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不说话了,只有电视上的新闻仍在勤勤恳恳地播报着。
  太尴尬了,徐晓柒想,真的太尴尬了。
  裴行舟也很尴尬。
  但他尴尬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就坐在他的旁边、身边。
  只要稍稍一偏头,他就可以看到她白皙的侧脸,修长的脖颈掩映在刚擦干的发丝之间,再往下,则是被没拉到最上面的羽绒服所泄露的锁骨,纤细又危险。
  他于是不敢再偏头。可即使是这样,洗发水的香味仍旧在往他的鼻子里钻,像是细腻的绒毛铺在心上,渲染在脑波中,刺挠得紧。
  “她曾在他的浴室里沐浴。”——这个事实实在太致命了。
  外卖终于到了。
  裴行舟如释重负,以至于当门铃响的时候,他几乎是跳起来冲到门边接餐的。
  晚饭,口味上来说是完全没问题。虽然说“随便”,但裴行舟点的却一点儿不敷衍,徐晓柒发现都是她平时吃外卖时爱点的,不禁好奇:“裴总,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呢?”
  “多看你的小说就知道了。”裴行舟说。
  “我小说里从来没介绍过自己的口味呀。”
  “你是没介绍,但是三本书里的配角团聚餐、两次都是点的同一种口味的披萨,怎么都记住了吧。”
  徐晓柒自己都记不得这些细节了:“是这样吗?”
  裴行舟不言,他敛下眼眸,慢条斯理地吃着一块披萨,面瘫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像在思考人生。
  实话实说,这顿饭在氛围上整体是不差的。裴行舟非常博学,无论跟他起兴什么话题,他都能跟你聊得有来有回,虽然是带有他惯见的那种老干部绅士风情吧,但也绝不会把场子冷下来。
  可以说,如果不是两个人都各怀鬼胎,这顿饭绝对会和之前的几次一样,继续宾主尽欢。
  徐晓柒在犹豫,要不要表白呢?
  一个人在雨中的时候,是想的,那时她已经被弹压到了极限,弹簧想上天;两个人在雨中的时候,是极想的,动人的语言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可现在,轮胎羽绒服、披萨、乔万尼奥的《斯巴达克斯》……话题越多,勇气越少。
  ——不然,他为什么一直在扯开话题呢?
  徐晓柒也不敢喝酒,上次喝多了耍酒疯的事还历历在目呢。
  既然一时没有勇气,那就不要浪费时间。徐晓柒不想话题全围着自己转,便引向裴行舟:“裴总,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钢琴呢?”
  多了解一下他也是好的,徐晓柒想。其实过去的她对裴行舟的关心是不够的。
  “钢琴吗?”裴行舟放下披萨,沉思片刻,“因为钢琴很稳定,是什么音就是什么音。它又有
88
个键,音域宽广。基本上,我所有无法诉诸于语言的想法,都可以通过钢琴传达出来。”
  “这样么……”徐晓柒回想了一下裴行舟两次演奏时的情形,“其实我觉得裴总你在钢琴上是有天赋的,你看,拉三这么难的曲子你都能弹下来呢!”
  裴行舟摇摇头:“难说。且不说我这些年就练了首拉三,还经常错音,就说当年吧——其实在万叔叔离世前,我就已经弹不明白了。总之,我不否认我有点儿天赋,但大概是不多的。”
  他说这话时有点伤感。徐晓柒半安慰半真心地反驳他:“可那是因为你太忙了。假如你当时有条件,可以全力以赴,谁知道呢?”
  “所以我很高兴看到你一直在坚持。”
  “怎、怎么说到我了?”徐晓柒脸红了,看向其他地方。
  “是真的,”裴行舟认真地说,“你不知道我当时知道你还在坚持梦想时,我有多高兴。对于我来说,这简直就和美梦成真没有任何区别。”
  他说得如此真诚,让徐晓柒更不好意思了。但不好意思之余,徐晓柒的心中也不禁升起一丝猜想——该不会,一切又是她自以为是了吧?他不喜欢万娜,但他也不喜欢她?
  对于裴行舟来说,她只是他体验另外一种人生、感受替代性满足的道具?
  或许暗恋本来就是这样,一会儿会觉得自己完全能行,一会儿又笃信自己绝对不行。
  就在徐晓柒又开始患得患失的时候,裴行舟忽而说话了:“对了,我给你弹一首曲子吧。”
  “好啊。”徐晓柒收回心神,捧场道。
  正好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两人合作将桌子收拾了一下、垃圾打包好之后,裴行舟洗了洗手,擦净好看的手指,脱下羽绒服外套,露出内里的浅棕色圆领羊绒衫,以及灰绿色羊毛长裤。
  他在钢琴前落座。
  这台钢琴,和公司里办公室的那台一模一样。
  此刻,落地窗外,万家灯火通明,宛如璀璨银河,耀目又迷人;落地窗内,裴行舟正将手指轻轻搭在黑白交错的琴键上。随着第一个音符缓缓流淌而出,空气中似乎弥漫起了一抹不易觉察的甜蜜与羞涩。
  他这次没有弹拉三。
  指尖跳跃,熟悉的旋律渐起。起初是低回婉转的,平静,乃至古井无波。但接着,音符便细腻温柔了起来,好似细雨轻拂花瓣;再往后,旋律越发大开大合,情绪越发激烈,满到快要溢出来了,无数涓流汇聚在一起,就像是一场龙卷风,要冲破一切理智的束缚,更要推开一切语言难以表达的大门,来到那个姑娘面前,告诉她,对她唱出那未唱出的歌词——
  “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愿再可轻抚你”
  裴行舟弹的是《喜欢你》。
  ……
  最后一个音符收尾了。
  如同那个傍晚的办公室所发生的一般,裴行舟起身,走到徐晓柒面前,想要直视着她的眼睛,却又忍不住微微敛眸。
  沉默片刻后,他轻轻地说:“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
  “……”
  徐晓柒的脸红得惊人,向来脸色有点发白的她,此刻几乎要和红透的虾米一样了。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裴行舟小声地说。
  平时不可一世的大飞集团董事长,此刻第一次有了很多的紧张,与很大的胆怯。
  “我……”徐晓柒看向旁边的地砖,“我想回家了。”
  她似乎是在避而不谈。
  裴行舟有些失落。但他把失落藏起来,立刻换上衣服,送徐晓柒出门。
  一路上,徐晓柒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一直没同他说话。他越来越担忧,在心中不断给自己鼓劲,告诉自己,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很可贵,来日方长,他可以慢慢努力,直到某一天走到她的心里——
  “我可以连一下蓝牙吗?想听歌了。”徐晓柒突然说。
  裴行舟有点意外,因为此刻已经快到徐晓柒住的小区了。但他没有拒绝,依言打开蓝牙,帮徐晓柒连上。
  徐晓柒播放了一首歌。这首歌裴行舟听过,是王心凌的《当你》。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握住方向盘的手开始微不可查地抖了起来。
  黑暗中,王心凌独特的音色带着清晰的咬字填满了整个车内空间,所有的少女心思都萦绕在他们的耳边。而当王心凌唱到“好喜欢你知不知道”的时候,劳斯莱斯刚好开到了小区门口,分毫不差。
  徐晓柒断开蓝牙链接,解开安全带。她打开车门,想了想,又关上车门,回过头,轻轻在裴行舟右脸快速地落下一吻。
  “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她说。
  裴行舟的耳根红透了。
  他看着徐晓柒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光速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呆坐了五分钟后,突然一拉手刹,开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拿劳斯莱斯飙车,cosplay
鬼火少年。
  而徐晓柒则是在冲回家后扑倒在床,把头埋在棉被里,激动地疯狂打滚:“裴行舟太太太可爱了!!!”
  ……
  ……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同。
  同样一片黑色的天空下,同样一座城市的另一端。
  一间纸醉金迷的房间内,黎东正将一个
U
盘交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东西我给你弄来了。”
  老者已经换上了睡衣,正准备回卧室,闻言也不看他:“我不是说给小孙就行了吗?这么晚了,你还非要跑一趟干什么?”
  “我必须亲手交给你。”黎东笃定地说。
  他的脸色很难看。
  “那你给我吧。”老者随意地伸出手。
  黎东拿出
U
盘,递到老者手边,却不给他。
  “小黎?我困了,你不要耽误我时间。”老者强调。
  黎东五指收紧,捏紧了那个
U
盘:“董琦,你不要装傻——我的东西,你必须现在给我。”
  浑浊的老眼,霎时爆发了鹰隼般的厉光。
  作者的话
  刘子柚
  作者
  01-24
  这两天肝高速,从沪开到渝,开得头晕眼花,幸好堵车多(不是),堵死了正好抓紧码字。紧赶慢赶勉强遵守上了承诺><下一更25号~
🔒41.
甜蜜蒙太奇
  董琦比大飞的老董事长还大十岁,如今年龄确实很大了。放在普通人里,早已是退休颐养天年的节奏。
钱权毕竟是最有效的返老还童术,这位曾与老董事长一道创业的老兄弟,不仅当初在大飞便死不放权,在离开大飞之后,更是以远超年轻人的斗志,投入到了更广泛的商海斗争中去。
此刻的董琦,撕破了方才垂垂老矣的伪装,冷冷地望着面前的黎东:“你觉得,你有与我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有种你别要这份资料,”黎东晃了晃手中的U盘,“你觉得,没有它,你的建东能打过裴行舟的团队吗?”
董琦“嘶嘶”地笑了,如蛇吐信子:“说白了,咱们的筹码都是能让对方前途尽毁的。可我已经这把岁数了,想开了也没什么,你可还不满而立,还是明星。你真觉得咱们是对等的?”
尽管有心理准备,黎东仍然无法克制地暴怒了:“是你!是你在我的酒里加的东西!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董琦微笑,“你在说什么啊?”
他滴水不漏,显然是在防着黎东录音。
董琦就这么看着黎东如同困兽一般被他吊起又放下,等到这位年轻人的兴趣被逼到临界点的时候,他才施施然道:“其实,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要和我一笔勾销呢?我们的合作,明明是很愉快的。”
“老狗,我不想再跟你扯了。”黎东面沉如水,胸口剧烈起伏,“你去报警吧。大飞在研新产品的详细资料,你别想到手。”
“别这样!哎呀,谈判嘛,漫天喊价坐地还钱很正常,我还不是被你这副割席的态度给气到了?一点儿对长辈的尊重也没有……”
黎东打断他:“那你对我呢?从小到大我那么信任你!”
“我说过无数次了,那天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得罪其他人了?我可以帮你查。”董琦关切地说。
“别假惺惺了!”
“好吧,你非要这个态度,我也没办法,”董琦叹了口气,“那我们就像之前说好的那样了断吧。”
当着黎东的面,董琦从家中书桌的抽屉里抽出自己的电脑,打开,彻底删除了里面的某个视频。
黎东对他仍旧不信任:“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备份?…
🔒42.
万娜,王白,徐晓柒和王文月
  裴行舟与徐晓柒的HE暂且先按下不表,那厢,一位名叫王白的知名编剧,正在苦劝自己的朋友,不要感情用事提桶跑路。
“娜娜,你怎么能给我说你以后不当导演了呢!”
王白很崩溃。
她虽然在编剧圈有一定名气,但毕竟年纪不算大,还没到能呼风唤雨的地步。另一方面,她这人眼高于顶,恃才傲物可以说到了极点,等闲班底根本看不上。可以说,在万娜出现之前,她心底深处,都觉得那些导演是配不上自己的剧本的。
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万娜。这个万娜不仅有才,还很有钱,电影想怎么拍,就能怎么拍。
她又自带一个百分之百配合的男主演黎东,这位的演技是影帝级的,影响力也是,那张脸一看就又帅又有故事性,粉丝多到自带至少一亿票房。有他在,电影先天就成了一大半。
她背后的裴行舟,更是手眼通天,发行交给他找来的人,只会做得更好。
总而言之,万娜就像一个自带全图透视、装备无敌的高玩,跟着她混,你只需要全力以赴琢磨艺术就好,一切后顾之忧都不用你去操心。
虽然只合作了两部电影,但王白已经在幻想未来了。她毫不怀疑,自己的编剧人生一定会随着万娜,从一个高峰走向另一个高峰,直至步入传奇的境界……
人是不能飘的,一飘,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先是万娜在感情漩涡中沉沦,计划中的第三部电影长时间停摆;
再是黎东突然发信,单方面宣布他不跟万娜合作了,男主演一角,她们必须另请高明;
最后,便是此刻的暴击。
看着王白卡白的脸色,万娜赶忙解释道:“白姐,我没说我以后不当导演了。”
“是啊,你想休息一段时间,我完全可以理解和接受。”王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赶紧表态,“我知道,你失恋了,你需要疗伤。诗人穷而后工,其实,这段经历也许能让你在艺术上攀到一个新高峰,突破自己……”
“但我最近肯定不会再拍电影。白姐,我不能骗你,我现在脑子里只有数字,没有任何电影。”万娜坦诚地说。
此刻她们正在机场候机厅,身后,一架乳白色的飞机正在起飞。这架飞机,原本应该载着万娜离…
  裴行舟与徐晓柒的
HE
暂且先按下不表,那厢,一位名叫王白的知名编剧,正在苦劝自己的朋友,不要感情用事提桶跑路。
  “娜娜,你怎么能给我说你以后不当导演了呢!”
  王白很崩溃。
  她虽然在编剧圈有一定名气,但毕竟年纪不算大,还没到能呼风唤雨的地步。另一方面,她这人眼高于顶,恃才傲物可以说到了极点,等闲班底根本看不上。可以说,在万娜出现之前,她心底深处,都觉得那些导演是配不上自己的剧本的。
  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万娜。这个万娜不仅有才,还很有钱,电影想怎么拍,就能怎么拍。
  她又自带一个百分之百配合的男主演黎东,这位的演技是影帝级的,影响力也是,那张脸一看就又帅又有故事性,粉丝多到自带至少一亿票房。有他在,电影先天就成了一大半。
  她背后的裴行舟,更是手眼通天,发行交给他找来的人,只会做得更好。
  总而言之,万娜就像一个自带全图透视、装备无敌的高玩,跟着她混,你只需要全力以赴琢磨艺术就好,一切后顾之忧都不用你去操心。
  虽然只合作了两部电影,但王白已经在幻想未来了。她毫不怀疑,自己的编剧人生一定会随着万娜,从一个高峰走向另一个高峰,直至步入传奇的境界……
  人是不能飘的,一飘,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先是万娜在感情漩涡中沉沦,计划中的第三部电影长时间停摆;
  再是黎东突然发信,单方面宣布他不跟万娜合作了,男主演一角,她们必须另请高明;
  最后,便是此刻的暴击。
  看着王白卡白的脸色,万娜赶忙解释道:“白姐,我没说我以后不当导演了。”
  “是啊,你想休息一段时间,我完全可以理解和接受。”王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赶紧表态,“我知道,你失恋了,你需要疗伤。诗人穷而后工,其实,这段经历也许能让你在艺术上攀到一个新高峰,突破自己……”
  “但我最近肯定不会再拍电影。白姐,我不能骗你,我现在脑子里只有数字,没有任何电影。”万娜坦诚地说。
  此刻她们正在机场候机厅,身后,一架乳白色的飞机正在起飞。这架飞机,原本应该载着万娜离去,到巴黎去洽谈一项万氏企业的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