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黟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问道:“是什么?”
李经纪也不含糊,便是来告知许黟,这?雇去?的婆子壮汉,要是在主?家做了什么不好的勾当,牙行这?边是管不了的。让许黟在这?些人干活时,多盯着点。
而后,他压低声?音说道:“你说要给那些人赏钱,我想着不妥。许小官人你要是对他们太好了,这?些人会怠慢了事儿的。”
许黟根本没想到对方跑来,是为了跟他说这?些,微微一愣,便苦笑道:“多谢李经纪告知我。”
还能说什么呢,对方也是一片好心?。
就是不小心?把他捂着的马甲给脱下来而已……
李经纪一无所?知,他微笑说道:“许小官人客气了,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都可?交代我去?办。我在牙行里,还是有些人脉的。”
“那是自然。”许黟拱了拱手,当是谢他好意了。
……
到了巳时,许黟带着几个人来到新宅,进?了门?,阿旭和阿锦已在院子里候着。
他们俩提前坐着刘伯的车过来,同着一起来帮忙的,自然还有余秋林,且不止,刘伯的大儿子跟小儿子也来帮忙了。
他们两人本来是要在城中找临时小工的,许黟知晓后,便也把他们雇过来打扫新宅院。
有这?些人手,许黟便不用如何亲自动手干活。
阿锦拍着胸口喊道:“郎君且放心?,我会好好盯着他们干活的。”
许黟没忍住,“嗤”的笑出声?,虚虚指着她问:“你来当监工?”
“是啊。”阿锦没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点小事,自然不用郎君亲自出马,有我和哥哥就好啦。不过哥哥说他在前院盯着,我去?后院,不能让他们拿了工钱不干活。”
许黟淡笑:“有道理,那就辛苦你们兄妹俩了。”
阿锦高兴喊:“不辛苦!”
喊完,她就拿着干活的抹布,蹦蹦跳跳的去?后院了。
虽然她担着临时监工的职责,却也想着给许黟分担,多干一些活,这?样就能多省出一日?雇工人的银钱。
许黟不晓得她还打着这?样的算盘,要是知道了,一定要带着她去?找陶清皓拜师,这?娃……有做生意的头脑。
一进?院的宅子有几百平,几个人分工合作,分到的地方也不算多,但宅子几年没住人,荒废得挺狠。
院子里、墙角处、连灶房外面的那口井,都积着厚厚的井泥。
不把这?些井泥掏了,这?井算是废了,没法用。
许黟雇来的两名壮汉,便是来掏井泥的,他们先在腰间系上?绳索,一头在上?面拉着绳索,一人则是下到井里。
没一会儿,就有第一桶井泥提着上?来。
壮汉把黏腻的井泥倒在一旁停着的木板推车上?,倒满一车,就要拉着去?外面倒掉。
清淤泥是苦力活,初春的天气阴冷,在上?头的壮汉已经忙出一头的汗水。
他擦了擦掉落到脸颊的汗珠,吆喝一声?,提着装满淤泥的桶,倒入到推车。接着,他拿着毛巾擦拭双手,拉着推车去?把上?面的淤泥倒了。
门?外,有收淤泥的,一车就要五文钱。
这?钱自然是要许黟掏。
许黟喝着茶等着,见?着壮汉来寻他,就递给他五文钱。
井里的淤泥清除到一半,井底便“咕噜噜”的冒出井水。
里面清泥的壮汉往上?大喊,接着,上?面的人就把他一点点的拉上?来。
这?时,许黟也好奇地过来看情况。
“如何了?”他问。
壮汉喘着气,回答道:“许小官人,这?里面的水质还是浑浊的,得彻底清完了泥,再?撒上?石灰,井水才能用。”
他们是做这?一行的老手,比许黟更懂得如何清理井泥。
许黟闻言,就道:“辛苦两位。”
“嘿嘿,不辛苦。”其中一位笑道,“我们也是拿了小官人你给的工钱,自然要把这?事给办好。”
许黟颔首,接着问道:“还有多久能清完?这?石灰需要备多少?”
石灰他家里有,就是不知可?够。
壮汉说道:“再?过半日?,这?井就能清好,石灰也不用多,要一斗就够了。”
许黟道:“好,我来安排。”
两名壮汉歇息一会儿,又换着人下去?清理井低的淤泥。
见?着两人如此辛苦,许黟不由轻叹,无论?哪个时代,基层的百姓赚钱都是艰辛的。
为了这?几十文的工钱,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井水里。
许黟沉思?片刻,转身就去?到灶房。
灶房是阿旭在负责管着,他这?两日?先跑来收拾,把灶台清理了出来。这?会,灶房里的灶台是能用的。
许黟前脚刚踏入灶房的门?,后脚阿旭便眼尖的看到他,小跑的过来。
“郎君,可?是有什么要忙?”阿旭问道。
许黟摇头:“没事,我自个来就好。”
他拿出襻膊挂到脖子处,把两袖撸起来,蹲下身,刷洗沾着泥的生姜。
许黟有时候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尽可?能的给他们熬煮一些驱寒的生姜汤。
生姜汤做好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他出来,将视线落到天空。
今年初春的雨水,还没落,想来也就在这?几日?里。
春雨将至,城外的农人皆是满脸期待着,待春雨过后,春播便要开始了。
*
庞宅,回廊小亭,炭炉上?的陶壶咕噜噜的冒着响。
庞叔提着陶壶,给对坐下棋的庞博弈和潘文济沏茶。
庞博弈落下棋子,端着茶饮了一口,缓缓道:“你可?知,许黟这?几日?要入住新宅?”
潘文济翻了一白眼,心?想我应该知道?他说:“怎么,这?许黟入了你的眼,我也要时刻关?注着?”
庞博弈看破不说破,直接道:“你备了什么礼?”
“还有什么礼,送给晚辈的东西,便就那几样。”潘文济说完一怔,旋即就知道自己被庞博弈给套话了。
他也不气恼,笑笑道:“莫非这?小子给你送来帖子了?”
庞博弈闻言笑起来。
这?时,旁边的庞叔开口了:“潘郎君有所?不知,这?几个月里,大郎与许大夫走得近,连着送了好些药酒过来。”
潘文济皱起眉头:“你这?身子,还能饮酒?”
“……”庞博弈瞪向他,“我怎么就不能饮酒了?那酒还是人家大夫送来的。”
不过,他也知道友人是关?心?他。
两人互怼一番,庞博弈先收了声?,对庞叔道:“等下你拿上?几瓶,叫文济带走。”
庞叔自然连连应下。
潘文济却道:“那小子酿煮的药酒我那里还有,不用你的。”
庞博弈得意的笑说:“我这?酒,你没喝过。”
潘文济有些疑惑:“怎讲?”
庞博弈挥了挥袖子,看向友人,说道:“这?酒是独我一份,只?酿煮给我的,我喝着不错,便想着,也给你带一份。”
潘文济正喝着茶,闻言险些将茶水吐出来,他没好气的喊道:“他给你特意酿煮的?怎么,你这?是话里有话,专门?说给我听的吧。”
这?小子,竟然给庞博弈酿了酒,却没有给他送一份。
想着想着,就有些气愤起来。
庞博弈淡定道:“你素来不爱接近他,有什么话都是通过我来说,他自然与你不够亲近。再?说,你是官,他是民,官民有别,如何亲近?”
这?话一出,潘文济缓了缓脸色,明白友人说的是事实。
“我倒是有心?思?,可?惜此子弃文学医,总归是与我们有别。”潘文济眯起眼,问他,“你上?回不是说要收他为徒弟吗?”
庞博弈惆怅:“我见?他如此,却不知如何开口了。”
他不是没收过徒弟,至出仕后,便已有收过几个学子,这?些学子里,有的已经考取功名出仕。
收徒讲究缘分,他在第二次见?到许黟时,就生出这?个念头。
可?惜了,几个月过去?,他是考察完了人品心?性,却也知道,此子注定跟他没有师徒缘分。
“你就是想太多,你要是真的想,便直接问他愿不愿意。”潘文济出主?意道,“要是他回拒了你,那再?言其他便是了。”
庞博弈没有回他,将视线投向回廊外。
有一只?鸟儿落到院中的树枝上?,叽叽喳喳两声?,便又飞走了。
……
傍晚,霞光洒落。
许家新宅,前院里,几个粗使婆子和几个壮汉,排列成两队。
他们依次上?来台阶,在阿锦那里报了名字,等阿锦把名字登记上?,他们便去?阿旭那里领工钱。
领了工钱,他们没急着走。
之前许黟便说了,会另外给赏钱。今儿他们做活,都不敢有丝毫怠慢。自然,这?里面还有李经纪临走前的那几句话的提醒。
他虽然压低着嗓音说,但这?几个人都在后面候着,哪里听不到。
更何况,李经纪就是想要讲给他们听的。
许黟没有食言,一人又多领了十文钱t?。
不多,但比起一些舍不得两个子的大户人家,许黟赏的十文钱,已然不少了。足够他们在外面吃一顿有肉的饭菜。
几个人谢过许黟,欢欢喜喜的揣着钱回去?了。
刘伯的两个儿子还留下没走。
许黟道:“天色不早,你俩今夜就宿在这?里吧。”说着,就问旁边的阿旭,“晚食做好了没有?”
“回郎君,都准备好了。”阿旭站起来回答。
许黟拍拍手,环顾着焕然一新的宅子,心?情不错道:“好,那今晚咱们就先在这?边吃了晚食,再?回去?。”
刘伯的大儿子上?前一步,喊道:“许大夫,我们就不留下来住了,这?是您的新宅子,你这?个做主?家的都还没住上?,怎么就让我们这?些人先住啊。”
“是啊,要是我爹知道了,不得打死我们哥俩。”刘伯小儿子附和着。
这?宅子多气派,他们这?一辈子就没进?入过这?么好的宅子。
别说是住在这?样的宅子里,想都不敢想。要是这?辈子靠着挣小工的钱,能回到乡里,盖一间青砖瓦房,他们就该上?香拜佛咯。
许黟却没有这?样的忌讳,他说道:“留你们住的那间是客人房,无碍的。”
先前时,他便让季师傅先打造出来四间房的床榻。
除他那间屋的床,阿旭和阿锦的也都安上?了,多出来的一张床榻,许黟便让刘伯的儿子们搬到客人房里。
两人拗不过许黟,又不敢强硬回绝,只?能是吃了晚食,硬着头皮的跟随着阿旭来到倒座房的南房。
这?房子离着宅门?不远,房间不大,放着一张可?以?躺两个人的床榻,还有两个箱柜,两张凳子。
旁边还用竹帘隔开一个空间,用来置放马桶,洗漱用的木盆和脸巾。
这?些东西自然不是为他们准备的,而是季师傅细心?,在给许黟设置图稿时,就把这?些给安排好。
不用他打造的家具,他都一一列出来给到许黟,让许黟去?杂货店里买现货便是。
两人不是头次来这?间屋子了,但这?会要睡在这?间房里,还是喜不自胜地伸手这?里摸摸,那里瞧瞧。
又把房间的窗户给打开,一阵带着凉意的春风吹了进?来,吹散他们脸上?燥热,这?都是真的,他们今晚要住在这?么好的房间里。
阿旭从箱柜里拿出被褥,放在床上?,回头提醒道:“两位哥哥早些睡,明日?还有好多活要干呢。”
刘伯的儿子们客气说好,又道:“多谢旭哥儿,你也快些回去?歇息。”
“嗯。”阿旭小大人模样的点头,合上?门?,回去?找许黟。
……
到第二天,许黟带着阿旭他们过来时,刘伯的儿子们已经在忙着活儿。
他们看到许黟,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站好了身跟他打招呼。
许黟让他们不用这?么拘谨,诚恳的对他们说道:“你们是我雇来干活的,又不是我府里的下人。对了,昨晚睡得可?好?”
刘伯的儿子们有些激动,连忙说:“好极了,那床睡着可?真舒服,被子都是香的。”
小儿子好奇问道:“许大夫,这?被子是熏过什么香吗?”
许黟笑着说:“没熏什么香,就是我用艾草,还有用一些其他的香料药材,调了一款驱虫的药粉,熏了一会儿。”
“真是好东西,我们兄弟俩闻着这?味,睡得可?香了。”
许黟见?他们这?么喜欢,就问要不要带一点回去?。他做的药粉不少,打算到时候拿一些给邢岳森他们。
分出一些给其他人自然是有的,而且这?东西不贵,随时都可?以?做。
但刘伯的儿子们没敢拿,真的拿了,他爹恐怕要真的拿着棍子打他们。
许黟一怔,没想到他们会不敢拿,想着他以?前做什么东西,他的亲朋好友都是抢着要,哪还有剩的。
他进?入堂屋,发现余秋林也来了,在里面等着他,便有些自责道:“早知道你来了,我便早些过来。”
“我也是顺路过来一趟,便没跟你说。”余秋林解释,“我娘叫我买了一些鸡子,让我带过来给你和阿旭他们。”
他说完,便想到什么,问许黟:“对了,你过来的时候遇到庞家的管家了吗?”
许黟提眉:“庞叔?”
“是他,我去?买鸡子的时候遇见?他了,跟他聊了两句,他说要过来送礼。”余秋林把知道的事儿告诉许黟。
许黟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在过来的路上?,没见?到庞叔。
“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余秋林嘴里塞鸡子,想都不想说道:“黟哥儿我跟你一块去?。”
许黟:“不用,你在这?里看着,阿旭还小,有什么做不了的,你就帮着点。”
听他如此说,余秋林只?好重新坐了回去?。
从承平巷里出来,就只?有两个路口,一前一后,出去?就是东街外热闹的市井。
许黟在前后两个路口找了一会儿
,都没看到庞叔的人影,心?里疑惑的想,莫非是临时去?了别处。
左右是会来的,许黟思?忖着,就要折返回去?。
然而还没走几步,身后巷子口先传来一阵车轮声?。
许黟回身,看着驴车悠悠的停在他的面前,里面先出来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接着,就是留着白胡子的庞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