始了近两个月,她就缺交了两次作业。本来放在大学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都是成年人了,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只要期末别一把鼻涕一把泪求着教授别挂科就好。坏就坏在谢之盈另一门课的教授也恰好在这个办公室,那天听见她的名字,还夸了两嘴。
凭什么你这门课她认真对待,到我这里就连作业都不交了?
刑法教授气得吹胡子,当天下课就把人提到办公室来教育了。
沈知许刚下课回来,在门口就听到了那中气十足的男高音。句句不带脏字,句句奚落到心坎里,条理清晰吐字利落,再加以自身的年龄感和教书多年的肃穆,谢之盈算是被摁到五指山下,连头都不敢抬。
她本无意插手管教学生这种事,但在听到“你家长就是这样教你的”这种话后,还是动了下恻隐之心。
从茶水间端着杯子出来,坐下的时候假装好奇多看了谢之盈几眼,把自己的面子卖出去:“我看她长得挺稚嫩,应该才大二吧?我以前大二的时候也总是不交作业。”
沈知许一般不太参与办公室话题,除了工作上的互帮互助,私人时间都不见踪影。素来高高挂起的人都下场做说客了,刑法教授嗫嚅一下嘴唇,瞪着眼睛休战。
先前夸谢之盈的老师连忙见缝插针,“是啊是啊,刘教授,年轻人是这样的,你这回说了她,她下次肯定就不敢了。”
这件事情本就因她而起,她如果立刻帮腔便有偏爱学生的嫌疑。可沈知许当了出头鸟,她顶多就算帮凶。
两个人轮番下场,总算是扑灭了火焰山。
事后沈知许把谢之盈送下办公室,小姑娘被解救了还是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沈知许能理解她的心情,从义务教育开始变当惯了老师的宠儿,到了大学却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得到责骂,这样的落差感是不好受。但都是自找的。
所以沈知许什么都没说,只拍拍她的肩膀。
谢之盈自己心里也清楚,但还是忍不住问:“沈教授,你大二的时候真的也不交作业吗?”
沈知许那时候正跟着导师四处跑,不是在校内打国家级比赛就是被带着参与一些百强公司的项目,尽管如此也还是把绩点修得奇高,偶尔的几次缺勤,都变成了人之常情。
她不好打击小孩子的自尊心,于是微笑一下,不做答复。
谢之盈什么都明白了,心里一边崩溃自己今天的出糗,一边升级对沈知许的崇拜。
天色将暗,斜阳缓缓在教学楼的身后落下,空留被染成橘红的天际。
沈知许和她说再见,谢之盈也乖乖道别。
只是后者一脸英勇赴死的模样,让沈知许很难不怀疑她接下来要面临什么重大难关。可这不在她的思考范围之内,于是利落地转身,准备上楼提包下班。
那就是几步的距离和几秒钟的时间,原本空旷的校道从侧方驶入一辆黑色的宾利,开着不刺目的近光灯,却因为车型显得格外显眼。
六年的光阴,她和他重逢厮磨的时候,都没有产生过陌生的感觉。如今只是仅仅过去两个周末,再听到谢司晨的声音,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愕。
17
沈知许回头看去,他的车窗正降到一半。
声音冷硬,面部线条利落似刀削。路灯恰好点燃,照亮他浓郁的眉眼。
“谢之盈。”
那张嘴巴喊着别人的名字,眼睛却是看着她。目光笔直,不带一点私人感情,冷如松针叶上雪,簌簌地落在人心口,寒凉入骨。
被点名的人苦着一张脸应声,正准备走过去上车,脑子突然灵光一闪,往反方向跑回去。
沈知许被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吓了一跳,接下来她说的话更是让人心惊肉跳:“沈教授!谢、谢谢您今天帮我,我伯父打算请您吃顿饭……不知道您晚上有没有时间?”
“……”她又不是耳聋,“你家长好像什么也没说吧。”
除了摆着张臭脸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外。
谢之盈激动地表情乱飞,指着谢司晨就开始造谣:“他说了他说了!他刚才和我说谢谢沈老师替他照顾我,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
电光火石之间哪能做这么多事情,这也不像是谢司晨的风格。
沈知许站在原地,静待他的回应。
谢之盈毕竟是他家的小孩,当然是他说得算。
像过往无数次他将皮球踢给自己一样,沈知许学以致用。
历经几秒沉默的对峙,谢司晨摇上车窗,丢下一句:“上车吧。”
谢之盈举起双手欢呼。
“耶!”
谢司晨倒是没有那样的闲暇时间和善心,回国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接谢之盈吃饭。他下飞机先是回了趟家,顺便签收了几个快递,其中一个是家里老人寄过来的,一些月城此时节会盛产的水果,一掀开便能看见书写端正的贺卡,落款是赠司晨与之盈。
家里就他们两重山错落在京都,其他各有各的平仄。
这天气水果保存不易,本着早点完事的心态,谢司晨给她拨了个电话。彼时谢之盈正在前往挨骂的路上,可怜巴巴地简述完情况,很快了无音讯。他等得心烦,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跑这一趟。碰到沈知许纯属意外,更招架不住谢之盈的有意为之。
“沈教授,真的特别谢谢您刚才帮我求情,我保证没有下次了,以后一定用功读书,发愤图强。”
沈知许委婉地笑:“别累到自己就好。”
谢之盈猛点头,转向下一个聊天对象。
“伯父你又换车…
沈知许回头看去,他的车窗正降到一半。
声音冷硬,面部线条利落似刀削。路灯恰好点燃,照亮他浓郁的眉眼。
“谢之盈。”
那张嘴巴喊着别人的名字,眼睛却是看着她。目光笔直,不带一点私人感情,冷如松针叶上雪,簌簌地落在人心口,寒凉入骨。
被点名的人苦着一张脸应声,正准备走过去上车,脑子突然灵光一闪,往反方向跑回去。
沈知许被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吓了一跳,接下来她说的话更是让人心惊肉跳:“沈教授!谢、谢谢您今天帮我,我伯父打算请您吃顿饭……不知道您晚上有没有时间?”
“……”她又不是耳聋,“你家长好像什么也没说吧。”
除了摆着张臭脸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外。
谢之盈激动地表情乱飞,指着谢司晨就开始造谣:“他说了他说了!他刚才和我说谢谢沈老师替他照顾我,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
电光火石之间哪能做这么多事情,这也不像是谢司晨的风格。
沈知许站在原地,静待他的回应。
谢之盈毕竟是他家的小孩,当然是他说得算。
像过往无数次他将皮球踢给自己一样,沈知许学以致用。
历经几秒沉默的对峙,谢司晨摇上车窗,丢下一句:“上车吧。”
谢之盈举起双手欢呼。
“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