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陆晏廷睁开眼捏住了她的手腕问道，“你小日子结束了吗？”
沈令仪一愣，一时没明白他为何关心这个，正要摇头说没有，马车却骤然一颠，紧接着，沈令仪只感觉右侧的车轮堪堪一沉，整辆马车顿时卡住不动了。
车内，陆晏廷早在千钧一发之际就坐起了身，然后直接把沈令仪护在了怀中。
车厢门很快就被车夫从外面打开，滂沱的雨势下，车夫的喊声从外面飘了进来。
“大人，车轮陷进了泥坑里，怕是要耽搁一些时间了。”
陆晏廷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好在日头还亮，林间小路上有日晖碎光，能照清脚下的山路。
“快点弄。”陆晏廷点头吩咐，“天黑以前尽量要出山。”
“还请大人挪步车外，找个地方先休息片刻，这油毡马车浸了雨本就沉，减轻一些分量我们也好快点把轮子从泥坑里清出来。”马车夫说着抹了一把脸，眼中露出了一丝恳切。
陆晏廷看着天色点了点，从座位下面抽出了一把大的油伞以后带着沈令仪就下了车。
山间小路泥泞不堪，沈令仪跟着陆晏廷四下看了两眼，便提议和他去一旁的树下避雨。
马车的右后轮深深地陷在泥坑中，除了马车夫在奋力地拉车之外，薛承枫也带着几个护卫跑过来帮忙。
沈令仪与陆晏廷并肩站在树下，两个人就只有一把伞，沈令仪想着陆晏廷的头疼才刚好了一些，怕他吹了风再难受，回头被折腾的估计还是她自已，便将撑著的伞悄悄地往陆晏廷那一侧倾了倾。
结果眨眼的瞬间她只见手中一空，伞柄已被陆晏廷稳稳地握在了他的掌心中。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陆晏廷目不斜视地看着不远处正在拉抬马车的那群人，嘴里的话却是调侃沈令仪的。
沈令仪没想到陆晏廷把自已的那点小心思琢磨得透透的，当下咬著嘴不说话，然后假装也关心起了薛承枫他们抬车轮的进展。
可是看着看着，她就瞧出了不对劲。
车轮陷进去的地方，那些翻起的泥土颜色比山间原本泥路的颜色要浅很多。
虽然外面下著大雨，泥土浸了水以后颜色的深浅是会不太一样，但是如果是寻常的泥路，车马行人来来回回，松土被夯实，表层就一定会是深褐色的。
可是马车轮陷进的那个泥坑的颜色却浅得如同新土一般，一看就是被人从地下翻上来的。
也就是说，这个坑有可能是才挖没多久的一个陷阱！
“大人，这个泥坑不太对！”
沈令仪感觉背上浮起了一阵冷汗，连忙拉住陆晏廷把自已的想法告诉了他。
可她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身后已经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十几个高矮不一的黑影便从林间冲了出来。
他们的手中全都拿着削尖了的长竹竿，嘴里高喊著不太齐整的口号，但他们身上衣衫褴褛的，连件能遮风避雨的蓑衣都没有。
大雨悉数落在那群人的身上，湿哒哒的水汽后面是一双双血红而又慌乱的眼睛。
沈令仪愣在了原地。
她分明是感觉到了危险的，可眼前的场面其实有些好笑，又让她觉得有些莫名的心酸。
然后，不等她反应过来，陆晏廷身后那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护军已经提着剑冲上了前，轻轻松松地就将那群不知是什么来头的“山匪”给团团围住了。
结果不等陆晏廷发话，“山匪”中就有人高喊了一句，“冲啊弟兄们，横竖都是死，土可杀不可辱！”
那人话音刚落，沈令仪就闭着眼，悄悄地挪到了陆晏廷的身后……
第58章
你俩倒是挺有默契的
眼前的局面看着剑拔弩张，但其实……有些滑稽。
显然，让车轮陷入泥坑的那个陷阱是眼前这一波人搞的鬼，但是从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和身形来看，他们个子高矮不一，各个面黄肌瘦，身上穿着衣服破破烂烂的，年长的和年纪小的也都混在一起，看着就不像是身强体壮的山匪之流。
只是他们人数真的不少，前前后后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三、四十个人。
但就算人数多，面对薛承枫和那十几个禁军护卫，这些人也只是乌合之众，别的不说，就薛承枫那个身手，估计就能以一抵十。
所以眼前的场面不过也就混乱了一阵子，然后很快的，局面就被护军们控制住了。
“这些应该都是庐江县城里流离失所的百姓，薛统领，你让大家下手都轻点，再去问问他们带头的人，有什么诉求，又或者说有什么冤情，如果愿意，可以和我们谈谈。”
面对乱局，陆晏廷依旧纹丝不动，连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只冷静地撑着伞吩咐道。
薛承枫领命，小跑着上了前。
陆晏廷这会儿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瞟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已身后的小女人，眯着眼轻声道，“又拿我当肉盾使？”
沈令仪一愣。
她以为自已方才的那点小动作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却不曾想竟被陆晏廷看了个一清二楚。
她于是皱着眉摇了摇头，假装忠心耿耿道，“我……我担心后面也有埋伏。”
陆晏廷闻言差点没绷住笑出了声，好在这个时候，前面的薛承枫已经跑了上来。
“大人，这些确实都是庐江县的百姓，他们已经在山林里住了一个多月了。今日之所以会这般行事，也是因为被逼的走投无路，所以才想劫了路过的车马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用的。”
“一个多？”陆晏廷眯着眼，“那现在庐江城里是个什么情况？”
薛承枫闻言转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大高个道，“那个是带头的人，叫祥子，他一听我们是上京城来的官员倒是很配合，说只要您是来庐江救人的，他就可以给您带路，他什么都不要，只要能给他们一众老小一口饭吃。”
陆晏廷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道，“让他带路，他们从林子里面过来，一定有可以避雨和落脚的地方，我们一起过去，等雨小一点再走。”
结果陆晏廷说完才刚迈开步子，薛承枫直接就跨在了他的面前拦住了他，而他的身后，沈令仪也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陆晏廷的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扫。
“没想到啊，你俩倒是挺有默契的？”
薛承枫难得地瞪了陆晏廷一眼，压着声音反对道，“你疯啦，你什么身份啊，前面这波人虽然看着弱不经风，但好歹人多势众，万一跟着他们进了林子著了什么道，你要是把命丢在了庐江，我只怕是要跟着你陪葬了！”
陆晏廷听着薛承枫的反驳，慢条斯理地点点头，然后转头问沈令仪，“你又是为何拉着我？”
沈令仪看了一眼和她隔着一个陆晏廷的薛承枫，毅然地点了点头道，“我觉得薛统领说的没错。”
可她话音刚落，额头就吃了陆晏廷的一记爆栗子。
沈令仪捂著额头，悄咪咪瞪了陆晏廷一眼，却听陆晏廷轻飘飘地说道，“我可不像你，贪生怕死。”
……
因为首辅大人的冒险行事，薛承枫整个人顿时如临大敌了起来。
大雨中，就见着薛统领一个人瞻前顾后地跑来跑去，一边警告随行的护卫们一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一边时刻注意著祥子那波人的一举一动。
好在祥子他们确实如之前所言，是诚意想要和陆晏廷这个从上京城里来的大官诉苦冤情的。
所以在得知对方没有想要和他们武力相向以后，祥子他们的态度也缓和了很多，一路走来，甚至还露出了一点卑微讨好的姿态。
而正如陆晏廷预料的那般，祥子他们这一行人落脚的山洞确实不远，只是雨天路滑山道难行，等大家小心翼翼地走到山洞里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祥子走到洞口以后先吩咐大家四下散开，给陆晏廷他们让个道，然后自已则跑到一边，费劲地用松油和枯枝点了个不算旺的火把，给陆晏廷照明。
“您仔细脚下。”祥子弯着腰，瘦弱的身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就仿佛是火把上的火焰，好像随时都会熄灭一般。
陆晏廷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以后发现小女人没跟上，便回头看了沈令仪一眼。
沈令仪正站在石洞壁前掸著身上的雨水，察觉到陆晏廷的目光，她下意识抬了头道，“你们谈正事，我在这儿等吧，顺便等等薛统领。”
薛承枫因为跑前跑后地耽搁了时辰，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这会儿连人影都还没见着呢。
陆晏廷闻言便点点头，让她往山洞里站站别着凉，然后转身就跟着祥子往一旁的石凳处走去。
沈令仪看着陆晏廷落座以后便开始环顾四周。
这个山洞真的不大，一眼都望得到底，石壁的边沿已经坐满了人，七七八八地挤在一起，男女老少皆有。
山洞的中间摆着一口大锅，上面罩了个破的锅盖，下面的木火已经灭了，但是锅子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只是不知道在煮什么东西。
忽然，她感觉到自已的裙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两下，紧紧的。
沈令仪下意识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颗黑色的毛茸茸的小头颅。
她吓得后退了一步，然后才看见小小的头颅缓缓地抬了起来，露出了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是个孩子，浑身瘦巴干瘪的，穿着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宽大衣裳，光着脚，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上全是泥点子和血痕。
唯独那双小眼睛倒是很亮，可是那亮晶晶的小眼睛却一直盯着一个地方猛瞧。
沈令仪顺着小孩儿的视线低下头，这才发现孩子一直盯着自已腰间挂著的那个香囊。
第59章
我不想饿死
这香囊正是那日沈令仪晕船时，船上的厨娘送给她的。
沈令仪一直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所以哪怕后来她没有再晕船了，也不曾把这个香囊给摘下来。
香囊是用五彩棉线编的，花花绿绿很好看，沈令仪觉得挂在腰间也算是个点缀。
眼下见着脚边这个巴拉着自已裙摆的小孩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香囊，沈令仪便一边解下了香囊一边蹲下身，与小孩儿平视道，“你喜欢这个吗？”
小孩儿闻言眨了眨眼，像在说“是”，但是却没出一点声儿。
她于是友善地冲小孩儿笑了笑，把香囊递了过去。
“那给你玩儿吧。”
小孩见状，伸出手一把就扯过了香囊，然后紧紧地护在胸前。
沈令仪于是摸了摸小孩乱糟糟的头发，忽然就听到薛承枫正喘着粗气在喊她。
“沈、沈姑娘，大人呢？”
看得出，薛承枫的一颗心是吊在了嗓子眼儿，陆晏廷明明就近在眼前，薛统领却压根儿看不见。
沈令仪连忙站起身，摆着双手隔空帮他顺着气，然后指了指后面道，“大人在和他们说事情呢。”
薛承枫定睛看了看，确认了陆晏廷安全无恙后方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却忍不住碎碎念道，“他这兴起的一个念头，不知都要累死多少人！呢”
“大人不是莽撞的性子，他会这么做，肯定是考量过的。”沈令仪闻言笑了笑，倒是很顺口地接了一句。
薛承枫挑着眉，笑得颇有些深意，“沈姑娘倒是很信他啊。”
这句话有些一语双关，沈令仪不傻，自然听出了薛承枫话里的意思。
但她不太想给对方这个调侃的机会，闻言只摇了摇头，将视线转向了别处。
结果这一看，却吓了沈令仪一跳！
只见方才那个拿了香囊的孩子这会儿正巴拉着香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小嘴里塞。
沈令仪连忙转身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那孩子的手阻止道，“这个不能吃诶！”
可那孩子却好像认准了香囊里那些干枯的香料药材是可食用的一般，见沈令仪跑过来阻止自已，小孩儿反而一股脑儿地将东西全倒进了嘴里。
沈令仪吓得连连捏著小孩儿的嘴，强迫其把东西都吐出来。
但小孩儿却倔强地直摇头，拚命地拒绝著沈令仪，就好像刚才吃进嘴里的东西是什么山珍海味一般。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的一个老者突然咳了一声，用沙哑而浑浊的声音说道，“带土的草根都吃了，这点东西，吃不死人的。”
沈令仪一愣，手上力气便松了松。
那孩子随即见缝插针一般地从她的怀中逃了出来，抓着香囊躲到了老者的身后。
沈令仪只怕孩子吃坏了肚子，皱着眉关切地看了一眼孩子，然后走过去蹲下了身，轻声问老者，“您是这孩子的家人吗？”
老者身上也披着一块脏兮兮的麻布袋子，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难闻的熏臭气，乌黑的脸上布满了沟壑，连那双眼睛都是浑浊不堪的，看东西好像都很困难。
只见他眯着眼，寻着沈令仪的声音找了很久，方才勉强的对上了她的视线，摇著头说道，“我不是……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亲人还活着的。
沈令仪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细细看了一下四周或静坐或躺卧著的人，他们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木讷又失魂的，仿佛对活下去这件事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沈令仪心中顿时涌上一阵无力感，万般感触之下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远处，祥子还在和陆晏廷说话。
那个瘦弱又浑身布满沧桑的男人仿佛是这里唯一一个对生还有不甘和向往的人。
他的眼中有悲伤和恨意，满满的全投射在了陆晏廷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沈令仪默不作声地站直了身，手一撑，忽然摸到腰际的一块柔软。
她于是飞快低头看了看之前被自已无意中塞进腰带中的那两张小薄饼，然后想都没有想的就冲那个孩子招了招手。
因为两张小薄饼是根本不够分的，所以沈令仪私心只把孩子带到了一旁的角落，然后悄悄地把东西塞进了孩子手中。
见着油纸里的薄饼，孩子眼前一亮，立刻不管不顾地张嘴就啃。
沈令仪一阵心软，又跑去问薛承枫要了一个水囊过来给孩子喝水。
见孩子吃得狼吞虎咽的，她不禁好奇问道，“你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小孩子闻言仰头看她，却瞪着一双又大又圆的乌眸不说话。
沈令仪皱眉，心想这孩子不会是个哑巴吧，便又问道，“是男孩儿吗？”
见孩子摇了摇头，她便又确认道，“那就是女孩儿？”
这下，孩子终于点了点头，还冲沈令仪咧嘴一笑。
直到这时，沈令仪才从这孩子的脸上看到了一点点童真的稚嫩和无邪。
一大一小就这样站在山洞口的一侧，见雨已经比之前小了很多，沈令仪便心细地蹲在地上陪着小女孩吃完了薄饼，又让她喝了水解渴，最后才摸了摸她的头站起了身。
几乎是在一瞬间，小女孩仿佛察觉到沈令仪要走，便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裙摆。
沈令仪一愣，正想回头，却见陆晏廷已经从山洞里走了出来。
男人明显是在找她，目光扫了一圈眼神便落定在她的身上。
“皎皎，走了。”隔着几个护军，陆晏廷冲她招手。
沈令仪应答了一声，转身又耐心地对小女孩解释道，“我要走了。”
小女孩也冲她点点头，可抓着她裙摆的双手却忽然改成抱住了她的小腿，让沈令仪越发动弹不动了。
“你……”沈令仪为难了。
她心里其实很清楚，正是因为刚才自已的那点恻隐之心，才让小女孩如此“依赖”上自已的。
她明白小女孩的用意，但却没办法点下这个头。
“皎皎！”
那边，陆晏廷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一点不耐烦，催促的语调隔着淅淅沥沥的雨滴声，能冷到人的骨子里。
沈令仪无奈地看着小女孩，拍了拍她脏兮兮的小手想示意她把自已放开，结果却见小女孩抬起了头，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晶莹剔透的泪珠。
“姐姐……”小女孩突然开口，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令人心疼的沙哑感，“我不想饿死……”
第60章
你求我
“姐姐……我不想饿死！”
小女孩苦苦哀求的声音仿佛一只啜泣咽呜的小兽，一下子就击中了沈令仪本就有些脆弱的心房。
她尝试着挪了一下腿，却发现小女孩抱着自已的力气出奇的大，好像她此时此刻抱着的就是生的希望。
“沈令仪！”那一边，陆晏廷已经开始连名带姓地在喊她了。
沈令仪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当下都不知道是哪里生出的胆子，竟然当着众人的面直呼道，“陆晏廷，你来一下。”
几个护卫闻言，齐刷刷地向沈令仪看去，可小女人却还在冲陆晏廷招着手，催促他赶紧的。
陆晏廷敛眸盯着沈令仪看了片刻，就在众人以为他会不为所动的时候，陆首辅突然就迈开了腿……
山洞背阴的地方冷风阵阵，一下一下吹得沈令仪背脊发凉。
她非常清楚此地不宜久留，只待陆晏廷走过来站定之后，她便言简意赅地把小女孩的事儿告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