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文,到她遇到裴行舟,时运大转,风头一时无两,再到如今的灿烂下坡路,船歌都一路相随,从不缺席,无怨无悔。
尤其是这一年。
徐晓柒写的每一章,船歌都会用心地评论,每一本完结时,他都会出五到六篇大的长评,从理论、剧情、角色塑造等不同角度深度分析她的小说,用深入浅出的语言,和过硬的功底,竭力向世人宣告,这篇小说到底好在哪儿、强在何处。
有恶评出现,他冲锋在前,犀利而不刻薄地精准驳斥;有不同意见,他挺身而出,逻辑缜密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使评论区变成友好交流的环境,而不是纯粹情绪输出的战场。
更重要的是,船歌对徐晓柒小说的理解,简直可以说是
X
光级的了——徐晓柒每次看到他的评论,都有种冲上去对他大喊“知音啊”的冲动。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看着屏幕上珠玑一般的宋体字,徐晓柒不禁感叹,“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数据这些事就好了。”
花了半个小时,认认真真回复了船歌的评论。之后,徐晓柒便正式开始对着空白
word
发呆。
急火攻心晕倒之前,她已经完结了手上的最后一篇小说。数据上自然还是毫无起色,因此,下一篇写什么,便成了必须要尽快解决的问题。
“这一本努力做自己,数据却这么差,看来我还是不适合做自己,”徐晓柒将胳膊支成塔状,下巴枕在双手手背之上,冥思苦想,“看来还是要写热梗……婚后热恋?追妻火葬场?不行,那个写过了,华丽下坡路就是那本开始走的……而且,最近好像最流行的是校园文吧……”
这样想着,徐晓柒放下双手,手指在键盘上纷飞,一行工整的字随之出现在屏幕上:和太子殿下的初恋
“背景:大学;设定:男主,男主……”徐晓柒忽然像是触电一般,再也想不下去了。
前方像是有一个思想禁区,被通红的警报线密密麻麻地封锁,而她束手束脚,怎么动,都会霎时警铃大作。
傲娇男主?之前就被骂过,不能写了。霸道男主?会不会写出来又扑街?算了,男主先放一边,还是攒女主要紧……女主……
每一个构想刚被提出来,就会被她立刻否决。当终于在无边混沌之后灵光一闪时,她狂喜,却又同时惊惧不安,因为她不知道这个情节到底是不是大众会喜欢的。
多少次了,她用尽全身气力,将一颗心都捧了出来,能用的十八般武器全用上,自认为已经写得很好看了。裴行舟也觉得好看,船歌也觉得好看,朋友也说好看,可那些抽象意义上的人们,他们都不看。
“要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人”——可是,更广泛的抽象的“大众”,才决定着她的生死。
可是,她也不知道要如何满足抽象的人。
一开始,他们骂她“掉书袋”,说她只知道卖弄自己的知识;她改了,努力让自己的语言都平易而富有代入感——然后,他们又说她“文笔差”“小学生流水账”。
她写情感流,他们说她没剧情,不看;她走剧情流,高能情节一环接一环,他们又说她人设简单,没深度,还是不看。
如今,她越来越不自信。朋友夸她的小说,她说着谢谢,心底深处却觉得,对方一定是看在朋友这层关系的份上闭眼夸的,如果对方不认识她,现实中抹不开面,一定是骂一句“什么垃圾”后,便把小说扔到一边的。
不认识的网友骂她,她难过之余,甚至还有种“靴子终于落地”的如释重负。可她又委屈,总觉得自己罪不至此,她的审美让她死活都觉得自己的小说没什么大错,而且,评论区也没人真抓出硬伤啊。这说明她的小说实际上没什么大问题……也可能是寡淡到让人不稀得评。
“不行,绝对不行。”徐晓柒把键盘一推,长长吐出一口气,“人设、情节都不够炸。没写就知道是扑街相。”
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了。徐晓柒抱住头,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快想……快给我想啊徐晓柒!
争气点,别内耗,想!
“哎呀,洗衣机怎么坏了?”
裴行舟和徐晓柒如今是租住在普通的三室一厅——这个普通只是对于富二代而言的,对徐晓柒这种过惯了群租房和老破小日子的人来说,其实已经很好了。
比起以往,这套房子的隔音可谓是相当不行。裴行舟在隔壁阳台的一声嘀咕,轻易便传进了书房徐晓柒的耳朵里。
徐晓柒几乎是狂喜地冲了出去:“哪儿坏了?我来修我来修!”
裴行舟被突然出现的她吓了一跳:“不好意思,我打扰到你了……”
“哎呀,不打扰不打扰!”徐晓柒高兴地将穿着家居服、挽着袖子的他扒拉到一边,“放着我来!”
和徐晓柒相比,裴行舟显然更不适应当下的生活。倒不是说他爱抱怨、嫌贫爱富,只是你总得给一位钟鸣鼎食惯了的富二代一点陨落的时间。
比如当下,裴行舟便无法理解为什么洗衣机的排水管会堵,更无法理解,这种机身已经重度脱皮生锈、连羊毛模式都没有的最原始版老古董洗衣机,为什么还可以被房东放在这里。
“要不不修了吧……”裴行舟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拼命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其实我也不差一台洗衣机的钱,咱们再买一台新的……”
“买?不行!”徐晓柒蹲在地上,起劲地从排水泵里往外掏东西,“租房子你还买家具?疯了吧!”
“那要不我们把衣服送出去洗?”
“外面洗衣服多贵啊!等等,马上就好了!”
“不行,不修了,看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好了!”
徐晓柒兴奋地站起来,手中举着一团污黑的东西:“噔噔噔,罪魁祸首就是它!”
裴行舟朝徐晓柒的手中看去。那是一个混杂着袜子、鞋带、碎纸、人民币、折断了的信用卡的……头硕大的毛绒玩具。
徐晓柒扔了毛绒玩具,又仔细疏导了一番,便把排水管接了回去,重新启动洗衣机。
洗衣机果然好了。
徐晓柒得意地一挑眉,被弄脏的手翘着,用手肘敲了敲已经开始抖动的机身:“我可真是个小天才啊!”
裴行舟定定地望着她。
一抹阳光从防盗窗的缝隙射入,洒落在她曼妙的身躯上;她咧着嘴笑,小虎牙露在外面,梨涡卧在唇边,眼睛亮晶晶的,如同星子,如同宝石。
裴行舟一时失神。
徐晓柒却毫无所觉。她从裴行舟旁侧身而过,边走边抱怨:“哎呀,脏死了脏死了……”
一连串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没入了浴室。水声响起,落在裴行舟耳里,像是敲击心脏的琴键。
“呼……这前一任租客也太坑了,什么都往里面扔。”
浴室里,徐晓柒将手在水龙头下反反复复地冲。
忽然,她感到自己被人从背后轻轻环住。那人的气息落在她的颈间,温暖而熟悉,却又带着一丝不ḺẔ容忽视的坚定。
徐晓柒的心跳渐渐加速,耳根也逐渐红透:“我还在洗手呢……”
裴行舟摇摇头,转过她的身体。徐晓柒还没来得及将水龙头关上,就被裴行舟轻轻一拖,放在了池沿之上。
“你小心弄塌……”在凌乱的吻中,徐晓柒的声音渐渐含混。
“不会的。”裴行舟低笑,解开了她的外衣,手指在她的锁骨上缓慢的巡逻,烙下一片火热,“我可以托起你。”
“唔……”
淅沥的水声在耳畔响着,两人的呼吸越来越缠在一起。作为情侣,这些事他们早已熟稔,并曾乐此不疲。
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最近这一个多月,徐晓柒都因为小说更新业务繁忙,脑力体力严重耗损,而没有和裴行舟如往常那般相拥而眠。
只有爱人是真实的,徐晓柒一边用力抱着裴行舟,一边扬起脖颈,露出一条漂亮的弧线。那些烦恼都不重要,数据又如何?只要和裴行舟……
——你现在连新书都没有想出来,还有闲心做这些吗?
像是一盆冷水淋在头上,徐晓柒的身体霎时冷了下来。
不,不行,绝对不行。
为了证明不是这样的,她起身,将水龙头关上,然后用力一推,将裴行舟摁在了墙上。
裴行舟总是顺服她的。
她拼了命地调动起自己的情绪,竭力想要配合他。可是不行,怎么都不行。她满脑子都是一事无成的自己,还没有着落的新书,被浪费的时间,以及可怖的明天与未来。
她没有感觉。
那一瞬间,她彻底崩溃了。
徐晓柒忽然松开裴行舟,蹲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裴行舟冲出浴室,抓起外套,一把裹在她的身上:“没事的,没事的,本来就是我唐突了……”
“我什么都不行!我什么都做不好!”
“怎么可能呢,你可是才修好了水龙头的小天才呀,什么都做不好的是我才对。”他轻言软语地安慰着她,手臂稳稳地拢住她,竭力想要给她安全感。
徐晓柒说不出话,正如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一般。她不明白,为什么她连作为人最基本的欲望都献祭了,她什么都不是了,她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好像她做什么都是错的,爱人已经那么累了,她却只能给他拖后腿。
徐晓柒呜咽着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铝驺“我知道,我知道。”裴行舟轻轻拍着她,“我一直都在。”
“我知道,要等时运,要耐心。可这漫长的低谷,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她拼命想要把声音缝合,可声音却碎得更裂了,“如果是一辈子呢?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不会是一辈子的,一定不会是的。”裴行舟坚定地说。
徐晓柒不想裴行舟陪着自己难过。她在扛过最痛苦的一段情绪之后,便用手背擦擦脸,站起来,在裴行舟的搀扶下走出了浴室。
客厅的茶几上,她的手机正在振动。是姚笑的电话,她打好几个了。
徐晓柒抑制住抖动的呼吸,她拿起手机点击接听:“喂,笑儿,什么事呀……”
“小七!好消息!特大好消息!!”姚笑的声音激动得冲破了徐晓柒耳朵的封印,变成了和外放同等的效果,“第五届群英网文菁华赛,你的《月想》进决赛了!全国只有二十本!”
群英网文菁华赛,中国迄今为止影响最大、奖金最多、评委团队最权威、最豪华的网文圈比赛,没有之一。
每年,主办方都会从数百万的报名书目中,选出当年最优秀的二十本进入决赛,再进行最后的角逐。
可以说,以这个比例,能进决赛,就已经是很大的胜利了。
“谁还敢说你写的不好!”姚笑高兴坏了,“有眼睛的人都说你写得好!这就是证明!”
嘭。
手机掉在了地上。
徐晓柒呆呆地看着同样为她狂喜的裴行舟,听着姚笑的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离了一般。
终于,她回过神来,用力回抱住拥抱着她的裴行舟,又哭又笑。
🔒56.
风云又变
“让我们一起庆祝小七取得成功!”
火锅店里,一群熟悉的男男女女正聚在一起,围着热气腾腾的红白鸳鸯火锅,进行着MVP结算。
“说起来,这家火锅店还是梦开始的地方。”王子奇举起啤酒杯,说。
“裴徐”CP深度磕学家姚笑立刻如数家珍:“我也想起来了,当时就是在这里,我们在给小七庆祝生日,裴总正在跟叶老谈判,顺便还发起了一段共产主义宣言,是不是?”
“现在想想,那段宣言,其实是为了激励小七多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写作上吧——是吗,裴总?”老张举起酒杯,和众人一起看向裴行舟。
被大家这么看着,裴行舟脸有点红。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今天的主角不是我,大家还是祝贺小七吧。”
“诶诶诶,可不能逃避呀裴总!”
“就是!裴总,老实说,你当时是不是就喜欢上小七了?”
“这可是个送命题!小七就在这,裴总你得好好回答!”
大家笑闹着,整个氛围比起之前搬家时那场,可谓是轻松多了。
姚笑甚至有点得意忘形。她带着微醺的声音问徐晓柒:“这次不会晕了吧?”
王子奇和老张赶快踢她。姚笑霎时清醒了点,忐忑地想要找补两句,没想到徐晓柒自己便笑眯眯地开自己玩笑了:“也有可能呀——高兴得晕了吧。”
有徐晓柒这个态度,大家都放下心来,开始自在地应吃尽吃,应聊尽聊。
“说真的,小七是真不容易,”老张呷了一口可乐后,由衷地感叹,“可算是熬出头了。”
“是啊,吃大苦了。”王子奇心有戚戚,“还好一切都好起来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王子奇这话,不是纯粹地在安慰朋友。
这年头的互联网,很多事都是一阵阵的,无论好坏都是滚雪球。之前徐晓柒衰的时候,那是扑街之势简直无法抵挡,干什么错什么;如今有公信力的大奖在这里背书,新闻一出,笼罩在徐晓柒身上的争议,霎时便有了反转。
虽然还有人在阴阳“裴行舟给她买了奖吧”,但更多的人,已经在说“其实七上八下的小说也没有大家黑的那么烂,还是可圈可点的”。
当你被人讨厌时,你做什么都是错的;当你被强力打上“此人…
“让我们一起庆祝小七取得成功!”
火锅店里,一群熟悉的男男女女正聚在一起,围着热气腾腾的红白鸳鸯火锅,进行着
MVP
结算。
“说起来,这家火锅店还是梦开始的地方。”王子奇举起啤酒杯,说。
“裴徐”CP
深度磕学家姚笑立刻如数家珍:“我也想起来了,当时就是在这里,我们在给小七庆祝生日,裴总正在跟叶老谈判,顺便还发起了一段共产主义宣言,是不是?”
“现在想想,那段宣言,其实是为了激励小七多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写作上吧——是吗,裴总?”老张举起酒杯,和众人一起看向裴行舟。
被大家这么看着,裴行舟脸有点红。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今天的主角不是我,大家还是祝贺小七吧。”
“诶诶诶,可不能逃避呀裴总!”
“就是!裴总,老实说,你当时是不是就喜欢上小七了?”
“这可是个送命题!小七就在这,裴总你得好好回答!”
大家笑闹着,整个氛围比起之前搬家时那场,可谓是轻松多了。
姚笑甚至有点得意忘形。她带着微醺的声音问徐晓柒:“这次不会晕了吧?”
王子奇和老张赶快踢她。姚笑霎时清醒了点,忐忑地想要找补两句,没想到徐晓柒自己便笑眯眯地开自己玩笑了:“也有可能呀——高兴得晕了吧。”
有徐晓柒这个态度,大家都放下心来,开始自在地应吃尽吃,应聊尽聊。
“说真的,小七是真不容易,”老张呷了一口可乐后,由衷地感叹,“可算是熬出头了。”
“是啊,吃大苦了。”王子奇心有戚戚,“还好一切都好起来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王子奇这话,不是纯粹地在安慰朋友。
这年头的互联网,很多事都是一阵阵的,无论好坏都是滚雪球。之前徐晓柒衰的时候,那是扑街之势简直无法抵挡,干什么错什么;如今有公信力的大奖在这里背书,新闻一出,笼罩在徐晓柒身上的争议,霎时便有了反转。
虽然还有人在阴阳“裴行舟给她买了奖吧”,但更多的人,已经在说“其实七上八下的小说也没有大家黑的那么烂,还是可圈可点的”。
当你被人讨厌时,你做什么都是错的;当你被强力打上“此人免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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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你又做什么都是有理由的了。
无论如何,后台的收益开始了上涨;数据越来越好,舆论环境也为之一变。徐晓柒如释重负,从中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更重要的是,她终于有了确凿的证据,来帮助她抵御自我怀疑的泥潭了。
“没有你们的支持就没有我,”徐晓柒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所有人,“在我最内耗的时候,是你们始终帮着我。谢谢大家。”
老张摆摆手:“帮你的是你自己。”
“就是,”姚笑接话,“就是因为你在遇到每一次机会时都全力以赴,你才能有今天的收获呀。像那篇进决赛的《月想》,我记得你完结了之后还不停在修吧?”
“一直在修,修到交赛稿前的最后一刻,”王子奇说,“那段时间你还在开新文,开头重写了七八遍,每一章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时我还让你别这么认真,悠着点,说,如果你对生活付出了
120%的投入,那你得到的一定只是
120%的失望。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只有不怕失望地始终投入,才有可能迎来真正的突破。”
徐晓柒摇摇头:“对我来说,还是大家的支持更重要。”
胜利结算阶段,无论功绩在谁,大家都是高兴的——毕竟这是胜利。
不过,姚笑还是有疑问:“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小七也没犯天条,这一年,怎么就这么难呢?”
在姚笑看来,徐晓柒没摆烂过,她虽然陷在瓶颈,难以突破,但不是一点没有进步,行文还比以前扎实了不少。因为在瓶颈期,她的小说肯定不能说是举世无双的仙品,又因为过度急于求成,而带着些浮躁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