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只是意外,
陛下允我将功赎罪,所以……”
*
绛春阁外,
贺长安和姜挽一同出来,缓步往姜仲盈所住的主院走。
贺长安面色凝重,
“小挽啊,你真的要跟着陛下一同南下,护卫身侧?就……就只是护卫这么简单?”
他知道继女武功高强,护卫陛下安危对她来说应该不是一个难办的差事,就是需要多细心罢了,但君心难测,小挽年纪虽然不小,但花容月貌,有足够令男人动心的容颜,更有几分桀骜不驯的清冷性子。
贺长安很难不多想,即使陛下这方面的名声很好,但他又不知道皇帝私下里对后宫女人是什么态度,万一不在是冲着姜挽这张脸临时起意,那这样放姜挽离去岂不是害了她后半生。
“我知道贺叔的意思,但此行我应是非去不可了。”姜挽望着天上明月,淡淡一笑,“贺叔的担忧我知道,但这也是一个机会啊,一个对贺家将来发展,对您仕途绝佳的助力,您这样担忧,岂非是不相信我?”
贺长安摸着自己特意续起来的胡子,爽朗笑出声,“嗐,话不能这样说,我现任四品知州,一方大员,这官职不小了,贺家虽然没落了,但我觉得我身体康健,少说还能活个二十年,怎么着我也能再往上走走不是。
就算没有助力又能如何,我朝布衣起势的官员世家不在少数,未尝没有我一个啊!再说陛下后宫没有高位嫔妃,大家都没有女儿做助力,没差呀!我贺长安要是没有靠山就走不上去,那也是命中无份,不必强求。”
“但,我将功赎罪的这个罪,并非是今日伤了陛下的肩膀,真正的罪责,可能远比这个大得多。”
贺长安顿住,深吸口气,”你说吧,贺叔心里有准备,实在不行咱们一家辞官回祖地吧,做个富贵闲人未尝不可。“
姜挽弯唇,缓缓道:“我的亲生父亲姓魏。”
“就是前朝皇族那个魏氏,五年前朝廷围剿前朝余孽,肃清宫闱细作,我与阿拂就在其列,但好在我们上交了前朝暗桩的名册,这才换来如今的安然日子。”
晚风燥热,夏日的风也是闷闷的热风,风一拂过,初吹起满身的汗。
贺长安直接愣住了,但他为官多年,也是有点心里承受能力的,想到陛下和恒王对姜挽的态度,又略微冷静了点。
“那为何,恒王殿下对你……”
“因为我是他娘,亲娘。”
贺长安风中凌乱,彻底糊涂了。
恒王殿下的亲娘?可是恒王和太子是双生子,还有小公主,不都是已故的姜贵妃所生吗?
哦,对了,贵妃姓姜。
贺长安觉得自己好像是懂了,但又好像没懂,他愣愣地望着天上,脑袋好像成了一天浆糊,被震惊得已经不能思考了。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已故的贵妃姜氏,成了我的女儿?”,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没错。”
姜挽尬笑,“惊喜吧贺叔。”
贺长安点点头,“是挺惊吓的。”
“……”
“诶,那林怀泽之前在天子脚下做官,听说他还和陛下私交甚好,他是不是早就认出你来了?”贺长安突然想起林怀泽这号人。
“对。”姜挽总觉得好久没见到林怀泽了,随口问道:“好些时日没见到林大人,是公务太过繁忙吗?”
“他调走了,去青州了,青州比嘉州高上一级,算是升官了。”
贺长安咋舌,略微向姜挽偏头,小声道:“听说他有个亲妹妹在京中表亲家待嫁,三个月前,他妹妹据说临出嫁前出了事,差点被逼上寺庙做尼姑,林怀泽亲自赶回京都一趟,请动圣上解决了此事……”
姜挽点点头,明白了贺长安的意思。
不多时,两人一起走进主院见了姜仲盈,说明姜挽十日后随圣驾南巡的事情。姜仲盈不舍女儿离去,顷刻间红了眼,拉着姜挽不肯放手。
“你这一去,咱们母女再见是不是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姜仲盈本来就在担忧皇帝这次会带走她的女儿,没想到忧虑成真,女儿居然真的要走了。
天子身边不是什么好去处,更何况还有之前的事情,姜仲盈真是十分担心女儿会受委屈。
“未必,母亲不必担忧我,就算是陛下不满,斥责女儿之前还要想想太子和恒王,顾及孩子们的情绪,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了,都很懂事,不会让女儿受委屈的。”
姜挽抱了会弟弟云宝,耐心安慰母亲,“就算以后去了京都,我们母女也未必不能相见,说不准贺叔什么时候也调到京都去了呢,以后的事谁能说的准呢。”
若是没和萧淮相遇,日子还是平静的,但现在她的行踪和家人已经暴露在萧淮眼皮子底下了,那就避无可避。
她和萧淮之间的恩怨,和孩子们之间的母子情分都是牵绊,既然此缘未断,那就向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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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淮还恨着她,此仇未解她也不放心安生过日子,万一他哪天一个不开心就拿贺家开刀了怎么办,她跟在萧淮身边,有什么不满意什么恩怨都冲着她来。
把人气疯了鱼死网破大家都不好,不如哄哄他,让他出出气,解了陈年旧怨,再说这确实是她犯下的孽,合该是她来承担。
*
第二日清早,风清气朗,日光灿烂。
姜挽昨日夜里陪姜仲盈说了很久的话才回来,入睡较晚,所以来得也较晚。
“咚咚咚。”
姜挽刚醒就听见敲门声,她站在屏风后面穿衣绾发,扬声问:“何事?”
“姜姑娘,陛下晨起需换药,请您移步。”
这是玉宁的声音。
“嗯,马上去。”
贺家的下人们都不会来敲她的门,她早就吩咐过,不用下人们伺候,所以能来敲门的人只有萧淮派来的了。
两个院子紧挨着,姜挽简单绾了乌发,头上就一根碧玉色的簪子,一袭淡青色长裙,亭亭玉立,简单又不失妩媚。
平常这个时候萧淮都会带着太子萧予鸿出门巡视州府,今日难得清闲,就闷在绛春阁中歇着。
姜挽进门的时候,萧淮正坐在茶案前煮茶,穿着一身青色素净的暗纹外衫。
清风吹过,带起他墨发飞扬,衣摆蹁跹。
倒是出奇,他不穿帝王冕服,一身淡青长衫,整个人的气势仿佛也跟着这身衣裳改变了似了,清冷雅致,君淡如水。
姜挽走过去欠身行礼,取了架子上的药箱过来,放在茶案上准备给他换药。
药箱落在茶案上发生“嘭”的一声,萧淮煮茶的手顿住,抬头瞥了眼姜挽,缓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抿了一口。
姜挽伸手去抓萧淮的手臂,放在茶案上展平,打开药粉和纱布取出来。
“轻点,再像昨日一样不上心,朕就在你肩膀上也开个口子,让你感受一下疼不疼。”萧淮淡声威胁。
“臣女从前的同伴们,可都没这么娇气,训练中总会磕磕碰碰,算不得什么,这种小伤口,在我十五岁以前,经常会有。”姜挽悠然,边上药边说起以前的事情。
“满口胡言。”
“都是真的。”
萧淮冷笑,“你身上有没有伤口,朕还不清楚么。”
床榻上纠缠的次数也不少了,虽然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但萧淮还没失忆,清晰记得姜挽身上肌肤娇嫩滑腻如丝绸,明显是从小精心保养,除了手心上的茧子,身上没有一丝受过伤的痕迹。
目光移到她发呆的脸上,萧淮想起那些活色生香的画面,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一下,视线顺着她光滑白皙的脸庞下移,凝着那双红润的唇瓣,微微出神。
姜挽愣神不是因为说谎被拆穿,只是想到了她进宫之前,玉师傅为了改变她的肤质,去除身上各种疤痕,给她泡了好几个月的药汤。
要不是因为几个月的药汤,加上改变体质的药丸,她也不会去除掉身上的疤痕,不知道玉师傅藏在哪里了,阿拂身上也有很多伤痕,要是也能去掉就好了。
女子哪有不爱美,尤其是她们这种被迫放弃美的,长大了要么彻底无所谓,要么更加在意,阿拂虽然从来没说,但是也偶尔羡慕她皮肤好,想来,阿拂也是在意的吧。
风月之地
见姜挽低垂着眼,
许久没有说话,萧淮清清嗓子,问道:“怎么,
无话可说了?”
“没有,不敢骗陛下,
就是进宫前用许多次药浴去除了而已。”
“哦?”萧淮认真点头,
追问道:“什么药,
确实挺好用的,朕回去让御医也配点出来。”
“是……”
姜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没仔细听萧淮的话,刚要回答就见萧淮目光炯炯地凝着她的唇。
姜挽顿时如噎在喉,
不知道这个好用指的是药还是什么别的……
“嘶。”
伤口猛然被按住,
萧淮疼得瞬间变了脸色,
抬头盯着姜挽的眼睛,目光幽幽,“姜挽,你好大的胆子。”“臣女天生力气大,并非有意,
陛下赎罪。”姜挽低着头看伤口处,当做没看见萧淮极具压迫感的眼神,手法利落的缠绕好绷带,然后贴心地帮萧淮拉好外裳。
萧淮不急不缓地系紧衣带,
倒了一盏清茶放在姜挽面前。
淡淡的茶香四溢,
蒸腾而起的水汽飘散在二人之间,给帝王冷峻的面庞蒙上一层温和面纱。
姜挽垂眸看了眼茶盏,
坐在一旁整理药粉和纱布,没有碰茶案上的茶盏。
“怎么不喝?”
“臣女不敢。”
萧淮收回目光,
嘴自顾自地端起茶盏轻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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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真是可笑?
这世间还有姜挽不敢做的事情吗?
坐了会,察觉萧淮并没有其他事情要说,姜挽张口告退,预备去偏殿里看看欢儿。
“朕没让你走,急什么。”
萧淮话音刚落,玉宁就从外面走进来,欠身行礼,“禀陛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可出门,云阳河边已经备好禁军。”
“走。”
姜挽跟着萧淮一起出门,平常圣驾巡视都会带着皇太子萧予鸿,但今日姜挽并未见到长子身影。
云阳河岸在嘉州是个较为出名的地方,这里富商云集,繁华如梦,纸醉烟迷,云阳河中的花船上传来阵阵靡靡之音,站在岸边就能隐约看见船上翩翩起舞的婀娜身影。
“陛下乃一国之君,南巡路上来烟花之地……对名声应是不太好吧。”姜挽在岸边看了一会,见萧淮带着几个乔装成布衣的侍卫往游船上走,不解地问了一句。
“所以才换了衣裳过来。”萧淮回头凝着姜挽的表情,唇边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对着她招了招手。
姜挽穿过一群侍卫,站在萧淮身边。
他随口勾起腰间的玉佩坠子,指尖抚着穗子,似是漫不经心着说,“你一婢女,哪来那么多话要问,朕做什么事情,你还要一一过问?”
“奴婢不敢,主子请。”姜挽退后一步,做恭敬姿态,低头看着地面,好似真是是一个谨守本分的婢女。
萧淮捣鼓玉佩穗子的手一顿,眼角冷然,冷哼一声,大步往游船里面走。姜挽则是安静跟在后面,全程没再说过一句话。
嘉州这群官员无论表面正经,背地里却总有些人经常来云阳河岸风流,当着所有人的面他们自是不敢邀请天子来此,但背地里就不一定了。
手握无上权力,君权朝堂齐聚帝王掌心,这世间任何事对他来说都是唾手可得。
想走献殷勤的官员们根本没有献珍宝的机会,只能想点歪路子,听说帝王冷肃,不爱女色,多年来都未充实后宫,五年都没有皇嗣诞生。,尽在晋江文学城
宫里都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高门贵女,哪有外面的识趣娇媚,下面的官员递上投名状,通过暗地里的路子将请天子来此,欢歌宴舞,观赏一下云阳河岸最美的风景。
萧淮上船时,游船上的官员们早已安排好,只等天子驾临。
大家心照不宣,没有人在这里称呼陛下,都尊称为大人。
任职嘉州和云阳的官员们有半数都认得贺知州家的这位大小姐,二十多岁了还没有成婚,武功高强成日里抛头露面,为贺家打理铺子的两位小姐很是出名。
毕竟姜挽在难民潮中救出继父贺长安的事情被大家啧啧称奇,顾通判还经常雇佣姜挽去官府办差事,一来二去许多官员都认得姜挽是谁了。
但没想到的是,今日会在陛下身边看见这位武功高强的贺大小姐。
不熟悉姜挽的官员都称呼她为贺大小姐,不会叫她原本姓氏。
“大人请看,这都是云阳河岸边最出名的舞姬。”
“是啊是啊,早就备好了酒菜,只等您来了。”
天字上房中的官员们都是一个比一个会说话的,拍马屁的功夫比贺长安也不遑多让,姜挽沉默跟在后面,看着萧淮应下拿下那些官员的奉承。
在这风花雪月的地方,萧淮还真表现出几分入乡随俗的模样,与五年前那个端正肃穆的萧淮相比,变了太多太多。
姜挽站在萧淮坐席后面,靠在一个粗壮的红柱子上,淡定瞧着台子中间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美人们。
她在暗暗观察着萧淮的神情,面上不显,心中却感慨良多。
五年前的萧淮说是一个老古板也不为过,那是皇家诸位亲王中最端正持重的兄长,他是一朝太子,中宫嫡子,他不能犯错。
但现在,他稳坐皇位,整个人变得不那么紧绷,做事的手段也变通了许多,甚至能接受这些官员的邀请,来烟花柳地逛上一逛。
这些嘉州官员以为女色能打通后门,可是大错特错了,她要是猜的不错,今日出现在游船上的官员们应该都保不住乌纱帽。
毕竟萧淮眼瞎,对美人无感,向来寡淡冰冷。
笙歌过半,台上歌舞都看了个遍。
一位年轻的官员面色略微踌躇,但在纠结过后还是走到天子身边,垂头低语了几句。
姜挽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萧淮听后微微点头,然后那年轻官员面染喜色,连忙对着下面招了招手。
随后,侧边的小门被推开,一位绝色美人缓步进来,她身姿摇曳,低眉乖顺,容貌也是世间难寻,可配得上千金一掷这个词。
美人在年轻官员的眼色下走到萧淮身边,坐在桌案侧边,柔媚羞涩地笑着。
以前,萧淮断不会接受这种事,但现在……
姜挽沉吟许久,暗暗想,“莫不是现在无能为力……所在对于这种事特别在意,故意表现成来者不拒的样子?”
愣神的功夫,萧淮回头瞥了一眼,眸色深深。
姜挽立马回神,见那娇滴滴的美人正在给萧淮敬酒,她三两步走上前,一把夺过美人手中酒樽。
“酒水未经过查验是不能上桌的,姑娘这酒哪里来?”
娇滴滴的美人一愣,看了眼姜挽,又委委屈屈地去看萧淮,“这是奴家带来的酒水,绝对是没有问题的。”
要是没有问题,萧淮刚刚看她作何?他应是不会无缘无故示意她检查的。
姜挽狐疑地看眼酒水,捏着酒樽递到这位美人面前,“你喝了。”
美人没有丝毫犹豫,当即饮下,红着脸看向萧淮,羞涩笑道:“奴家就说没有问题,这位姑娘还不信呢。”
见此,萧淮唇边勾起一抹笑意,伸手拿起酒樽,递到唇边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