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宛棠回过头刚要去找,就看到了在几步之外跟着的陆昀铮。
他穿着一身白色制服,夕阳的照耀下,那身白色的制服仿佛闪着光一般。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冷冰冰的,尤其那双丹凤眼,形状漂亮,但却又拒人千里之外。
可就是这样一个浑身上下冷冰冰、穿得十分板正的人,此刻手里提着个小孩子平时赶海用的小红桶,许宛棠怎么看怎么觉得违和。
见许宛棠看过来,陆昀铮的眉毛上挑了一下,没说话,但却是询问的意思,像是在说:有事儿?
只挑起不到半秒钟的眉毛为陆昀铮冷冰冰的气质中平添了一分痞气,有一种矛盾又吸引人的魅力。
许宛棠对此早已免疫,她见桶没被落下,便也放心了,摇了摇头,“没事儿。”
说完,便转身继续和罗小娟、陈月一道走着。
罗小娟八卦的眼神在许宛棠和陆昀铮之间来回游移,她笑着调侃道,“这新婚的小夫妻感情就是好,一会儿见不着就惦记上了?”
“就是说的!咋的?陆团长那么大的个子,拎个小桶还能累着咋滴?”陈月也跟着罗小娟一起调侃许宛棠和陆昀铮。
许宛棠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我只是想看看我的小红桶落没落下。”
“是是是!那小红桶多金贵啊!是得时刻盯着点儿。”罗小娟一脸“我懂的”的表情,阴阳怪气道。
陈月也不甘示弱,附和起罗小娟来,“你那是小金桶还是小银桶?还怕别人偷走不成?看自家男人就说看自家男人呗!这有啥好害羞的?自己的男人还不能看了?”
许宛棠还没等解释,几人便走到了分叉路,罗小娟和陈月笑着打量了许宛棠和陆昀铮一眼,便往自家方向走去。
许宛棠望着两人的背影,叹了口气,想着下次一起聊天时一定要把她要离婚的事儿告诉她们要不然总当着陆昀铮的面儿这么调侃,也太尴尬了。
陆昀铮不知何时与她并肩,夕阳下,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拉得老长。
“走吧,回家。”陆昀铮盯着地上的影子,声音竟掺了些温柔。
许宛棠不会多想,只当陆昀铮今天心情好。
“你工作的事儿,有眉目了,你从三个里面选一个,第一个是岛上的小学老师,第二个是供销社的售货员,第三个是你的老本行,宣传队的播音员。”
陆昀铮一一道来。
这下许宛棠确定了,今天陆昀铮的心情可能还真不错,说这么一大段话竟然都没让她觉得冷冰冰的。
“播音员。”许宛棠几乎没犹豫,就做好了选择。
播音员的工作她相对熟悉,而且这份工作相比其他两份工作也更加轻松,虽然要求也更高,但她有这个自信能够胜任。
“谢谢你。”许宛棠道谢道。
“没事。”
“哦,对了,你别听小娟姐和陈月姐瞎说,我刚才真是在看小红桶,我怕你把它落在食堂了,这海参今天就得处理,不然不行的。”许宛棠认真地解释道。
“嗯。”
陆昀铮神色变了变,冷冰冰地撂下一个字,便迈着长腿走了,没再等她。
许宛棠站在原地,不禁在心里感叹:这人莫不是会川剧变脸?
【第75章
食不言】
许宛棠心里半点儿都没在意陆昀铮把她落在后面这件事。
和陆昀铮并排走她反而觉得尴尬,不如一个人走自在。
陆昀铮的腿本就比她长,走得也比她快,许宛棠很快就被落在了后面。
她也没急,在后面按照自己原有的速度慢悠悠地走着。
等进了屋,陆昀铮便进了卫生间,应该是去冲澡了。
夏天天气炎热,稍微在外面走两步都会出一身的汗。
许宛棠也满身的黏腻,正好她可以趁着这个时间把小红桶里的海鲜处理一下,省得洗完澡之后又会出一身的汗,跟白洗没差别。
螃蟹不用处理,到时清蒸就好,许宛棠把那两只张牙舞爪的螃蟹留在小红桶里,避着它们将里面的海参全都捞出来。
海螺和扇贝需要放在水里吐几天沙才能吃,所以这两样也不急,今天只需把海参处理了就好。
海参的体内有一种自溶酶,离开海水六到七个小时变会化成水,所以要在这之前尽快加工。
这次她翻到的海参足足有六个,最粗的足足有她小臂那么粗,够炒一小盘的了。
许宛棠把这几个海参放到盆里时,它们还在不停地蠕动着。
许宛棠一手拿起剪刀,一手拿起一只水一般的、正在蠕动着的海参。
有着密密麻麻触足的那一边是海参的肚子,许宛棠从海参的肚子那里剪开个口子,将里面的内脏取出,将沙嘴剪掉,清洗一番后,放到锅里煮。
现在只剩海参黄色的内脏堆在盘子里,海参的内脏被称为“海参花”,很多人都好这一口,但不包括许宛棠。
海参里面的内脏存沙多,洗起来费力,许宛棠也不太喜欢那口感,便毫不犹豫地倒掉了。
海参要煮一个多小时呢,许宛棠不用一直在这儿盯着,便想着等一会儿陆昀铮从卫生间出来了,她洗个澡,吃个饭,时间便差不多了。
正巧这时,陆昀铮从卫生间里出来,男人没穿上衣,正背对着她擦头发。
宽阔的肩膀和覆着一层肌肉的窄腰勾出完美的倒三角,他的背部有零星的疤痕,看上去又添了些野性。
许宛棠趁着陆昀铮背对着她的间隙,往他的后背上多瞄了两眼。
客观地讲,陆昀铮背对着她不说话的时候还挺顺眼的,比如现在。
许宛棠见陆昀铮依旧没转过来,又看了两眼,才目不斜视地进卧室拿换洗衣服。
陆昀铮背后又没长眼睛,好东西不看白不看。
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进卧室后,男人目光沉沉地看了许宛棠的房门一眼,半晌又移开。
随即似是无奈地轻笑了一声,从他的衣柜里找出件套头衬衣,重新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许宛棠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陆昀铮已经将从食堂打来的饭菜尽数摆在了桌子上。
有几个菜没用保温饭盒装,已经有点儿凉了,但家里就一口锅,许宛棠正煮着海参,菜便没法再热了。
不过幸好现在是夏天,饭菜并没凉到哪儿去,吃起来也还不错。
许宛棠落座,一时间,屋子里只有咀嚼食物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这样安静的晚饭时间不由得让许宛棠想起了上一世。
上一世她没结婚在娘家时,吃饭的时间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在这个时候,许宛棠的哥哥和弟弟不停地说着在一天里发生的趣事儿。
说的内容都没什么意义,比如哥哥今天在学校被老师表扬、被同学追捧;比如哪个亲戚因为弟弟乖给了弟弟一块水果糖,弟弟不停地形容那水果糖有多甜……
纵使这些事情很小,那也是小孩子一天中最开心的瞬间。
每当哥哥和弟弟将这些在饭桌上讲出来时,妈妈便会毫不吝啬地夸奖他们。
许宛棠当时年纪也不大,自然也有说不完的小事儿想要跟爸爸妈妈说。
可迎接她的从来都不是夸奖,有时是一片沉默、有时是哥哥不屑的嗤笑、有时是妈妈云淡风轻的一句“这有什么好说的?”
时间久了,许宛棠在饭桌上便很少讲话了,只是沉默地吃着饭。
当时小小的她在想:以后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家时,她要将自己一天里做的事儿都和自己的丈夫分享得一点儿不剩,把这些年在家里没说出口的话全都补回来。
可上一世,她并没有实现这个微不足道的愿望。
和陆昀铮结婚以后,她一直用自己的热脸去贴陆昀铮的冷屁股,在饭桌上也是如此。
她和陆昀铮吃过的为数不多的几次饭里,前几次她都有试探地和陆昀铮找些话题聊,比如训练累不累?比如他喜欢什么口味的菜?
陆昀铮一开始还简单地回复她几个单字,看上去并不热络。
但这几个敷衍的字词却给了许宛棠不小的鼓舞,在娘家时,连这样简单的回复都是少有的。
那时的她没见过什么是好,便被这几句敷衍冲昏了头,以为对方是愿意和自己说话的。
直到有一次,她将自己工作上的趣事儿当做笑话讲给许久才回一次家的陆昀铮听。
纵使过了这么久,许宛棠依旧记得很清楚。
她想,当时她应该是带着笑的,不然她也不会在听到陆昀铮的那句“食不言”后,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僵硬地、翘起来的、不知怎么收回去的嘴角。
从那以后,和陆昀铮吃饭时,她便和在娘家度过的那十几年一样,沉默着、一言不发地吃完整顿饭。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记忆,许宛棠只觉得好笑。
当时怎么跟个傻子似的?
一个没忍住,许宛棠笑出了声音。
这声轻笑在安静的屋子内格外明显。
陆昀铮夹菜的动作停下,疑惑地看向许宛棠。
只见许宛棠机械地吞咽着嘴里的食物,嘴角翘起些弧度,但眼神却是冰冷的。
陆昀铮莫名地从许宛棠的神情中看出了一丝自嘲和……脆弱?
他皱了皱眉,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盯了许宛棠片刻,似是挣扎了一会儿后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许宛棠陷在回忆里,因这声突然响起的声音而回过神来。
此刻,刚才还在她脸上的神情褪了个干净,又恢复到了那副洒脱又无谓的模样。
她樱唇勾起,笑意不达眼底,冷淡地道了声,“食不言?
【第76章
他不爱许宛棠】
记忆犹如书页,由许宛棠亲自翻了个篇儿。
此刻,她成了不愿意多听对方说一个字的那个人,而陆昀铮成了神情僵硬的那一方。
在许宛棠看来,时隔多年,这三个字儿的杀伤力不付当年在她身上的奇效,但也绝对不弱。
因为她清楚地看到,陆昀铮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错愕,随后是些许的难堪。
他像是在掩饰尴尬般地咳了一声,伴随着那声咳嗽,错愕和难堪全都消失不见,陆昀铮又恢复到之前气定神闲的模样。
许宛棠自认自己刚刚的行为算得上幼稚,和小学生记仇似的。
可幼稚归幼稚,爽也是真的爽。
原来当初的他们调个个儿,陆昀铮也会觉得难堪。
许宛棠笑了下,此时的她笑得明媚,笑意直达眼底,漂亮得不行。
“我吃好了,你慢用。”说完也不顾陆昀铮的反应,站起身,去了厨房。
她本身吃得就不多,再加上食堂的饭菜不如自己做的合胃口,吃得便更少。
几口两掺米饭,小半碗菜,便吃了个七分饱。
她进了厨房,掀了锅盖,连将海参捞出的这个简单的步骤她都做得用心。
这可是她过几天的大餐,就指着这些美食续命呢,她自然要好好对待!
把处理好的、整冒着热气的海参盛出来,泡上凉水。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等待——等海参泡发,便能吃到好吃的海参了!
许宛棠盘算着,等这几个小东西泡发了以后,做盘葱烧海参,配上那两只小螃蟹,想想就美味。
许宛棠收拾好了厨房,便想着回屋准备准备工作的事儿。
厨房和吃饭的地方是用一块布帘子隔开的,许宛棠刚掀开帘子,就差点儿撞到正要进厨房的陆昀铮。
陆昀铮手里端着碗筷和保温饭盒,看样子是打算来厨房洗碗。
要是刚才许宛棠刹车不及时,陆昀铮手里的这两个瓷碗说不定就摔在地上“啪”地一声碎了。
许宛棠伸出手,打算接过来,“给我吧。”
陆昀铮每天打饭,她洗几个碗,还算公平。
眼前的男人和没听到一样,目不斜视地略过许宛棠,自顾自地在水池旁洗起了碗。
许宛棠的双手在空中僵了两秒钟,随后迅速收回,走出了厨房。
既然人家不领情,许宛棠便不再去触这个霉头。
呵,这人是在因为刚才她的那句“食不言”在耍脾气?
许宛棠垂下眸子,没生气,反而笑了。
原来陆昀铮也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冷待而不舒服,想到这儿,许宛棠的心里平衡了不少。
在许宛棠走出两步远的时候,听到男人的声音,“明天上午九点,去岛上的村委会找村主任,他决定你是否合格。”
许宛棠被这冷不丁的一声通知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
说完便回了卧室,她不知道村委会在哪儿,也不知道村主任是谁,但现在的这个情况下,她不想问陆昀铮。
人家金贵得很,正闹着脾气呢,许宛棠可不想去招惹。
许宛棠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厨房,卧室先后响起开门声和关门声后,正洗着碗的陆昀铮蓦地停下了动作。
他鬼使神差地回头,往厨房门口走了两步,还湿着的手掀起将厨房隔绝开来的布帘子,看了眼往紧闭着的卧室门。
他这是在做什么?
陆昀铮撂下帘子,继续刷碗,两人仿佛再次被隔绝在两个世界里。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跟个在闹脾气的孩子一样。
他不喜欢许宛棠用那样冰冷的语气和他说话。
可直接和许宛棠说又显得他过于矫情,干脆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试图让许宛棠发觉。
可是,许宛棠没有。
或许是没有发现,或许是发现了,但许宛棠懒得搭理他。
陆昀铮的面庞又冷了几分。
自从许宛棠和他提离婚的那天,他始终就没想明白——为什么人会变得这么快?
他刚认识许宛棠时,对方看向他的眸子澄澈又羞怯,让陆昀铮过了好几个月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承认,若是许宛棠那天晚上没有下药,他说不定还会主动追求她。
可经过那晚后,什么都变了。
他会因为责任而娶她,但不会喜欢一个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
纵使那天晚上之后,许宛棠看向他的眸光中的情意更浓,他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而如今,许宛棠看向他时,眼里的光消失不见,只剩下冷静自持,并极力要与他离婚。
陆昀铮抿了抿唇,这样也好。
他们的关系始于一个错误的开始,早晚都会结束。
他不爱许宛棠,许宛棠也不爱他,这再好不过了。
陆昀铮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收拾着碗筷,十分自信地想着。
卧室里,许宛棠回忆着上一世当播音员时的记忆,时间太过久远,很多事情都已经记不清了。
不过,她知道的是,这个年代村里或是县里的播音员和之前的B市广播站有相似的地方,但也有不同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