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廷神色淡淡地听着沈令仪的絮叨,刻意不去看她目光中露出的那点显而易见的哀求之色。
待她把话说完,男人还继续装作没听懂一般反问道,“……然后呢?”
沈令仪一愣,下意识道,“什么然后?”
“你说这孩子拽着你不让你走,然后呢?”陆晏廷整暇以待地双手环胸,这会儿倒仿佛不着急赶时间了。
“然后……然后就……我……”沈令仪吞吞吐吐的。
并非是她不想说,而是她知道说出口以后,陆晏廷点头的几会怕也是很渺茫。
“然后你想带她走?”终于,陆晏廷直截了当地替她开了口。
见沈令仪点头如捣蒜,陆晏廷突然伸出手,提着小女孩的那件破衣裳,将她如同一只小猫小狗那般拎了起来。
突然腾空的小女孩吓得不轻,被迫放开了沈令仪,一双手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的,大大的眼睛里露出的全是奶凶奶凶的目光。
可突然,陆晏廷弯下腰,毫无预兆的松开了手。
小女孩便一屁股跌在了沈令仪的脚边。
“你这是做什么!”
“你这是做什么!”
沈令见状来了气,刚想弯腰把小女孩扶起来,忽听男人轻飘飘地说了句话。
“皎皎,那你求我。”
沈令仪一怔,脑中一片空白,只睁著一双眼睛看着陆晏廷,有些茫然地重复着他的话。
“求……你?”
“对,你求求我。”
正事当前,身后还有一屁股的人在等着陆晏廷发号施令,可堂堂首辅大人却在这儿慢条斯理地和眼前的小女人——调情。
求,怎么求?
沈令仪有些慌,眼见不远处的薛承枫因为不想再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多耽搁而准备走过来喊人,她当即也顾不得别的,直接屈膝在陆晏廷面前跪下了。
“求大人您救救这个孩子!”
陆晏廷见状微微后退了一步,垂了眼板起了脸,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谁让你跪了?起来。”
沈令仪仰著头,还做着谦卑恳切的模样,却见陆晏廷已经转身吩咐薛承枫道,“准备车马,即可启程!”
……
将小女孩带上马车以前,沈令仪发现那个叫祥子的人也跟在他们的队伍中,看样子,陆晏廷是要将他一并带去驿站的。
沈令仪于是在心中暗自琢磨,等回头安定下来了,或许可以找祥子问问小女孩家人的事。
马车内,陆晏廷已先一步落了坐,沈令仪走进车厢后把小女孩安置在了靠门的位置,然后找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沾了一点清水,开始帮她处理起身上血迹斑斑的伤口。
可她才帮小女孩擦拭干净双手,就听陆晏廷开口说,“我答应救她,可不是让你来伺候她的。”
沈令仪捏著帕子的手一顿,回头看向了陆晏廷,小声说,“我只是……想帮她收拾一下……”
陆晏廷没搭理她,却是眯着眼看着蜷缩在沈令仪身边的小女孩,问她,“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车厢内一阵沉默,安静到沈令仪甚至清楚地听到了小女孩肚子里“咕噜噜”的饥饿声。
然后,陆晏廷的冷笑便随之而来。
“沈令仪,你救回来的不会是个小哑巴吧。”
“她会说话的,你……”
“……鸢。”忽然,小女孩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声音轻若蚊蝇。
“大声点,没听清。”陆晏廷面无表情地呵斥了一声。
“喜鸢。”小女孩微微一怔,下意识就喊出了声,“喜欢的喜欢,纸鸢的鸢。”
“这个名字真好听。”沈令仪没想到看着面黄肌瘦的小女孩竟有着个这么诗情画意的名字。
她当即蹲下身,一边整理著喜鸢头发上的枯草,一边笑着同她说,“你阿爹当时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是认真琢磨过的。”
陆晏廷坐在车厢的最里侧,冷眼看着沈令仪对着个孩子展现出来的温柔和偏爱,忽然弯下腰,猛地拽了一下她拖地的裙摆。
沈令仪被他拉得猛然往后一倒,整个人便重心不稳地坐在了车板上。
车厢内本就不大,沈令仪这一坐,腰一软,直接就靠在了陆晏廷的小腿上。
男人随即轻轻松松伸手将她抱起揽入怀中,贴着她起伏柔软的曲线将自已的脸凑近了几分。
“皎皎,改改你这个见人见事就会心软又贯会俯身做小的毛病。”
陆晏廷一阵见血,眼中露着警告的意味,“首先,从今往后不准动不动就向人下跪,不管何人,跪以前你都给我想清楚了,对方值不值得你委身屈膝。”
沈令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小声说,“那若是见了……皇上也不跪吗?”
陆晏廷眯着眼,用手指捏着她的下颚以示惩罚。
“你这是和我狡辩?”
沈令仪立刻摇头,陆晏廷便继续压着她的下颚警告道,“遇着事贪生怕死一点是对的,在外面无论如何就先管好自已的小命,旁的闲事,少听少看少搭理……”
可陆晏廷话还没说完,余光便扫见一个小小的黑影忽然扑向了自已。
然后,沈令仪就看到喜鸢不知为何冲到了她的面前,用那双还脏兮兮的小手扒拉住了陆晏廷的手,低下头张嘴就咬了下去……
第61章
你得拿命来赔
喜鸢突然的发作惊住了沈令仪。
她不知道喜鸢为何要如此,当下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抱住她让她把嘴松开。
可是喜鸢仿佛像一头发疯了的小兽,狠狠地咬着陆晏廷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结果还是陆晏廷,面无表情地用另外一只手捏住了喜鸢的双颊,强迫她松开了嘴。
然后,他便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小脸涨得通红却不停地在那儿冲著自已拳打脚踢的喜鸢,冷笑道,“怎么,看着自已的救命恩人挨骂挨罚,你心里不痛快了?”
喜鸢一愣,立刻仿佛被人点了穴一般僵在那儿不动了。
陆晏廷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看了看被她咬出印痕的地方,睨着眼冷漠地不近人情道,“记住你现在这骨子不服输的劲儿,也记住,你沈姐姐为了救你这条小命,搭上了面子里子,还要处处向着我俯身做小。往后你若有半点对不起她的地方,拿命来赔,听见没?”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陆晏廷单手拎着瘦弱的喜鸢,仿佛像是提着一个布娃娃一般,丝毫不见什么怜惜之意。
但那一刻,不知为何,沈令仪心里却生出了旁的一些滋味,依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
她本能的认为陆晏廷方才的那番折腾不可能是为了在帮她,可若不是因为她,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总不会是为了要帮陌生的喜鸢,又或者是实在闲得发慌吧?
沈令仪忽然有些混乱了,眼前陆晏廷对喜鸢的态度像极了自已第一次见他时,他的态度。
但同样是那般的疏冷不亲,却叫沈令仪无端地生出了一些莫名的妄想,妄想他好像是在关心着她。
紧挨着她的男人身上那股好闻的乌木香在她的鼻息间缓缓飘浮,沈令仪发现,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开始习惯陆晏廷身上的香味了。
沈令仪默默地看向陆晏廷,有点害怕眼前这潜移默化的习惯。
可陆晏廷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喜鸢的身上,但是沈令仪看得出,他对小孩儿,真是半点耐性都没有的。
马车再次停下,便是抵达了庐江县的驿站。
雨已经停了,但是空气中的湿意却依然混杂着淡淡的土腥味,裹挟着人的皮肤,黏糊糊的难受。
众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沈令仪因为要照顾喜鸢,落在了最后。
可是当她正要掀开车帘出去的时候,忽听外面的栖山轻轻地对她说了声,“沈姐姐,爷让你别出来。”
沈令仪步子一顿,立刻弯着腰护住喜鸢将她重新带回了车厢里。
外面有吵杂的声响透过车帘传了进来,七嘴八舌的恭维和寒暄声此起彼伏。
沈令仪贴在车窗上侧耳听着,没一会儿便听了个明白。
外头站着的好像是庐江县的知府大人,他已在此处亲候上京城的首辅大人多时了。
沈令仪好奇地悄悄掀开了窗帘的一角往外窥去。
驿站的门口灯火通明,齐齐整整地站着一排仆役,每个人的穿着打扮都是干净整齐的,看上去仿佛和上京城那些驿站里的仆役并无两般。
在一群人中,有个中等个子身形匀称的男人,正一边握着陆晏廷的手一边非常激动地与他说着话。
想来这应该就是庐江县的知府大人了。
沈令仪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放下了帘子。
驿站门口俨然一派和和气气的场面,那位知府大人身上的那一袭官服看着都是簇新的,补子上的金银走线在火光的照耀下还闪著碎碎的金辉,很是气派。
一切看着好像都没有问题,但却实实在在的透著问题。
沈令仪正出著神,车厢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依然是栖山,探进了半张脸说道,“沈姐姐,爷让我们先进驿站去弄口吃的。”
沈令仪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把陆晏廷随手放在椅子上的那件上衣披在了喜鸢的身上。
小女孩见状吓得直摇头,瞪着大大的眼睛对沈令仪说,“他……很凶!”
沈令仪哭笑不得,拍了拍她的肩宽慰道,“没事儿,有姐姐在。”
驿站内安安静静的,沈令仪带着喜鸢跟着栖山和几个护卫一路走到内堂。
餐桌上摆了饭菜,有鱼有肉还有一大锅鸡汤,算得上丰盛。
有护卫已经提前用银针验了毒,确认了饭菜没有问题以后,沈令仪便招呼喜鸢赶紧过来坐。
……
接下来,大家便各自忙碌了起来,等沈令仪把喜鸢彻底收拾干净带进厢房的时候,已经接近子夜了。
喜鸢有很久没有在这样舒服的床榻上睡过完整的觉了,所以还没等沈令仪收拾完包裹,小姑娘就偏着脑袋沉沉地睡去了。
沈令仪见状想了想,还是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去了隔壁陆晏廷的厢房帮他收拾起了就寝的床褥和衣物。
床铺到一半的时候,陆晏廷也回来了,满脸倦意,一身酒气。
“大人你……喝酒了?”沈令仪诧异地看着陆晏廷,想去接他扯开的披风时着实一愣。
这进入庐江县的第一晚,和她之前设想的真的完全不一样。
“很奇怪?”陆晏廷笑了笑,眼底一片清明。
沈令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点了头以后接过他的披风,又给他递了一杯热茶过去。
陆晏廷没接,反而转身先去擦了手,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服,方才坐回了桌边,端起茶慢条斯理地问沈令仪。
“哪里奇怪了,说说看。”
沈令仪随手就坐在了床榻边,一边叠着他换下来的衣物一边回忆道,“今日咱们在山林里遇到的祥子他们,是庐江县里的流民吗?”
陆晏廷点头。
沈令仪又道,“城中的流民被逼无奈逃进山里,以树皮为食以露水为饮,那也就是说城里的日子应该已经很难挨了,否则,有谁愿意放弃家园,以天地为居?”
见陆晏廷闭着眼未出声,仿佛在等着她的下文,沈令仪便继续说道,“可驿站这里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从知府大人到仆役的穿着打扮,从晚膳到厢房的物什配备,所有的人和事都非常井然有序。若是我原本不知道,乍一看,是压根儿看不出庐江县它眼下是个灾县的。”
第62章
我们今天换个法子
“你瞧,连你都看得出的问题,偏偏就是有人想要粉饰太平。”
再开口,陆晏廷眼中已然没了平常贯有的那种云淡风轻,取而代之的是透著狠劲的凌厉。
沈令仪不由吃了一惊。
“就算真的是天高皇帝远,可你和薛统领现在都已经亲临此地了,他们……竟还想着要瞒天过海?”
这庐江县的知府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可不是么。”陆晏廷冷笑着将手中一直捏著的那方湿帕扔在了桌上,“整个庐江县的官员沆瀣一气,从两年前朝廷拨款筑坝疏竣的银子就开始贪污,到现在剥削赈灾钱财、粮米,导致上万人流离失所,这么大的事儿,他们倒真的有努力想要指望我睁一眼、闭一眼。”
沈令仪闻言静默不语,挺直著身子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若说人在天灾面前或许真的渺小无力,只能叹息世事无常时运不济那也就罢了。
可是现在听着陆晏廷的这番话,她便清楚,庐江县的灾情之所以会变得如此严重,除了天灾,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那人祸。
贪欲的四起,让身为父母官的那一群人完全枉顾了无辜的百姓,也泯灭了自已的人性。
但是可笑的是,这些如今位高权重、掌控着他人生死的父母官,很可能曾经也是坐在芦屋茅室中朗朗读书的有志少年。
他们奋笔疾书勤学勤勉,为的也是励精图治,笃行致远。
然而,现实却是再远大的抱负,似乎都抵不过那浮生享乐的碎银几两。𝙓ᒑ
沈令仪只觉心中愤意难平,可又觉得可悲无奈,不由抬起头主动问陆晏廷。
“那大人,你是来解救庐江百姓于水火的吗?”
陆晏廷转头,迎着火光看向了坐在榻边的小女人,见她眼底翻涌著显而易见的愤然情绪,忽然敛了凌厉的神色,轻声一笑。
“我们皎皎倒是真的忧国忧民。”
沈令仪一愣,发现自已这会儿又看不透陆晏廷的心思了。
可她正犯着迷糊,忽见前面压下一方修长的身影,呼吸起伏间,男人已经将她拉了起来搂进了怀中。
顿时,一股不属于陆晏廷的香气便窜进了沈令仪的鼻息间。
那味道很浓郁,带着一点艳俗之感。
眼见小女人抵在他的胸口上直皱眉,陆晏廷淡淡地笑了笑,心知肚明地问,“闻到了没有?”
沈令仪眨了眨眼,没吭声。
陆晏廷也没追问,竟是反常地解释了起来。
“也不知道肖立是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说我陆晏廷是日日流连花街,夜夜以美为伴,方才席间,竟就这样传了两个舞姬上来,一左一右地挨着我。”
男人说完还低头嗅了嗅自已衣襟上挥之不去的那股味道,淡淡地笑,“倒是用心了,只是他不太清楚,我这个人,不吃这一套。”
“肖立是谁?”陆晏廷低下头的时候,沈令仪不禁缩了一下脖子。
“庐江知府啊。”许是察觉到小女人想躲,陆晏廷便一掌撑在了她的后颈处。
沈令仪想象着陆晏廷描述的那个画面,觉得又荒唐又可笑,可是,她也察觉到了男人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便歪着头想要躲。
“……大人应酬了一晚上应该也累了,不如就早些休息。”
“皎皎,你求我了吗?”忽然,陆晏廷莫名其妙地问了她一句。
沈令仪没听明白,仰起头狐疑地看着他,问道,“求什么?”
“你要救人,求我保她,那么,你求我了吗?”陆晏廷慵懒的声音里带着瑞兽蛰伏捕猎前的慢慢悠悠。
沈令仪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完全没想到,这人竟然还记得这件事。
“我……”
“想好了怎么求吗?”陆晏廷似存了心要刁难她。
沈令仪只感觉到他的两只手都在暗中使着劲,一手圈着她的腰不让她动弹,一手则不知为何,突然握紧了她微颤的手腕。
“大人要我求什么?”沈令仪很快就讨饶了。
陆晏廷掌心的温度贴着她手腕处跳动的脉搏,仿佛一把火,轰然地煮沸了她的那一池春水。
沈令仪觉得自已已经快要站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