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你就有好结果了?”当时的他毫不留情地讥讽道,“你钢琴也没弹得多好,连拉三都不会;公司也开不明白,让大家赔了一大笔钱。你妻子替你当接班人,你爸一把年纪了还在替你管公司,你是不功利,你让别人替你功利!”
  万叔叔哀伤地望着他,也不辩解:“我的确是个自私的人。”他说,“那么,你什么时候来我家练钢琴呢?”
  “我再也不练了!钢琴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不喜欢!”
  用不喜欢来掩盖自己的失败,以及倒打一耙,这些都是懦弱者的常态。事实上,他一回家就后悔了,因为少年虽年少,却也知道好歹。
  他犹犹豫豫了一个月,用学业来麻痹自己,最终还是决定要道歉。可他再也道不了歉了,因为就在他纠结的最后一天,万叔叔出了车祸,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从那之后,他性情大变。他开始认真反省自己灵魂的有毒之处,尽最大可能去改善。戒掉狂妄自大,消去刻薄傲慢。万叔叔说要练琴,说要改革,说要宽容,说要爱人……他都照做。
  因为他总是在后悔,自己为何要在万叔叔死前说那样的话,又为什么拖拖拉拉,非要一个月后再道歉。
  窗外已经暗淡了下来,夕阳因冬令时而过早晦暗不明。
  “到底要怎么做,”裴行舟喃喃道,“才能不管有用没用都被爱呢?”
  他长长叹了口气,回到办公桌前,打算处理一下工作。
  然而,或许是心有所想,事有所化:他刚打开工作邮箱,便看到一封邮件弹了出来:一个名叫“熊方敬”的人,将万礼弹拉三的视频发给了他!
  视频中,万叔叔还如记忆中一般淡然。时间像是倒退了回去一般,裴行舟屏住了呼吸,不时被窒息所逼迫,大口喘息。他头脑一片空白,满心满眼只有眼前的视频,以及视频右上角、被设备所自然标注的录制日期——
  “可我真的想让他知道,无条件的爱是有的。一定会有人义无反顾地奔向你,拥抱你,无论你有没有用,是成功还是失败,是万众瞩目还是无人问津。”
  裴行舟用颤抖的双手捂住眼睛。不仅是因为这句话,更是因为,这段视频的录制时间,发生在视频主人公过世前十五天、他以诛心之论折辱了当事人之后的十五天。
  他开始哭泣。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淌在冰冷桌面上,滴在柔软的地毯上。他弯下腰,将自己折叠起来,拼命将野兽一般绝望的嘶嚎藏在喉咙里,被胸口爆发的锥心疼痛折磨得几乎无法呼吸。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裴行舟猛地坐了起来。他用力地敲键盘,把待机状态的电脑给唤醒。他记得那封邮件里,熊方敬除了在附件处放了视频,还附加了一封详细的介绍……
  “这封邮件,是受万礼独女万娜所托而发。她找到我,并希望我将它交给你。”
  裴行舟喃喃地读完,不敢置信地自言自语:“怎么可能是娜娜,她根本就不关心我啊……不管了,我先去问她!”
  他已经错一次了,绝不能再错第二次!
  裴行舟打开手机,开始疯狂地给万娜打电话。在打第五次的时候,万娜终于接了:“喂……”
  “娜娜!你是不是拜托熊方敬给我发了一个视频!”
  电话那头,万娜一时无言。
  从裴行舟的办公室离开之后,黎东也说有急事匆匆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街上游荡。倒是也好,因为她此刻已经无心跟任何人交谈了。
  那么无耻地欺骗徐晓柒,让向来骄傲的她实在无法和自己和解。
  为了得到爱情,难道就什么都要做吗?
  可偏巧这时,手机响了——徐晓柒给她发来信息。她多么希望徐晓柒发的是她的小说,这样她就可以拿去抵自己的心虚;可不是。徐晓柒没发小说,发的是一段视频、一封邮件截图,以及一段说明:
  徐晓柒:我说过,我不会成为你的障碍。
  这话徐晓柒三天前就说过,当时万娜不以为然。
  三天之后,她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娜娜!”
  ——她竟打算把属于她的“功绩”移花接木给她吗?
  其实逻辑上很合理。她是万礼之女,本该不惜余力地搜索父亲的遗物;她又自诩深爱裴行舟,为他奔走实属应当。如果她应下来……
  只要她承认下来……
  “不是。”万娜听到自己说,“这个视频是徐晓柒发的。”
  “小七?”裴行舟愣了一下,他反应很快,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
  “是。”
  接下来,万娜将自己是怎么欺骗徐晓柒的全部经过全部道来。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平静,竟然都不像她的声音了。
  裴行舟听完后沉默良久:“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是我背叛你在先。”
  “是的,所以我想,我必须收回对你的庇护了。以后你的事情我不会再管,我们也不要再见面了。”
  “好。”
  电话挂了,如此平淡而又惨烈的结局,一切戛然而止。
  鼻尖上落下一滴水。万娜抬起头,看到昏黄的近夜之中,雨滴一颗一颗,由小到大,由疏到密。最终,突然而来的骤雨将整片大地都包裹住,江面暗沉不可望,对岸的高楼却仍旧执着地闪耀着光。
  感受着身上千斤重担的卸下,万娜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我还没成为类人。”
  徐晓柒也正在雨中受罪。
  她一开始只是下了班后不想回家,便绕着大飞一圈一圈地溜达。可天上突然下了雨,她一时躲闪不及,被淋了个透心凉。
  不幸中的万幸,她没带电脑。
  可就是由于没带电脑,她更没有动力去躲雨了。随着雨越来越大,徐晓柒的心情也越来越差,终于,在雨水几乎变成暴打碎拳时,徐晓柒终于扛不住了——
  她在想自己真怂啊,人怎么能这么怂呢?
  这段时间,她深坠在感情的漩涡中,惶惶恐恐,被一系列事件推着往前走,一边又挣扎着往后缩。万娜看她一眼她就想逃跑,裴行舟朝万娜的方向一瞥,她就在心里给一切判死刑。嘴上放着狠话,心里全是自卑。
  她感觉自己都变得不是自己了,徐晓柒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自诩理智,其实不过是害怕失败。失败后会变小丑,裴行舟所处的世界是黑暗,那里都是拦路虎,累了倦了逃避也是人之常情……扯淡!
  你还是觉得你配不上裴行舟!
  你还是在潜意识接受着“齐大非偶”观念的驯化!
  你还是想逃回自己安全的小世界,不敢直视自己的欲望与期待!
  “不管了,我舍不得裴总,就算那个世界谁都瞧不起我,我也要自己瞧得起我自己。”徐晓柒一边擦去脸上的水渍,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当年我都敢给‘狂野男孩’表白,没理由我越活越回去。”
  她拿起手机,想要给裴行舟打电话,雨中的手却滑得很,手机一个没拿稳,轰然坠地。
  徐晓柒捡起手机,想要划开,可手机的屏幕却在雨水的侵蚀中疯狂乱闪。从
b
站滑到微博,由微信跳到
QQ,不管徐晓柒怎么擦,手机都坚定地不肯执行哪怕最简单的拨打电话的工作。
  “不是,怎么就打不出去呢……”徐晓柒越按越快,手指都已经不听使唤了,嘴唇也在哆嗦,“为什么不让我打……干嘛呀!这么欺负人干嘛呀!”
  徐晓柒再也忍不住了,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要给裴总打电话!我要把事情说清楚!我要问他和万娜到底怎么回事!他们要真在一起,我就骂他一句‘有对象还撩我,真不是东西’,他们要没在一起,我,我……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但是这手机怎么打不出去啊……”
  徐晓柒伤心地哭着,借哭泣发泄着自己这段时间的压力,一边不忘利索地把手机往怀里藏。虽然是防水手机,但也要小心——等会儿还要继续打电话呢。
  “小七?”
  她抱着膝,可怜巴巴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渍。
  裴行舟举着一把黑伞,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面前,帮她挡住了雨。他的半边身体都已经被雨水淋湿,头发也是湿漉漉地。
  看着落汤鸡一般的徐晓柒,裴行舟差点晕过去:“你在这干什么?!”
  “我淋雨……”
  “旁边就是便利店,你在这搞什么行为艺术!”
  “不是,你为什么要吼我啊……”徐晓柒又想哭了,“我还没跟你扯皮呢,你讲不讲道理啊……”
  “回头让你扯个够,走!”
  裴行舟拉起徐晓柒,揽过她的肩膀,把伞全都偏到她头上,带着她快步跑回路边停着的劳斯莱斯前,帮她拉开后车门,让她坐进去。
  然后,他回到驾驶座,汽车飞快地飚出去,开向离大飞总部只有十分钟脚程的公寓楼下。
  裴行舟是带徐晓柒回的他自己的家,因为这里最近。
  从地下停车场乘电梯进入家后,徐晓柒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被裴行舟一把子轰进了浴室。
  “你先洗个热水澡,”门外,裴行舟一边说,一边在衣柜疯狂地翻找自己没穿过的衣服,“喊热水就出热水,要多少度喊多少度,左手边第一个柜子第三栏全是毛巾——衣服和拖鞋我给你放门外了,自己换!”
  砰!
  浴室与客厅之间的间门被狠狠关上。
  五分钟后。
  穿戴整齐的徐晓柒包着头发,快速地走了出来。
  地暖柔和,空调也已经被打开,整个房间暖烘烘的。这是一间很大的客厅,家具不多,极简又冷淡。而在没有人气只有暖气的房间最远处,裴行舟正背对着她,坐在一张小沙发上,定定地看着落地窗外。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身上也全是湿的。
  听到她的声音,裴行舟回过头,站起来:“怎么这就出来了?淋雨后要多泡一会儿热水澡。”
  “我洗好了,特别暖和。”徐晓柒裹着羽绒服说,“你去洗澡吧。”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我不冷,你再洗一会儿吧。”裴行舟说,说完也打了个喷嚏。
  两个人都被对方逗笑了。
  笑过之后,他们定定地看着对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为情。
  谁都想逃避,但想到对方再拖下去必会感冒,谁都决定要扭转本性,速战速决。
  “裴总,你和万娜是不是一对?”徐晓柒直接问。
  裴行舟坚定地摇头。徐晓柒长舒了一口气。
  轮到裴行舟问了:“你真的不想再和我有私人联系了吗?”
  徐晓柒坚定地摇头。裴行舟长舒了一口气:“姜公派我还放在办公室的暖箱里,等会儿我取给你。”
  “好。但是你先去洗澡。”徐晓柒笑着说。
  她笑得很好看,像是天边的月牙儿,让她也像天上的仙女。裴行舟看着她,脑海里不自禁出现了那个视频的画面。那个视频,是他的罪状,也是他的解药——
  他的罪孽,他会去还;但他,从此就是被人爱着的人了。
  他终于可以确信自己值得被爱。这一点,是她帮他确定的。
  真好。
  他们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他们会在一起吗?此时此刻,他真想拥抱她,将她揽入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揉入骨血一般地抱住,诉说他有多么感谢她,告诉他,自己三十岁的生命,终于被她点亮——
  他不懂爱,但他确信,他的人生,从此不可能离开她而存在。
  “好。”
  被冰雨浸透的他轻轻地说,不自禁地笑了。
  没有拥抱。
  作者的话
  刘子柚
  作者
  01-21
  ><不好意思晚了。这本小说大概围绕徐晓柒的成长,分为三个部分:和时运的斗争、和感情的斗争,以及和更强大的对手与考验的斗争。现在第二部分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第三部分。马上过年,第三部分又比较复杂,所以接下来应该就是尽量隔日更(叹气)【不过第三部分裴总和小七应该已经结成坚不可破的甜蜜联盟,共同面对考验,大杀八方了?】PS:万女士不会再有大情节了,她实现了自己的成长,该去奔向自己的未来了。
🔒40.
都不好意思明着表白的两人
  冬天天黑得早,徐晓柒和裴行舟折腾了一圈,外面除灯火都黑得不行了,低头一看表,其实也才刚过七点。
当下,两人都已经洗过了热水澡,也都裹上了厚衣服。
沙发前,电视机正在放着新闻。沙发上,两个呆粽子手捧热茶,并肩而坐,眼睛直视前方,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都看,就是不看对方。
重大的行动,有时是很需要气氛和情绪的烘托的。徐晓柒就觉得,假使当时大雨滂沱,裴行舟冲过来,不是抓她去躲雨洗澡,而是一把紧紧拥抱住她,那她指不定一上头,就把心里的话全说了。
像现在,头脑都被热水洗冷了,哪还有开诚布公的冲动?坐在一起跟谈判似的。
这真是一个前摇太长导致的杯具。
“在这里吃个晚饭,我再送你回家?”徐晓柒听到裴行舟说。
徐晓柒像水泵抽水一般地点头。
“想吃什么呢?”
“都行。”
“那我看着点一些外卖,还是你要出去吃?”
“点外卖吧。”
两人又不说话了,只有电视上的新闻仍在勤勤恳恳地播报着。
太尴尬了,徐晓柒想,真的太尴尬了。
裴行舟也很尴尬。
但他尴尬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就坐在他的旁边、身边。
只要稍稍一偏头,他就可以看到她白皙的侧脸,修长的脖颈掩映在刚擦干的发丝之间,再往下,则是被没拉到最上面的羽绒服所泄露的锁骨,纤细又危险。
他于是不敢再偏头。可即使是这样,洗发水的香味仍旧在往他的鼻子里钻,像是细腻的绒毛铺在心上,渲染在脑波中,刺挠得紧。
“她曾在他的浴室里沐浴。”——这个事实实在太致命了。
外卖终于到了。
裴行舟如释重负,以至于当门铃响的时候,他几乎是跳起来冲到门边接餐的。
晚饭,口味上来说是完全没问题。虽然说“随便”,但裴行舟点的却一点儿不敷衍,徐晓柒发现都是她平时吃外卖时爱点的,不禁好奇:“裴总,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呢?”
“多看你的小说就知道了。”裴行舟说。
“我小说里从来没介绍过自己的口味呀。”
“你是没介绍,但是三本书里的配角团聚餐、两次都是点的同一种口味的披萨,怎么都记住了吧。”…
  冬天天黑得早,徐晓柒和裴行舟折腾了一圈,外面除灯火都黑得不行了,低头一看表,其实也才刚过七点。
  当下,两人都已经洗过了热水澡,也都裹上了厚衣服。
  沙发前,电视机正在放着新闻。沙发上,两个呆粽子手捧热茶,并肩而坐,眼睛直视前方,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都看,就是不看对方。
  重大的行动,有时是很需要气氛和情绪的烘托的。徐晓柒就觉得,假使当时大雨滂沱,裴行舟冲过来,不是抓她去躲雨洗澡,而是一把紧紧拥抱住她,那她指不定一上头,就把心里的话全说了。
  像现在,头脑都被热水洗冷了,哪还有开诚布公的冲动?坐在一起跟谈判似的。
  这真是一个前摇太长导致的杯具。
  “在这里吃个晚饭,我再送你回家?”徐晓柒听到裴行舟说。
  徐晓柒像水泵抽水一般地点头。
  “想吃什么呢?”
  “都行。”
  “那我看着点一些外卖,还是你要出去吃?”
  “点外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