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泪伴着面,让面越来越咸。终于,她崩溃了,放下筷子,闷头跑出了面馆。
  面馆出门左转有一个垃圾桶。她跑到垃圾桶面前,从书包里拿出这本仅存的底稿,看了半晌,一咬牙,将它当成无能的罪状,狠狠扔进了垃圾桶。
  “我再也不写小说了!”
  少年心狠,也心软。当晚徐晓柒就后悔了,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取出自己积攒很久的饭钱,打了个车,冲去面馆左转的那个垃圾桶,妄图找回自己的小说。
  垃圾桶已经被清理过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徐晓柒虚脱地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妹儿,啷个坐在这里哦。”面馆老板和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地上脏,起来噻。”
  在他的搀扶下,徐晓柒从地上站起来。她回过头,眼前一阵迷蒙,什么也看不清。她带着克制不住的哭腔说:“我找不到我的小说了。”
  “小说?倒是昨儿有人捡回一本,搁在我店里头。”
  听到这句话,徐晓柒的呼吸霎时急促了起来。而当面馆老板将本子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几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这个用复印纸订成的本子,不是她的小说,又还能是什么?!
  “老板,是谁帮我捡回来的?”年少的徐晓柒急切地问。
  老板挠挠头:“是一个叫‘晓培’的学生。”
  “他每天都会来这个吃面吗?”
  “不得哦,他是毕业生,昨天来是看兄弟伙的。当时我听他打电话,他说他晚上就坐飞机回家。现在已经到了吧。唉,多阔气的娃儿……啧啧,多呆两天多好……”老板不乏惋惜地回去煮面了。
  那之后,徐晓柒仍不死心,她带着作业和小马扎,在面馆附近扎下了根来。只要有人从面馆出来,她就抬头看,看是不是毕业生,再问对方是不是“晓培”。
  直到毕业前,她只要有机会去面馆,都会问一句老板“晓培”回来了没有。这也是她对这家面馆感情这么深的原因之一。
  ——老板说的是方言……“晓培”……小裴?!
  徐晓柒不敢置信地看向裴行舟。现在,她的眼里也和裴行舟的眼里一样复杂了。
  “我那时回来看老朋友,”裴行舟低低地说,“他带我来店里吃我最爱的豌杂面。吃面时,坐最靠门那排的一个小姑娘突然哭着跑出了店。”
  徐晓柒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回忆如潮水一般朝她涌来——那时,她就是坐在最靠门那排的位置上,决定扔掉小说的。
  “我看她状态不对,怕她出事,就跟着出去。出去后,我看她将厚厚一个笔记本愤愤扔进了垃圾桶,还说什么‘再也不写小说’的话。我想着,少年心性,回过神来,她一定会后悔的。”
  “于是你就从垃圾桶里捡起了那个本子?”徐晓柒感觉自己的鼻子已经酸了。
  她甚至不敢高声说话,怕惊醒了这场梦境一般的重逢。
  裴行舟轻轻点头,用同样轻的声音说:“我擦干净了本子,在店里看完了她的小说。我觉得小姑娘写得挺好的,只是青春荒芜,她可能压力太大了。我想鼓励她,可我必须离开了,于是我拿出笔,在本子的最后写下了一行话——”
  “不被记忆的尸骸所困住,也不盲目憧憬未来的朝阳。就在现在,就在当下,你,和你的小说,就是我心中最闪耀的存在。”徐晓柒接话。
  “嗯。”裴行舟说。
  笔记本被摊开在桌上,露出了最后一页遒劲有力的钢笔字。
  那行字,证明了“晓培”真的看过她的小说,因为“不被记忆的尸骸所困住,也不盲目憧憬未来的朝阳”是她那篇文中最重要的一句话。而后面的鼓励,以及这次近乎神迹一般的失而复得,更是时时激励着她,撑过了她在遇到裴行舟前许许多多的岁月。
  徐晓柒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裴行舟,过去的一切和现在交汇在一起——他是超时空的贵人,是她的过去、现在和明天,是她绝无仅有的爱人。
  他们命中注定就是要在一起的。
  她忽然冲了出去。裴行舟一惊,也追着她跑了出去:“你去哪儿!”
  徐晓柒不语。她转过街道,对着面前空旷的广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我要红!明年我一定要红!”
  无人回应,只有回声荡漾。
  “你是不是给自己压力太大了?”裴行舟走过来,给她披上自己的西装,关切地说,“别着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徐晓柒摇摇头,又点点头。她转过身,将自己投入他的怀抱:“我爱你。”
  裴行舟一怔,随即如水般温柔地笑了。
  他用力地抱着她,就像是抱着绝世的珍宝。徐晓柒藏在他的怀里,真想一辈子就这样,被他宽阔的胸膛所保护——
  可她知道,这是不行的。
  他曾以凡人之躯,为她的生命创造过两次神迹。
  现在,该由她为他创造神迹了。
  作者的话
  刘子柚
  作者
  02-15
  下一章是一个裴总视角的番外。实在忍不住了><再之后是正文。(番外我也会在标题备注好的!而且我保证是重要信息,不会浪费大家钱)
🔒番外-裴行舟:生死之间
  -29-1
手腕上的皮套被一一摘下,裴行舟从测试椅上站起来,看向旁边的显示屏:“怎么样?”
穿着白大褂的老朋友睨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恭喜你,还是完全健康——你一点儿也没有抑郁。”
裴行舟微微一笑:“所以,这次还是不用吃药,是吧?”
“恰恰相反,我想给你开一张重度抑郁的病历——虽然我不能,因为你无论是心理测试,还是机器测试,都完全无懈可击。你的心理状态无懈可击?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
“我这人抗压能力很强的。”裴行舟穿上外套。
“行舟,”老朋友告诫道,“你太要强了——你不仅不允许你自己失败,你还不允许自己心理出问题。可是本我是不能长久躲藏的。你得找到能让你放松的场所。”
“再说吧,”裴行舟敷衍道,“还有病人在外面等着,不打扰你了。下班后我请你吃饭。”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扣上的西装外套在空气中划出一出利落的黑暗轨迹。
-29-2
“老裴,咱学校校服那么丑,也不是强制穿,你咋天天穿呢?”
“你是不是,有啥创伤啊?”
和老朋友的相识始于十三年前。
那时,父亲生意出现了问题。为了寻找更便宜的代工渠道,以及开拓市场,他决定去西南的Y城一年。母亲疑心他是找借口与私生子一家团聚,死活要跟过去,还非要拉着他也去,帮他强硬地办理了转学。
“也行,我看他在H城,也是每天浑浑噩噩。死了个万礼,比死了个他爸还伤心,他不如去给万礼当儿子!”
“说什么呢,他是你儿子!”
他是不可靠的筹码,是岌岌可危的继承人,是优秀时被爱、失利时失宠的符号,却唯独不是一个需要被尊重的人。
他承认自己心底深处是不高兴的,尤其是在万礼刚去世没几天、他却连葬礼都不被准许参加的时候。所以,在班上一名对心理学颇感兴趣的男生神秘兮兮找到自己的时候,他说:“穿特定的服装,意味着我已进入特定的角色。”
“咦?”
是扮演给定的角色,而不是变成给定的人设。这件事,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人生截至目前为止无力反抗的全…
  -29-1
  手腕上的皮套被一一摘下,裴行舟从测试椅上站起来,看向旁边的显示屏:“怎么样?”
  穿着白大褂的老朋友睨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恭喜你,还是完全健康——你一点儿也没有抑郁。”
  裴行舟微微一笑:“所以,这次还是不用吃药,是吧?”
  “恰恰相反,我想给你开一张重度抑郁的病历——虽然我不能,因为你无论是心理测试,还是机器测试,都完全无懈可击。你的心理状态无懈可击?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
  “我这人抗压能力很强的。”裴行舟穿上外套。
  “行舟,”老朋友告诫道,“你太要强了——你不仅不允许你自己失败,你还不允许自己心理出问题。可是本我是不能长久躲藏的。你得找到能让你放松的场所。”
  “再说吧,”裴行舟敷衍道,“还有病人在外面等着,不打扰你了。下班后我请你吃饭。”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扣上的西装外套在空气中划出一出利落的黑暗轨迹。
  -29-2
  “老裴,咱学校校服那么丑,也不是强制穿,你咋天天穿呢?”
  “你是不是,有啥创伤啊?”
  和老朋友的相识始于十三年前。
  那时,父亲生意出现了问题。为了寻找更便宜的代工渠道,以及开拓市场,他决定去西南的
Y
城一年。母亲疑心他是找借口与私生子一家团聚,死活要跟过去,还非要拉着他也去,帮他强硬地办理了转学。
  “也行,我看他在
H
城,也是每天浑浑噩噩。死了个万礼,比死了个他爸还伤心,他不如去给万礼当儿子!”
  “说什么呢,他是你儿子!”
  他是不可靠的筹码,是岌岌可危的继承人,是优秀时被爱、失利时失宠的符号,却唯独不是一个需要被尊重的人。
  他承认自己心底深处是不高兴的,尤其是在万礼刚去世没几天、他却连葬礼都不被准许参加的时候。所以,在班上一名对心理学颇感兴趣的男生神秘兮兮找到自己的时候,他说:“穿特定的服装,意味着我已进入特定的角色。”
  “咦?”
  是扮演给定的角色,而不是变成给定的人设。这件事,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人生截至目前为止无力反抗的全景监狱里,用清醒的本我去找寻破局之道。
  后来,穿校服的习惯变成了穿西装。他有很多很多西服套装,一半是黑的,一半是黑灰的,领带的样式也大同小异。每天他都穿着西装去商场搏杀,享受尔虞我诈,痛饮背刺算计。无所谓,反正他只是在扮演角色罢了。使徒是不用承担责任的。
  他是这么自欺欺人的。
  -29-3
  话说回来,不自欺欺人又能怎么办呢?
  万礼去世前,他还时常幻想离家出走。没有权利,就没有义务;他不当富二代了,如哪吒割肉还父,父母的都还给父母,自己的则留给自己。
  万礼去世后,他才明白:无论是离家出走,还是自杀示众,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就说一点:万老爷子已经重病,万家群魔乱舞,眼看着万礼唯一的女儿娜娜就要被那群豺狼吞噬殆尽了,万礼的理想也将随风而逝。所谓的“裴万黎”世交联盟只是个空壳子,事实上,无论是父亲还是黎家,他们也都是豺狼的一份子,他们想要的,是趁机吞并,扩充自己的腰包。
  车祸的真凶都还没有落网,他们就已经磨刀霍霍,时刻准备好落井下石了!
  在
N
中的每一天,他都很恍惚。那一年,他上课时看着黑板,脑海里想的却是,如何才能说服父亲在万老爷子去世后收养万娜;说服收养不难,更难的是,如何才能确保父亲不侵吞万家的资产。
  怎样才能在未成年就拥有足够和父母谈判的筹码?
  这一点,十六岁的他不知道,而十七岁的他已经明白,答案就在于那八个字: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如今他二十九岁,完成了“弑父”,掌握了大飞集团的全部。整个公司的力量都归他动用,他的担子,除了两位朋友、万家的资产外,还多出了千万名员工和他们的家庭。
  这样很好,他想,肩上的担子够重,需要为“另一个角色”承担的责任也就越轻。
  他发誓自己真的是这么想的,虽然他的失眠正越发严重着。
  -29-4
  当天晚上,裴行舟如约去接老朋友吃火锅。
  老样子,鸳鸯锅。吃不得辣的裴行舟面前是番茄锅,Y
城本地人老朋友则在重油重辣的红汤里涮肉涮得不亦说乎。
  “对了,”老朋友问裴行舟,“刚刚在排队登号的时候,我看你正在看小说。你在看谁的大作呢?”
  “一个叫‘七上八下’的作者。”裴行舟答道,“意外刷到了,很喜欢。她存货太多了,这几天一直在补。”
  “怪不得你黑眼圈这么重。”
  老朋友急赤白脸吃了好一会儿后,大呼痛快。有点饱了的他放下筷子,预备缓缓再战。
  缓缓期间,他百无聊赖,打开手机,也开始看“七上八下”的小说:“我怎么感觉这个人风格有点像一个人呢?”
  “你也觉得吗?”裴行舟有点意外,“你也看过徐老六的小说?”
  “徐老六?没听说过。”老朋友摸摸下巴,“我只觉得这人风格内核有点像你。”
  裴行舟失笑。
  “真的很像啊!拧巴又清醒,一边自我厌恶,一边又渴望奇迹。嗯,这个作者应该不红,”老朋友放下手机,“现在没人喜欢看这么痛苦的文字。”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么一个人吗?”裴行舟自嘲道。
  “不是,在我眼里你是个好人。”老朋友认真地说。
  -29-5
  对于他,人生主旋律当然还是工作。
  第二天上班,下午的工作间隙,裴行舟终于看完了“七上八下”的最后一本小说。意犹未尽的他给作者留言:
  【船歌】一口气看完!请问今天的更新什么时候更呢?
  这句话是个起兴。裴行舟向后靠去,双手搭成塔状,心里已经在琢磨,要怎么帮这个郁郁不得志的作者一把了。
  对方让他加
QQ,说现在就发他存稿。他用自己学生时代用过的
QQ
加了她,高高兴兴地等着她发文章给他看。
  偏巧这个关头,好些人又来找他签文件,实验室那边也有新的噩耗从天而降。左支右绌之下,他忽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充盈在胸口:为什么连这么一点时间都不给他呢?
  他只是想看完新章!
  -29-6
  作为心理医生,老朋友毫无疑问是了解患者的。他知道,如果他再在摇摇欲坠的骆驼身上加稻草,骆驼可能就真的崩溃了。
  必须一遍遍地告诉骆驼,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可裴行舟知道自己不好。人生二十九年,他从来没有成为过自己想成为的人,尽兴做过自己想做的事。
  身处这个位置,四面都是悬崖,下方全是野兽。面前只有一条路,且每隔几段,就会出现分岔选项,选错即死。
  压力真的太大了,大到几乎没法呼吸。他装作云淡风轻,但其实,每次做重大决定前,他都会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每一天都是劫后余生,他在这里面几乎找不到任何快乐可言。唯一能够让他放松下来的办法,就是饮鸩止渴般的“担子”加码。
  那是他在二十一岁时意外找到的方法。那年寒假,他回国看老朋友,同样在
Y
城放假在家的老朋友请他去他高二时最喜欢的面馆吃面。吃到一半,老朋友家里临时有急事,他让他赶快走,自己则继续吃面。
  一个看不清长相的小姑娘哭着跑出了面馆,在外面的垃圾桶里扔掉了自己写的小说。他捡了回来,觉得虽然青涩,但很多情节他都是可以共鸣的。于是,他把本子细细擦干净,又认真琢磨,写了句他认为最能鼓励对方的话上去。
  在将本子交给老板的那一瞬间,他忽而觉得浑身轻松。
  不是他鼓励了她,而是她鼓励了他。
  从此,他开始热衷于赞助一些落魄的年轻人。他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注定要有人在刀尖上跳舞,那他希望只是他一个人就可以了;拦住黑暗,让更多人幸福,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很伟大,也会让他觉得,他没有实现的很多心愿也随他们而梦想成真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还是不开心。
  “不被记忆的尸骸所困住,也不盲目憧憬未来的朝阳。”这是那个姑娘文中的句子,也是他理想中的自己。可这么多年,他更感同身受的,还是徐老六的那句“因为夕阳快要升起了”。
  -29-7
  ——第五代芯片为什么这么麻烦?
  ——又要去想办法搞钱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