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母沉默地看着这俩你来我往,忽而插了一句:“裴总,小七家里都是考研书,让您见笑了。”
  “哪有!”徐父有点生气,赶快打断妻子,“小七给我说过好多次了,她满心满眼都是工作,对大飞满意得不得了……”
  “没事的,叔叔。”裴行舟出声了。他放下筷子,看向徐母,笑道,“她要考研,那很好呀。我的公司不管这些,员工只要个人能有好的发展,长远来看,都是大飞之福。”
  徐母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想判断他是说场面话还是真心。
  裴行舟坦然让她看,丹凤眼中满是浩然正气。
  徐母动容了,她站起身,端起酒杯,将满满一杯白酒一饮而尽,算是赔罪。
  至此,裴行舟已顺利成为徐家二老的心头好,两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给他添菜,要多热情有多热情,裴行舟几乎都没能把筷子往盘里伸出去。
  身为女儿的徐晓柒坐在裴行舟身边,默默扒着饭,已经吃到第三碗。
  “小裴,你吃这个蒜泥白肉!”徐父激情四射地劝进,“肉上面我只淋了蒜泥,不辣的!”
  裴行舟盛情难却,放到碗中,却是藏在饭里,半天不往那里夹。
  徐父吃饭不戴眼镜,也没注意,一碗饭下来,裴行舟碗里几乎堆满了白肉,让添饭都困难。
  徐父奇了:“你怎么不吃呢,小裴?是我做的不好吗?”
  “你要觉得不好吃就直说,”徐母也说,“倒了也行。”
  裴行舟摇摇头:“没有,叔叔做的都很好吃。我马上吃。”
  徐晓柒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道:“你不是不吃蒜泥的吗?”
  之前去北京的时候,两人在候机厅吃晚餐。徐晓柒喜欢蒜泥,盛情推荐了他几道带蒜泥的菜,他都敬谢不敏,表示自己一吃就反胃,实在来不起。
  “什么?你不吃蒜泥?!”徐父震惊了,“可是我之前问你菜单行不行的时候,你说你都吃……”
  “小七喜欢吃,我只是个客人。”裴行舟笑道,“而且我也没有不吃的。”
  说完,裴行舟夹起一块蒜泥白肉,慢慢地放进嘴里。
  他的脸色霎时泛起一丝苍白,但他仍旧面不改色地吃完了这一块。
  “你干嘛呀!”徐晓柒把他的碗抢走,“不要硬撑,我给你换一碗去!”
  徐父慌慌张张地起身:“我去给你盛汤!”
  徐母看看含笑的裴行舟,又看看厨房里徐晓柒忙碌的背影,若有所思。
  饭后。
  徐家没有当着客人的面洗碗的习惯,大家只是把碗和菜盘收回厨房,桌子擦干净了回归原位,之后便厨房一锁,继续待客。
  裴行舟见多识广,什么好东西都吃过。徐父与他投缘,拉着他进了卧室,偏要他把他吃过几种失传的川菜写出来,自己好以后仿着做。
  徐晓柒觉得老爹太冒昧了,人家大老板晚上还有事忙,哪能当你的厨友?当场就想把老爹薅出来。
  徐母阻止了她。徐晓柒觉得奇怪:“妈,我的待客之道还是你教的,你觉得这能行?”
  徐母摇摇头,也不多给你解释,自己走过去,把里屋的房门关了,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示意女儿坐到自己身边。
  “你什么时候和老板关系这么好了?”徐母小声道。
  这个问题,暗含了很多意思在里面。
  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以及作为一个女儿,徐晓柒几乎可以说是秒懂。她赶快解释:“裴总在吃饭时说过啊,我工作很好,是优秀员工。他还打算提拔我呢!”
  “你确定他是因为你优秀,所以才照顾你吗?”徐母的问题很尖锐。
  徐晓柒有点受伤:“不然呢?”
  “我是说:他是欣赏你的优秀,才格外看重你;还是因为他喜欢你,所以要提拔你呢?”
  徐母说得直白,徐晓柒也只得直白作答:“省省吧妈,他有喜欢的人,不是我。”
  “你确定?”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徐晓柒斩钉截铁地说。
  “我倒觉得你的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毫无依据,”徐母笑笑,然后正色道,“不管怎么样,小七,我要提醒你:齐大非偶。”
  齐国是大国,郑国是小国,门第、势位相差大,两国的人联姻便是不相匹配的。民国时,张恨水还曾用一整部《金粉世家》来陈明这个道理。
  “什么阶级做什么阶级的事,和什么阶级的人来往。我们不能心比天高,不自量力。”徐母重申道。
  徐晓柒以前便不喜欢听徐母讲这些各安其命的道理,现在再听,依旧心烦。她条件反射反驳道:“抛却身份和利益关系,裴行舟就是个人。我也是个人,人和人为什么不能做朋友?为什么一定要跟物种生殖隔离一样,人为搞些区隔出来呢?”
  “我没说你要跟他隔离。”徐母耐心解释道,或许是看到女儿真在认真准备考研,她此刻脾气好得惊人,“问题的关键是,你得脚踏实地!你这个人,从以前开始就是悬浮在空中,活在梦里,你……”徐母突然没声了。
  她弯下腰,顺着自己脚后跟方才无心踢到的方向,从沙发底下捞出一台笔记本电脑:“这是什么?”她的声音骤然沉下来,脸色也是。
  徐晓柒心道不好。
  电石火花之间,拼的就是反应,而徐母显然在这上面拥有丰富的经验,或者说,预感。
  徐晓柒才刚来得及伸出手,喉咙才刚出了个音节,徐母已经打开了电脑——
  徐晓柒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那上面会是什么。
  笔电没有锁屏,桌面上全是正在写的小说,正稿、废稿、草稿……
  点开
word
处,更会露出无可争议的新版《月想》。
  这台电脑,徐晓柒没想到徐母会看见的,它几乎被放在沙发的正下方,离前离后都有距离。只要不是死死盯着看,都不会有问题。
  可她万万没想到,徐母这几个月,养成了踩着拖鞋的前段,将后半部分完全放进沙发底下,有一下没一下踢的“恶习”。
  徐母气得浑身发抖:“这是什么?”
  空气好像凝固了。铁证如山,徐晓柒无法争辩,睁开眼,看着脚尖:“这是我正在写的小说。”
  “你骗我!”徐母的喉咙发出如同母狮子一般的低吼,“徐晓柒,你一直在骗我!你根本没有在考研,你一直都在写小说!”
  “怎么了怎么了?”
  巨大的声响让屋内的两位男人匆匆出来。徐父一看到徐母手中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便全明白了。
  他一咬牙,当即揽过责任:“萍萍,这从头到尾都我的主意。”
  “你以为我不会收拾你吗!”徐母一句话就将徐父堵回去,她没有看他,目光仍旧死死地锁住徐晓柒,“徐晓柒,你一个月不给家里打一个电话,你还骗我。你如果觉得当我的女儿这么让你窒息,那么我们大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也不用再费心管你!”
  “你不要这么说!”徐晓柒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我骗了你,我对不起你,这点我认。但是妈,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红了,我现在写小说的收入已经基本可以养活自己。你没必要这么生气!条条大路通罗马,我去考研,读出来未必能有现在的成就。”
  徐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发出了一声怪笑:“成就?就你?你能有什么成就?我还不了解你?”
  “我给你看啊!”徐晓柒拿出手机,哆嗦着打开作者后台,给徐母看数据,“这次我真没骗你!”
  徐母不耐烦地将手机挥开:“就这点数据?这个收入,和打螺丝钉没区别!你如果听我的话当初不学文学,去学理科,去学经济,你现在挣得比这多得多!”
  “什么事都有个开始,你为什么总是纠结于一些无法改变的事情呢!”徐晓柒急得直跺脚。
  “因为徐晓柒你根本就不行!”徐母大喊。
  徐母向前一步,尖利的食指几乎要戳到徐晓柒鼻尖上,而她说的话也已经几乎没有任何克制可言,刀刀直往徐晓柒心尖上剐:“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天赋,继续写下去又能怎么样?天花板就在那了!你现在觉得这点成就很让你高兴,可这只是眼巴前的蝇头小利!根本不稳定,也不长久!”
  “而且整个文学圈都在衰退!未来是视频的时代,你以为我不知道行情吗!”
  “反正我告诉你,我的家里不养闲人,你要是继续写,咱们就别再联系,到时候你饿死了也别赖我,我养你到成年已经够意思了!——哦,或者,你跟你爸过,你俩狼狈为奸去!”
  面对这场家庭风暴,唯一的外人——裴行舟原本一直沉默,抱胸靠着墙边缘
OB,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在听到“不养闲人”这句话时,他的右眼急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
  徐父忍不住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就这么说话!”
  徐母已经气到极点,她的理智早已荡然无存,此刻,房间里的一切都像是她的敌人,要欺骗她,要吞噬她。
  她忽然扑到沙发上,把刚刚吵架时搁在那的电脑拿起来。
  她的手指发疯般地在触摸区滑动:“我让你写!我让你写!”
  徐晓柒目眦欲裂——徐母正在删她的新版《月想》!
  这是她还没有发表的更新,就这一份,没有备份!整整二十章,足足八万字!
  “妈你放手!”
  徐晓柒扑上去,想要将电脑抢回来,可徐母此刻力气大得惊人,她死死抠住笔记本电脑,怎么也不给徐晓柒。
  她已经删除了正稿。
  “妈!”
  徐晓柒绝望地呐喊。
  徐父也来夺,徐母却删得更加起劲。现在,嘴唇哆嗦的她已经不局限于正稿,她还要去回收站,把小说的最后一丝痕迹也毁掉。
  “你到底要干什么!”徐父拼命想要阻止,“停下!”
  “谁都别管我,这个恶人我当定了!”徐母厉喝,人已经站到了沙发上,躲开父女俩的争夺,“为了不让她以后后悔,我让她现在摔个痛!”
  “说得好。”
  混乱之中,谁也没注意到,此前毫无存在感的裴行舟突然一个箭步冲过来,他扒开徐父,将徐晓柒也挥开,跳到沙发上,从徐母手中一把抢过笔记本电脑。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把笔记本电脑举高,然后狠狠往地上砸。
  啪!
  笔记本电脑在大理石地面上四分五裂。
  四周像是收纳袋被强力泵抽了真空一样,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在一种近乎恐怖的氛围中,裴行舟淡定跳下沙发,看向徐母,微微一笑:
  “我帮您解决了,一劳永逸。”他说。
  作者的话
  刘子柚
  作者
  01-09
  裴总:“
我记得鲁迅说过:‘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窗了。’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_^”ps:明天还有一更,等帮裴总把谜底揭晓,我再恢复隔日更休息一下><
🔒31.
真真假假的告别
  徐晓柒不敢置信地看向裴行舟。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就像是被断电了一样。
她应该愤怒的,因为那是她的笔记本电脑,而且她还一点儿都没备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过往的交往太深,让她本能之下,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裴行舟会害她。
看到裴行舟砸笔记本电脑,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董事长难道有后招?
等等。
这台电脑,好像不是……
徐晓柒还在思考,徐母却已经控制不住发飙了:“你怎么能砸她电脑!”
徐母一把推开裴行舟,扑到地面上,捧起笔记本电脑的主体,拼命试图重启开机。
遗憾的是,裴行舟那一摔实在太狠,又是打开状态摔的,无论是屏幕还是键盘都死的不能再死,徐母无论怎么操作,电脑都没有一点儿反应。
徐母猛地站起来,冲裴行舟而去:“她就这一台电脑,还从来不存档!她毕业以来的小说都在这里面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面对气势汹汹的徐母,裴行舟依旧淡定:“您不是想删她小说吗?我直接把电脑砸了,从源头消灭祸患,不正合您心意?”
“我只是说说,我没真想删啊!”徐母脱口而出,眼泪夺眶而出,“你没看我一直没按下去吗!”
徐晓柒从没见过母亲哭。
记忆中,老妈永远是一个刚强的女人,说一不二。她要世界有光,世界就必须按照她的想法发亮。
但也不能因此就控诉她控制欲强。至少,在徐晓柒的童年,她的天空真的因为老妈的执念而绚烂璀璨过。
这些年,为了小说,她们吵过多少架,老妈每次都是那么理直气壮。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为女儿好,并坚定地认为,宁要真实的鸡飞狗跳,也不要虚假的一团和气。她就是觉得女儿不该写小说。
可现在,她蹲在地上,面对着女儿的电脑残骸,哭了。
“她写了这么多年的小说……”徐晓柒听到老妈的声音断断续续,那是她伤心到极点的表现,“全都不在了……她所有的心血……”
徐父叹了一口气,看了裴行舟一眼,摇摇头,蹲下身,抚摸着妻子的后背:“都是我的错,是我撒谎,糊弄你,进而搞砸了这一切。”
徐母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地上…
  徐晓柒不敢置信地看向裴行舟。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就像是被断电了一样。
  她应该愤怒的,因为那是她的笔记本电脑,而且她还一点儿都没备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过往的交往太深,让她本能之下,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裴行舟会害她。
  看到裴行舟砸笔记本电脑,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董事长难道有后招?
  等等。
  这台电脑,好像不是……
  徐晓柒还在思考,徐母却已经控制不住发飙了:“你怎么能砸她电脑!”
  徐母一把推开裴行舟,扑到地面上,捧起笔记本电脑的主体,拼命试图重启开机。
  遗憾的是,裴行舟那一摔实在太狠,又是打开状态摔的,无论是屏幕还是键盘都死的不能再死,徐母无论怎么操作,电脑都没有一点儿反应。
  徐母猛地站起来,冲裴行舟而去:“她就这一台电脑,还从来不存档!她毕业以来的小说都在这里面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面对气势汹汹的徐母,裴行舟依旧淡定:“您不是想删她小说吗?我直接把电脑砸了,从源头消灭祸患,不正合您心意?”
  “我只是说说,我没真想删啊!”徐母脱口而出,眼泪夺眶而出,“你没看我一直没按下去吗!”
  徐晓柒从没见过母亲哭。
  记忆中,老妈永远是一个刚强的女人,说一不二。她要世界有光,世界就必须按照她的想法发亮。
  但也不能因此就控诉她控制欲强。至少,在徐晓柒的童年,她的天空真的因为老妈的执念而绚烂璀璨过。
  这些年,为了小说,她们吵过多少架,老妈每次都是那么理直气壮。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为女儿好,并坚定地认为,宁要真实的鸡飞狗跳,也不要虚假的一团和气。她就是觉得女儿不该写小说。
  可现在,她蹲在地上,面对着女儿的电脑残骸,哭了。
  “她写了这么多年的小说……”徐晓柒听到老妈的声音断断续续,那是她伤心到极点的表现,“全都不在了……她所有的心血……”
  徐父叹了一口气,看了裴行舟一眼,摇摇头,蹲下身,抚摸着妻子的后背:“都是我的错,是我撒谎,糊弄你,进而搞砸了这一切。”
  徐母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地上:“都是我的错。”
  裴行舟看着面前的老夫妻,又看看呆站着的徐晓柒,眼里划过一丝落寞。
  他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所以,您不是挺爱她的吗?为什么刚才又要把话说得那么绝情呢?”
  摇摇头,裴行舟转身,走回徐晓柒的卧室,自书架上拿下他的爱马仕男士公文包,走出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
  徐晓柒的胸口自裴行舟说话开始便剧烈起伏。心底深处的猜测随着他的行动而答案越发显现。她扑到茶几上的电脑前,猛力打开,电脑立刻如自己预料的那般变亮,熟悉的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