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终归是有了改变的。
还有一点有意思的变化就是,这里没有太大的语言障碍。
凡是受教育的,他们习的是汉字。当然了,教育不普及,在这边的大街上,贱民见了穿着华丽的人,需得自觉的退后,让出一条道来。这也就使得,一般不需要跟不识字的百姓打交道。而要说的话,应该是满语比较流行。
反正桐桐听在耳朵里,那有些蹩脚的满语发音她听起来完全没有障碍。
方当家的将他们带到客栈,这里的客栈……进出需得低着头,进去之后需得脱鞋,处处显得逼仄。
方当家也不好意思,“您必然是不习惯的。”咱们都是高屋大檩,轩朗厅阔,但小国而已,就是这样子的,实在是没法子。
桐桐左右看看,“没事,挺好的,暂时安置便好。”
方当家的还有一船货,只留了个侄儿侍奉。
当天,桐桐哪里也没去,就在客栈里歇息了一天。吃的也还罢了,更像是东北那边的饮食。
一百七十余年,影响是潜移默化的。
就像是桌上的大酱,各种腌制的小咸菜,更东北那边……有些差别,差别就在于很多腌制的海货。
海货没人爱吃,倒是用菜蔬蘸酱吃了不老少。
第二天早起,先往药局去。
皇家药局,在主要大城里都有。而药局里,一半的人都出自朱字营。
桐桐走到药局门口的时候,就见门口的大锅里正熬煮着药汤子,好些衣衫褴褛、光着脚的乞丐排队等着,等着领汤药呢。
天慢慢凉了,风寒起了。药局在做善事!这也是这么多年了,药局一直在这个地方,从未曾被本地的贵族赶出去的原因吧。
桐桐直接往里面走,柜台后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汉家的打扮,黑黑瘦瘦的样貌。她抬眼看了进来的人一眼,而后视线落在进来的这位公子的手上。
她的手上戴着个其貌不扬的戒指,这样的戒指一共也没有几枚。
桐桐跟秦敏笑道:“瞧,总有叫人亲切的地方吧!”说着,就问这掌柜的,“才来,随从里有几个晕船的,有什么药能有效?”
掌柜的取了一瓶,“才来的?水土不服的要不要?多是上了岸之后,隔上三五天,便有些水土不服。”
“多谢你提醒,还真得备上。”桐桐取了荷包,看了里面的银子,连同荷包一块递过去,“另外,也想买些好人参。您帮我留意,我得逗留一段时日,走的时候跟您取吧。这些多出来的银子,只当是定金了。”
掌柜的顺手一收,在手里掂量了掂量,“好!有没有的,今晚就能有信儿。您在码头对面的客栈吧?那晚上我给您回话。”
好!
约定好,桐桐就往出走。秦敏还问:“方当家做的不就是人参的生意?”何必舍近求远?
“跟药局熟悉熟悉,难道是坏事。”
哦!那倒不是。
但到了晚上,秦敏都睡下了,也没见药局的掌柜前来。
她却不知道,半夜里,有人大摇大摆的进来了。
桐桐点了灯,只坐在窗口看着门被推开。
客栈里此时除了鼾声,什么声响也没有。走廊里二十人守着,这都是朱字营的人。
掌柜的看向坐在灯下的人,“敢问是哪位统领?”
桐桐亮出一块牌子,上面一个‘林’。
“林伯爷?”
她恍然,才要行礼,桐桐一把扶住了,“请坐!召你前来,有要事相商。”
“您想要问什么,或是要办什么事,只管吩咐便是了。”朱字营从来只听令,从不讨价还价。
万里扶摇(122)一更
万里扶摇(122)
这位药局的掌柜叫曾慎,在这里已经有二十年了。
桐桐就问说,“对这里,你熟吗?”
“熟!来之前,我曾在承德生活过数年。这个国家差不多相当于五个承德……可能多点吧,但绝对没有六个承德所辖的面积大。”
这种计量,算是一种比较新奇的计量,特别的直观。
曾慎又道,“地形、地图,早已在兵部入档了。”
倒是不用这个!桐桐就直接说了,“我想见爱新觉罗宁毅,秘密见面。”
曾慎沉吟了一瞬,“宫中所用药物,尽皆药局所出。这事不难,但此地不能见面,需得去汉|城。”
“可!”
“您先行,我暗中随行。”
“好!”对方一句没多问,说执行就执行,半点不犹疑。
两人没多谈,曾慎直接便走了。
早起秦敏还问说,“要去药局问问吗?”
桐桐指了指荷包,“人家送来了,好的人参暂时难找,需得到冬里。怕咱们等不急,定金退了回来。”
那便罢了。
桐桐又叫了方家小哥,“我们一行出来转转,你问问你家叔父,可能放你给我们做向导。”
方家自是求之不得。
陆剑山皱眉,看了林叔珩好几眼,她这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作态,可不是她的风格。这一趟到底干嘛来了,到现在都没有透漏半个字。
结果这又要动身了,去哪呢?
依旧不知道。
方小哥问说,“公子想去哪里转转?”
“做生意的人,自是奔着繁华处去的。哪里繁华?”
当然得是京都了。
“那就往han城去嘛!”
走惯了自家的官道之后,就会发现这里的道路真的叫人有些难以忍受。总觉得山间门小路大致也就这个样子了。
路上若是遇到轿辇,那小小的盒子里坐着个人……
秦敏问说,“那么小,又何必非得封闭起来?”华盖就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能遮风,但能遮挡雨雪烈日。
陆剑山低声道,“南部多与倭国人肖似,身形矮小。你瞧着逼仄,人家不逼仄,咱也管不着。”
秦敏的身高,在新明女子中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但她走在外面,比这边大部分成年男人的身高要高一些。像是陆剑山这样的成年男性,站在这里那就相当的出类拔萃,一眼望过去,看见的都得是头顶。
凡遇到城池,驻守着的将士一看穿着,桐桐就觉得熟悉。那就是八旗的制式!而且,只看衣着,很容易能分辨出哪些是满人,哪些是土人。
他们这一行,谁也不惊扰,晃悠了几日,han城便在眼前了。
方小哥小心的看了秦敏一眼,便低声道:“这里最好的地方是妓|馆,比别的馆舍要舒服。”
秦敏一看就是女子,但他并不知道他嘴里的公子也是女子。因此,他应该是觉得秦敏是带出来的女伴,或是相好的,总之关系有些暧昧。因此,说这个话的时候带着几分试探的意思。
桐桐看了秦敏一眼,秦敏这才反应过来,她顿时冷哼一声,“哟!原来公子是想去那样的地方呀?”
“那倒是不用,清静干净即可。”
是!
真就找了一个不打眼的地方,包了下来。而后,这小哥就带着在城中转悠,桐桐看着成衣店里有那做好的衣裳,她便选了几套旗装,都买了下来。
隔了三天,曾慎夜里才现身:“后天,皇陵西边皇觉寺,到了地方,就有人接待。”
桐桐算了算时间门,这该是快到颁金节了。每到这个时候,提前得祭祖,因此,圣驾必出。
若是再讲究一些,提前跪经也是常有的事。这便是单独见面的机会。
等曾慎走了,桐桐就得安排了。
第二天她先问陆剑山,“那方小哥……最近偷摸去妓|馆?”
这小子花花心思多,给的打赏多,难免去花销。
“那你将他支开……多扔些银钱,将他困在那里,咱们要去办事了。”
好!这就去。
这件事办完了,又叫陆剑山买了许多男装,都一水的满服。辫子梳起来,戴着帽子即可。
换着装扮这并不奇怪,朝廷倒是希望更多的人这么打扮。
桐桐早起便换了一身旗装,好长时间门不这么打扮了,对着镜子装扮起来竟是有些生疏。
秦敏不会梳这样的头发,更不会戴旗头。桐桐就笑,“就梳成辫子吧。”她给对方选了更素朴的衣裳,像是跟着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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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装扮,倒也不奇怪了。
如此,连花盆底鞋也不用穿,也省的露馅。
而桐桐则全套的穿戴起来,踩着花盆底鞋一出现,陆剑山都愣了一下:“……你这……也太像那么回事了。”
桐桐把甲套一个一个的戴上,然后把手搭在秦敏的胳膊上,“走吧!”
今儿出城的满人极多,这么一行混在里面并不打眼。马车奔着皇陵的方向,因着好些人要看圣驾,周围的百姓越发多起来。
陆剑山问说,“咱们去哪?”
“寺庙。”
皇觉寺建在半山腰,跟新明的寺庙并无不同。
马车停在寺庙前,桐桐自马车上下来。今儿这个寺庙,香火尤其鼎盛。才一下来,后面便有马车来催,叫让开位置。
秦敏低声问:“为何这么多女子……”
“今儿出来的多是皇室子弟,又有八旗勋贵,出身稍微低一些的人家,还是愿意带着女儿来此地的。”没看见一个个的打扮花枝招展的吗?
秦敏就看了看自家大人,就见她一手扶着自己的胳膊,一手轻轻拎着裙摆,一步一步的上台阶,那手上的帕子,那走路的姿态,真是极贵气的。
这么一进去,好些人都站住脚朝这边看,然后窃窃私语。好似在讨论这是谁家的姑娘,没见过呀。
桐桐能听得懂她们的话,她们在猜测,怕是谁家见不得人的庶女,或是当地谁家勋贵从哪里选来的美人,专门来进给皇上的。
这模样,这气度,宫里怕是也没这样的。
皇后完颜氏也只是清秀而已,这般的美人前程只怕是尽有的。
桐桐先被安置到静室,从静室的后门出去,绕过花木丛中隐蔽的小路,才从一处暗门中入了一件佛堂。
朱字营的人守在外面,桐桐只带了秦敏和陆剑山进去。
佛堂里,正有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带着两个人。一个一看就是太监,另一个三十许岁人,他应该是国舅完颜刚烈。
青年穿着常服,身上的配饰一看便知他的身份。此人便是爱新觉罗宁毅,瘦长的脸,冷白的皮,面容平和。
而那位一脸和气的太监,该是叫和顺,圆团团的一张脸,一直躬身站着。
完颜刚烈名刚烈,看起来却并不刚烈,是个很斯文儒雅的长相。
桐桐一行三人打量对方,对方也在打量他们。
爱新觉罗宁毅看着一身旗装的女子,真乃一绝色佳人,这便是声名赫赫的林叔珩么?还真是叫人意外。
跟着她的自然也不是婢女,那扮作婢女的也该是女官。在她的身上看不到半丝卑微之气。
至于那一员一看就是武将的人,他也并不知道是谁。
传信只说,林叔珩要见。
没有旨意,没过朝廷,私下密会,这是要避开朝X当地贵族。于是,他这才来了。
对方没有要见礼的意思,和顺要上前,爱新觉罗宁毅看了和顺一眼,制止了他:正是仰仗新明的时候,倒不用如此。新明向来尊卑不明,就这样吧。
他率先坐了主位,然后才开言:“林伯爷请。”
说的很好的汉话,完全听不出别的口音。
桐桐顺势便坐下了,“知道陛下不能久留,那我便开门见山、长话短说了。”
“请。”
桐桐问他:“陛下可是苦恼于当地贵族?”
爱新觉罗宁毅笑了一下,“林伯爷乃是新明勋贵,亦是朝中重臣。朝事你是懂的!朕也读圣贤书,朕每日都读新明的报纸。报纸虽晚一些送来,但盛京从未曾延误过。新明主张什么,朕清楚。若想江山稳固,朕亦是有心效仿新明。
然则,朝X勋贵便是最大的拦路虎。满人虽口口声声称‘主子’‘奴才’,但实质上,仅仅只是口头上的称谓而已。便是奴才,也有上升途径!但是当地的贵族向来不是这么认为的。他们将尊卑看的比我们更重。父母为贱民,子女便为贱民。甚至于,母亲为贱民,便是父亲尊贵,其母所生子女,亦为贱民。
满人中的宦官世家,虽嫡庶分明,但庶子庶女也绝不能等同于奴婢。可在当地贵族的意识里,贱便是贱,血统主导一切。这种境况之下,效仿新明便绝不可行。”
所以需得清除这些个自以为血统高贵的贵族,消除贵贱的差别。
桐桐对这个爱新觉罗宁毅很有些意外:他真的是不是这么想的,她不知道!但这番话说出来,就是在迎合自己的态度,迎合新明的态度。
换言之,他希望得到新明的帮助,替他清扫这些障碍。
这些障碍对他的统治造成了威胁,但他只字不提,只提这些障碍压迫了百姓,将更多的百姓视为贱民。
很聪明的态度!
可自己现在就需要他这一份聪明。
她沉吟了一瞬,问说,“如果陛下放出消息,只说想请新明来驻兵,会如何?”
完颜刚烈看了皇上一眼:驻兵万万不可。
爱新觉罗宁毅一时没言语,他得分辨:这个放出消息……真的只是放出消息,还是这里面藏着别的,以达到真来驻兵的目的。
桐桐就轻笑了一声,“陛下放出消息,那谁着急呢?有人比陛下更着急。着急了之后,会如何?会先下手为强。他们若是能得手,陛下是坐不了皇位的。要想成功,只有一个办法,也从外面引一股势力进来。这股势力,能是谁?”
倭国!
爱新觉罗宁毅依旧坐着没动,像是在思量,但是陆剑山听懂了:林叔珩这是想一箭三雕!
万里扶摇(135)二更
万里扶摇(135)
桐桐见对方拿不定主意,就朝后靠了靠,“我知陛下担心的是什么,但是……大可不必。为何呢?利益二字而已。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跟中原王朝分分合合数千年了,结果依旧是如此。那么请问,新明继续耗着,占据它,对新明有什么好处呢?这里被打下来多少次了,结果依旧是在王朝衰落的时候跳出来。”
她很坦诚的道,“便是我趁机出兵,占据了这里,不过是叫历史重演了一次,利益是看不见的。它成为新明的一个麻烦,弃之可惜,留之惹事,此不符合现阶段新明的利益。”
爱新觉罗宁毅就看向林叔珩:若所求不是这个,那她的诉求是什么呢?新明的利益在哪里呢?
他一摆手,完颜刚烈便将地图取出来,摆在了两人中间门。
爱新觉罗宁毅看着地图,问说,“新明这次的目标是倭国。”说着,就点了点济岛,“它在你们的水师港和倭国之间门,是最好的一处补给港。你们要么靠着半岛补给,要么通过济岛补给,而这两个地方,都在朕的版图上。远程登陆作战,林伯爷是第一次。”
之前那个小规模的登陆,实在算不上什么。大规模的作战,这是第一次。新明也是大胆,竟然真的叫她领兵,打这一场。
桐桐就笑了,这位见皇帝并不昏聩!她点头承认,“目的是倭国,在这一点上,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是!朕不否认这一点。
“我确实是第一次打海战,这没错。陛下觉得我经验欠缺,我也知道我的短板。所以,我这不是来了吗?”
完颜刚烈面色一变,插话道:“林伯爷这是要将战场挪到朝X。”由海上变陆上,你就避开了海上作战的短板,你们将倭人在朝X剿灭,我们顺带的清除当地勋贵和势力。两方合作,之后呢?
桐桐就看了完颜刚烈一眼,“怎么是我挪动战场呢?难道不是倭国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一定程度,威胁到你们的吗?难道不是你们的臣子勾结倭国?若是他们不引倭国人来,此计当然就用不成了。而今,难道不是你们有所洞悉,所以要先发制人吗?怎么能是我的过错呢?或者,真等到那一天,你们不用跟新明求助?难道新明不是你们永远的退路?”
完颜刚烈:“……”这个读圣贤书出身的林大人,当真是好生无耻。
桐桐又是一笑,“陛下,不管是哪里的子民,都是一样的人。在新明眼中,并无二致!你放心,战火绝不会蔓延上来,更不会害无辜百姓。若真因我叫无辜子民丧生,御史饶不了我,律法更不能容我。我只想要一个时机,在对方登陆半岛的时候,干掉它。绝不会叫它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