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我的电脑!”
“是的。”裴行舟平静地说。
他走到徐母面前,蹲下来,与满面泪痕的徐母平视:“您放心,我刚才砸的,是我自己的笔电。”
徐母和徐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行舟淡淡地笑了。
时间回转到一个半小时之前——
“谢谢阿姨。”裴行舟接过徐母递过来的水,在沙发上坦然落座。
徐母拖过一把椅子,隔着茶几,坐到裴行舟的对面,抱歉道:“不好意思,小七还没回家。”
“没事,我是老板,我知道他们没我时间自由。”裴行舟极自然地说,“我等一等她就好了。”
“唉,真得感谢裴总你搞这不加班改革。现在这社会,加班太严重了,年轻人都辛苦……”
徐母还打算说什么,徐父在厨房里喊她,她告了声歉,起身匆匆往厨房走去。
毕竟是要准备一桌子菜,一个人还是太勉强了。
裴行舟不以为意。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在客厅……”裴行舟的目光从桌子上移开,“刚进门时扫了一眼打开的卧室,里面也没有……”
裴行舟沉吟片刻,站起身,面对着沙发,蹲下。
果不其然。
“我就说少了点什么,原来是她的命根子。”望着面前的笔电,裴行舟满意地笑了。
他拿出来,对着徐晓柒的笔记本电脑无声嘀咕了句“对不起”,然后果断推开。
和预料的一样,电脑没有任何防备地变亮了。
自从上次一起进京,又一道从北京回
H
城,裴行舟便对徐晓柒使用电脑的方式有了深刻印象。
“开机就是存稿,还不保存,也是心大。”裴行舟嘟囔着,一边关上徐晓柒的电脑,并打开手边的公文包。
公文包里原本就有一台电脑,是裴行舟之前买的徐晓柒同款。从外观来看,除了新一点,其他几乎一模一样。
裴行舟把自己的电脑拿出来,以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取消开机密码、更换封面、修改桌面文件名称。他又把公司的一份旧文件点开,随便复制了点徐晓柒的旧文放在开头,再把标题改成“《月想》最新”,齐活。
最后,他将自己的电脑放到沙发底下,将徐晓柒的电脑放进自己的公文包。做完这一切后,他举起遥控器,正好看到徐母从厨房出来:“不好意思裴总,让你久等了。”
“没事,”裴行舟淡定道,“还有,您叫我小裴就好了。”
……
……
徐晓柒担忧地看着裴行舟。
徐母已经在裴行舟和徐父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看向裴行舟,脸上除了残留的泪痕,还有显而易见的困惑。
似乎是猜到了大家想说什么,裴行舟先开口了:“你们放心,我从不在随身的电脑里放任何重要文件,砸了就砸了,对我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可是……”徐父有些结巴地说,“可是小裴,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搞这么一出吗?”裴行舟淡淡一笑,“可能是因为猜到了会有风暴来临吧——因为我经历过。”
“小的时候,我跟着相熟的钢琴家学过钢琴。刚开始势如破竹,怎么学怎么有,一副神童的模样。可后来,随着曲目难度的提高,我开始变得难以应付。父母不接受我的平庸,他们说,要真是没天赋,就趁早放弃,不要浪费时间。”他敛下眼眸,睫毛落下一片黑色的阴影。
“后来呢?”徐母情不自禁地追问。
“后来么?”裴行舟神经质地笑了一下,“后来,父亲看我不知悔改,气得把家里的钢琴砸了。”
“……”
“我长大之后,父亲或许是老了。他后悔了,亲自给我选了一台更贵的钢琴,还给我道歉,说不该小时候那样对我。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我都已经不会弹钢琴了。”
裴行舟是以他特有的那种淡然说这一切的。他说的时候,表情平静,用词也寻常,可听者却无一不在其中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悲怆。
那是天性被生生扭曲、泯灭的绝望。
只有徐晓柒在其中嗅出了一丝不对劲——不对吧,那次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裴行舟不是连“拉三”这种旷世难曲都弹下来了吗……
她正想问,裴行舟几不可查地给她使了个眼色,她便闭了嘴,继续听裴行舟演讲。
那厢,徐母明显因为裴行舟的话有所触动。但她还是有些犹豫:“可是,你现在混得很好……”
“混得好吗?也许吧,”裴行舟笑笑,“但是,真正的裴行舟已经死了。您看我有一点开心的样子吗?”
徐母一怔。
“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裴行舟总结陈词,“阿姨,放过她,也放过您自己。让彼此都自由吧,因为自由,才是一切生命奇迹发生的前提。”
……
……
徐母回家乡了。
徐晓柒本来想再留她几天,陪她逛逛
H
城,但徐母认为,自己此行动机不纯,再赖下来,对不起徐晓柒也对不起自己。
原则感很强的徐母在机场跟徐晓柒道了歉,干脆利落,不折不扣。
而在徐父徐母走后,陪同徐晓柒一道送父母的裴行舟也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谜底交代了。
据他说:他在会客室门口听到了徐晓柒的电话。联系到上次徐晓柒发朋友圈装考研人事件,裴行舟断定,徐晓柒很难按照自己的想法安全渡过这次家庭危机。
于是,他便驱车前往徐晓柒家附近,见机行事。
“我想一劳永逸,帮你把所有问题都处理掉。”回去的车上,裴行舟说道,“从此,无论是商业、你的自我怀疑还是亲情,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的小说之路了。”
“……”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裴行舟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才晚上十点。
夜风方凉,面前的风景不断倒退,变成潦草的模样。副驾驶座上的徐晓柒偏头,看着正在开车的裴行舟的侧脸,忍不住出声问:“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这么帮她呢?
裴行舟因这个问题而笑了:“因为……”
他卡住了。
他的视线,因为要变道而转向了右后视镜。在那里面,他不光看到了后车,也看到了徐晓柒干净纯粹的脸。
那原本准备好的“因为我是你的小说粉丝”,忽然便说不出口了。
不是说这答案不对。这也是正确答案,并且曾被他反复陈述。这是一个很正义、很无私的理由,可是,却不够真诚。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将心底深处的阴暗面也掏给她看。
“因为如果现在的徐晓柒能够坚持下去,”裴行舟低喃道,“那么,十三年前的裴行舟不是逃兵,反之可以成立。”
“裴总?”
“啊,”裴行舟回过神来,一边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总之,你好好写就是了。”
旁边应下后,便陷入了沉默。
裴行舟琢磨着她应该没听清,略微失望之余,倒也如释重负。
此后便是其他话题。藏不住事的徐晓柒跟裴行舟坦诚,她并不喜欢王子奇,她另有喜欢的人,她骗了他,并为此道歉。裴行舟也道歉,说不该那样调查自己的员工,哪怕他有自以为正当的理由,这也是不对的。
“看起来我不该跟你再有太多私人来往了。不然,要是被你喜欢的那个人看到,你的愿望便要告吹了。”裴行舟笑道。
徐晓柒低下头,不言。
车到小区门口了。
徐晓柒下了车。夜色中,裴行舟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忍把车开走。如同最绚烂的梦一般,他亲眼看着她越走越好。总有一天她会登上他曾经承诺过的那个巅峰,代替他实现他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裴总!”
裴行舟看着忽然折返回来的徐晓柒,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什么?”
“你真的不开心吗?”徐晓柒问。
她想这个问题很久了,自从裴行舟在她家跟老妈说了这句话以来,她就一直在想。
最后一次了,她告诉自己,最后一次,让我关心一下你吧。
不然,我又怎么能放心退出你的生活呢?
她的眼眸像是
H
城绝难见到的最耀眼的星辰,却离他那么近。
裴行舟一下子被悲伤裹挟住了,就像是被忽略很久的孩子忽然被人关注了一样,立刻便想要撒泼打滚,恃宠而骄。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了——
我不开心,我一点都不开心。
十三年来,我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我怎么可能不开心,”裴行舟笑了,“难道你没有看过我弹钢琴吗?”
“……”
“我弹过钢琴,所以,我那时说我不开心,也是骗你们的。放心吧。再见,祝你幸福。”
裴行舟轻松地挥挥手,摇上了车窗,以免徐晓柒看到自己黯然的表情。
“再见。”徐晓柒低低地说。
她凝望着疾驰而去的劳斯莱斯,心中下定了一个决心。
作者的话
刘子柚
作者
01-10
裴总:咱此身分明了!
总算是把砸电脑事件发完了,接下来情节节奏会非常快,我先整理下思路,星期天见!
🔒32.
已知:裴行舟从来不弹钢琴
“因为如果现在的徐晓柒能够坚持下去,那么,十三年前的裴行舟不是逃兵,反之可以成立。”
出租屋的床上,徐晓柒翻来倒去,始终在想这句话。
月不明,星也稀。城市的天向来看不到除北斗星外的其余,而徐晓柒住的位置又靠近郊区,到了零点往后,更是连灯火也没有。
一片黑暗与静谧之中,徐晓柒将裴行舟的表情、动作一一反刍。她想她或许真是爱上他了,不然,为什么她看着他那么难过,心里也会这么难受呢?
——“逃兵”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那么高智的一个人,不会不知道这句辩证法的诡异之处。可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他到底要想什么?
想到这里,徐晓柒蹶然而起。
她去客厅,从茶几上抓起那劫后余生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在搜索框里键入:裴行舟。
……
……
一晃,又是大半个月过去。
时间进入了十一月,秋风消弭,冬风渐起。和天气一起变冷的,是徐晓柒和裴行舟日渐冷淡的关系。
那天晚上之后,裴行舟不再有事没事就叫她去办公室,偶尔在公司碰上,也就是礼貌打个招呼,然后转身离开。
他抽离得比她想象中的要快。
有几次,徐晓柒甚至看到过他有说有笑地和万娜一齐从身边经过。每当这时,她的心里都一阵发酸。
但这也算求仁得仁,所以,她并不抱怨。
而在工作上,三组则出现了新的变动:老张终于招到了新人。新人名叫夏霜初,是一个名字略有些drama的小姑娘,今年也才22,刚大学毕业,但已经有了十几年阅读网络小说的经验了。她还在老福特上是个巨巨,好几个大热圈都留下过她的姓名。
老张将夏霜初交给徐晓柒带。徐晓柒很喜欢这个安静的小姑娘,她一边尽心尽力地教她,帮助她快速站稳脚跟,一边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适应这种近乎失恋的局面。
当然,她也还焦心于一件事。
……
“让我们以最新鲜的牛肉,欢迎夏霜初同学加入三组!”
这天晚上,在公司附近的潮汕牛肉火锅馆,一道简单的竹屏隔断之后,徐晓柒、老张、姚笑和王子奇一手夹着牛肉,一手举着啤酒,向新人表示着自己由…
“因为如果现在的徐晓柒能够坚持下去,那么,十三年前的裴行舟不是逃兵,反之可以成立。”
出租屋的床上,徐晓柒翻来倒去,始终在想这句话。
月不明,星也稀。城市的天向来看不到除北斗星外的其余,而徐晓柒住的位置又靠近郊区,到了零点往后,更是连灯火也没有。
一片黑暗与静谧之中,徐晓柒将裴行舟的表情、动作一一反刍。她想她或许真是爱上他了,不然,为什么她看着他那么难过,心里也会这么难受呢?
——“逃兵”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那么高智的一个人,不会不知道这句辩证法的诡异之处。可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他到底要想什么?
想到这里,徐晓柒蹶然而起。
她去客厅,从茶几上抓起那劫后余生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在搜索框里键入:裴行舟。
……
……
一晃,又是大半个月过去。
时间进入了十一月,秋风消弭,冬风渐起。和天气一起变冷的,是徐晓柒和裴行舟日渐冷淡的关系。
那天晚上之后,裴行舟不再有事没事就叫她去办公室,偶尔在公司碰上,也就是礼貌打个招呼,然后转身离开。
他抽离得比她想象中的要快。
有几次,徐晓柒甚至看到过他有说有笑地和万娜一齐从身边经过。每当这时,她的心里都一阵发酸。
但这也算求仁得仁,所以,她并不抱怨。
而在工作上,三组则出现了新的变动:老张终于招到了新人。新人名叫夏霜初,是一个名字略有些
drama
的小姑娘,今年也才
22,刚大学毕业,但已经有了十几年阅读网络小说的经验了。她还在老福特上是个巨巨,好几个大热圈都留下过她的姓名。
老张将夏霜初交给徐晓柒带。徐晓柒很喜欢这个安静的小姑娘,她一边尽心尽力地教她,帮助她快速站稳脚跟,一边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适应这种近乎失恋的局面。
当然,她也还焦心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