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撩春 > 第24章
而且令人颇感意外的是,已经离开的肖知府得知了消息以后竟又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随行还带了大夫,说是来给薛承枫治伤。
沈令仪带着喜鸢待在厢房内没敢乱动,只听着门外走廊上那时不时响起的纷乱的脚步声,来一阵儿,去一阵儿,“咚咚咚”的声音让人胆战心惊的。
一旁的喜鸢则似乎是知道有事发生一般,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
说实话,她这个年纪的孩子,鲜少能有这般好定力的,便是连沈令仪都对小丫头刮目相看了几分……
窗外夜幕渐渐落下,似乎是又起了风,将敞着的窗棂吹得瑟瑟作响。
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来同沈令仪传话说陆晏廷喊她过去。
沈令仪应了声,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喜鸢一眼,想了想,还是把小丫头也一并带上了。
薛承枫住的厢房里头还弥漫着一股浅浅的血腥味,不过沈令仪走进去的时候,见他人已经并无什么大碍地靠坐在床头了,她不由地便松了一口气。
屋子里除了陆晏廷之外,应该在的人也都还在,包括庐江县的那位知府大人——肖立。
这是沈令仪第一次正眼见这位肖知府。
此人看着就比陆晏廷年长,普通样貌,普通身形,若非是那一身显眼精致的官服,只怕丢在人堆中都未必找得着影儿。
可就是这么普通的一个人,却有着一双锐利不钝的寒眸。
那双眼睛,怎么说呢,在看人的时候,仿佛是躲在阴暗处窥人的兽,伺机而动就想一口咬破猎物的咽喉,让沈令仪觉得浑身难受。
而反观同样是冷眸利目,可陆晏廷的目光则更像是千锤百炼炙火煅烧出来的灵剑,是位于光明处的审视,大大方方的,毫不遮掩。
这一比较,沈令仪下意识就打了个寒颤。
“这位是……”肖立盯着进门的沈令仪看了一眼,随即便笑着询问陆晏廷。
陆晏廷没应他,只抬手揉了揉晴明穴下了逐客令。
“今日这趟巡城辛苦肖大人了,我的人今日不懂规矩擅自出城,遇着流寇本也是他们自已不小心,这边就不劳烦肖大人费神了。”
“首辅大人太客气了!”肖立闻言却丝毫不为所动,依然摆着笑脸作著揖,“如今庐江城虽大灾已去,但经历此番巨变,确是也还有一些流寇趁势作乱,让薛统领受伤,此等也是下官的失职!”
陆晏廷闻言缓缓抬起了眼,一边对沈令仪示意,让她过来给自已揉一揉发胀的头,一边却格外平静地反问肖立,“既然如此,肖大人还不派人去查个仔细?”
每一次看到陆晏廷这般不怒而威的模样,沈令仪都会在心中暗叹——
在她见过的人中,只怕没有一个人能像陆晏廷这般,明明面无表情,可却能让人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他眼底眉梢翻涌而起的震怒。
而委身在一旁的肖立闻言脸上瞬间笑容尽失,吃了个软钉子的知府大人随即终于面色不虞地带着自已的人,齐齐地退了下去。
待几人一走,站在一旁的喜鸢非常会看眼色的反手就把屋门给紧紧地合上了。
“砰”的一记声响引来了陆晏廷的侧目。
沈令仪以为喜鸢此举又要挨骂了,却见陆晏廷竟什么都没说,反而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声吩咐著。
“把你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个黑影再同栖山描述一遍。”
沈令仪察觉到陆晏廷的指尖有些微凉,竟不自觉地反手握住了他的半掌,然后才仔细地将之前看到的事又重复了一遍。
“那个黑衣人有什么特征?”栖山听完以后问她。
沈令仪细细想了想,却轻轻摇头道,“就是……穿着一身夜行衣,探头探脑地在巷子口出现了两次,特征……”
“他的、他的小腿上绑、绑了一条蓝带子。”突然,一个稚嫩又有些结巴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是背靠门站着的喜鸢。
“小丫头,你确定?”栖山走上前,盯着喜鸢问。
喜鸢为之一愣,下意识地去看沈令仪。
但就在这时,一直靠坐在床头的薛承枫突然抬起手,松开了掌心。
一截沾着血的蓝色缎带从他的指缝间缓缓落下。
喜鸢见了随即瞪大了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就……就是这个带子。”
第66章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喜鸢确实没有看错。
当时在豆花铺子前,小丫头听到沈令仪和自已说有个人好像在跟踪她们的时候,她就寻着机会假装转头摆弄小裙子,然后用余光去偷偷瞄了几眼。
也许是因为她身形矮小的关系,喜鸢平视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黑衣人腰腹以下,而他小腿上绑着的那根蓝色的带子正好被风吹起,入了小姑娘的眼。
答案呼之欲出,跟踪沈令仪和喜鸢的那个人和袭击薛承枫的那些人,是一伙的。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凝重了起来,沈令仪却感觉自已握著的陆晏廷的手竟越来越冰凉。
不知为何,沈令仪忽然没来由地生出一阵心慌。
就在这时,陆晏廷咳了一声后突然开了口。
“南陵之乱早有征兆,不管之前肖立回京述职的文书写的有漂亮,那些都是粉饰太平的表面功夫,所有的问题都沉积在下面,经年累月的,不过就是一场提前的雨季,就让整个庐江彻底翻覆了。”
薛承枫闻言接了口,“祥子带我们跑了两个外县,田地庄稼全都被水淹了,两个村子空无一人,所有的村民都逃生去了。眼下已经过了春耕之季,不光是眼前的灾情,只怕后面的秋收,都蓄不上力。”
陆晏廷随即冷笑,“城外惨状一片,城内倒是歌舞升平。”
沈令仪一愣,狐疑地看了陆晏廷一眼,以为他这是在说反话。
谁知却听陆晏廷继续道,“今日肖立带着我兜了半座庐江城,所到之处百姓皆夹道欢迎,兴高采烈的气氛就好像在过节。铺子、酒肆全都开着,乍一看,倒真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好景象。”
沈令仪顿时想到了那个豆花铺子,下意识道,“难道……全是临时安排的吗?”
这……得花多少人力物力和财力啊?
陆晏廷仿佛读懂了她脸上的惊讶,淡淡地说了一句,“所以,当时那三百多万两的拨款,肖立是一分都没有用在正途上。”
屋子里随即陷入一片沉默,沈令仪见状,主动出声道,“大人,先用膳吧,大家都奔波一天了,要议事,也要先填饱肚子。”
陆晏廷点点头,却在站起身时吩咐崇岭跟自已回厢房,让其他人先去用膳。
……
驿站的厅内有护卫把守着,饭菜也已经在桌上备好了。
沈令仪与随行的几人一起落座,可这顿晚膳大家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席间,沈令仪不禁问栖山,“如果现在城里真的有人要对大人不利,那驿站这里还安全吗?”
栖山闻言指了指上方,“驿站的顶楼有个烽火台,若是遇着危险,可以马上燃火放烟,此处向东有凌洲城,向南有万州城,看到烽火燎烟都会第一时间派兵增员的。”
“若是……他们见死不救呢?”
沈令仪不知道凌洲和万州的情况,却觉得若是睦邻友好,那为何到现在也不见那里的官员过来?
“朝廷命官见死不救,追查下去,他们也要掉脑袋的。”栖山道。
沈令仪点点头,咬了半口馒头后又问,“那么你说,今日袭击你们的那一伙人,是这个肖知府派去的吗?”
栖山挠了挠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今日那波黑衣人实属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沈令仪问。
栖山回忆,“因为是薛大哥最先发现我们被人跟踪的,但说实话,对方总共就两个人,我们满打满算加起来有十来人,一般来说,他们被发现了,是不是应该马上就跑?”
沈令仪犹豫地点了点头。
栖山又道,“但他们没有,那个距离,其实要跑,连我都未必追得上,可是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冲过来了。”
“是因为武艺高强所以特别有胜算吗?”沈令仪猜。
“武艺……也算不得高强,游兵散将而已,就是一些皮毛功夫。”
“那薛统领怎么会受伤的?”
“那是因为他们提前在退路上安置了陷阱,薛大哥中招了。”栖山直言。
“也就是说他们就是有备而来的。”
沈令仪说完,又琢磨了一下栖山的话,再想想自已和喜鸢遇到的情况,总觉得这波黑衣人更像是在试探什么。
两人正说着,见崇岭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令仪忙站起身招呼他过来用膳,然后又将方才准备好的汤面端了起来,和栖山交代道,“我把面送去给薛统领和大人,一会儿你帮我送喜鸢先回屋睡觉。”
……
薛承枫的伤势看着也不算重,至少这会儿他人已经精神了不少。
沈令仪把面放下以后和他说了两句话,便转身去了陆晏廷的厢房。
屋内,陆晏廷正负手立在朝南的窗边出神,窗子未关,晚风吹着他微松的衣襟,发出簌簌的声响。
沈令仪将热面放在桌上,走过去唤他来用膳。
可陆晏廷却看着外面寥寥无几的微弱灯火,忽然问她,“你可知,在没有进庐江县的时候,我都在想,那三百万两银子,哪怕是有一半用在了修堤固坝上,肖立这条命,兴许我还能留着。可没有,今日我所见所闻,已彻底将此人的贪婪妄为,欺下瞒上给看了个一清二楚。堂堂四品知府,宁可用那些银子去贿赂买通百姓来陪他粉饰太平逢场作戏,也不愿做点实事,把南陵口子上的这个入江要道给治理好!这样的祸害,尸位素餐,留在朝廷有何用?”
陆晏廷说这些的时候,目光中透著坚毅与果决,那种神情,是沈令仪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似是要将眼前这一片污浊之气奋力扫清,让惠泽恩待流芳百世,只为与百姓齐欢。
沈令仪怔怔地站在他的身侧,一时之间竟接不上一句话。
说实话,私下和陆晏廷相处的这些时日,她时常会忘记这个男人就是当今朝堂之上最呼风唤雨的人物。
因为大多时候,陆晏廷都太过运筹帷幄,以至于时常让沈令仪产生一种他是无所不能的错觉。
然而,她虽然只是平头老百姓,却也知道为官百难的道理。
正所谓高处不胜寒,内阁首辅这个位置,皇上是不可能随随便便钦点于人的。
权力越大,责任就越大!
所以在这一刻,沈令仪才恍然发现,陆晏廷心中装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内阁,更甚者,应该是整个大周。
沈令仪心下动容,却还不忘桌上的那碗汤面。
想到陆晏廷今日一路奔波憋了满腹的怒意,只怕饭都是没有好好吃的,她便大了胆子走上前,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想把人往桌边带。
结果这一握,沈令仪的心便忽然漏跳了一拍。
陆晏廷的掌心,此刻竟是滚烫的!
不似方才她触碰时的那般生凉,也不似寻常一贯的温暖,那滚烫,炙热灼人,仿佛是被火烤了一般。
沈令仪于是二话不说踮起脚尖直接拽过了陆晏廷的脸,抬起手就抚上了他的额头。
“陆晏廷!”她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怒意,“你这样发热多久了?”
第67章
明日准备收网✘ʟ
事分两头,忧喜不同。
驿站里,陆晏廷病了,而和驿站隔了三条街的知府楼书房内,肖大人的脸色却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要说肖立此人有什么政务之能倒也未必,但是他的来头却是有的,他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小舅舅!
要真论关系辈分,他和当今圣上都挨着五服之礼。
所以,太子当时才会大手一挥亲开国库,三百万两银子说放就放,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事实上,水患初期,肖立也是想尽了办法抗汛抗灾的。
无奈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庐江县本就临江,整个都城之内又水系发达,那潮汛一来,偌大的县城就仿佛是被人按进了水中的一只空杯,从上到下被淹了个底朝天,连半点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灾情以后,万难皆露,偏偏肖立直到那个时候都还在想着法子怎么瞒天过海,而不是救百姓脱离水火。
所以,当得知亲临庐江赈灾的人竟是陆晏廷本尊的时候,肖立就知道,自已这一次只能兵行险著,否则,若是落在陆晏廷的手里,那他必死无疑。
“所以是探清楚了吗?”
此时此刻,肖立的书房内还有另外一人,黑衣黑裤,蒙着黑面,右脚的脚踝上缠着一根蓝色的缎带。
肖立就是在问他话。
黑衣男子点点头,口吻笃定,“今日在大田村,若是他们还有人暗中支援,我们定不能如此顺利脱身,那个薛承枫的身手不错,随行的护卫也都警觉,按说应该也就这些人了。”
肖立抬了抬手,阻止了他的猜测,“陆晏廷此人精于算计,你看他今日不动声色的样子,就是未必会真信我们这一路的安排。”
“那……还安排吗?”黑衣男子显然不太关心这些,他只是关心和肖立计划的这件事能不能成。
因为成了,他和弟兄们就能分到银子。
“安排。”出人意料的,肖立竟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连黑衣人都是一愣。
“今日陆晏廷一定已经起了疑心,你们这番试探也算打草惊蛇了,我们此举只有一次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那在驿站下手?”黑衣人问。
肖立白了他一眼,“若陆晏廷真死在我们庐江县的驿站,那这事儿就怎么都摘不清楚了,他必须死在外面。”
“但是……”黑衣人还有一丝犹豫,“若是陆晏廷想要搬救兵,那不管是凌洲还是万州,都是来得及的。”
“不。”肖立闻言狂妄一笑,似一切尽在掌控,“我们的首辅大人与池渊那个老东西素来不和,陆晏廷若遇险,首先最不可能做的就是向池渊低头。
“还有万州。”显然,银子要赚,但黑衣人觉得立刻行事依然是冒险了。
不过肖立好像对陆晏廷倒是非常的了解,“万州就更不可能了,万州知州孟齐隽和首辅大人可是隔着灭师大仇的,孟知州这辈子估计都在盼着陆大人早日赶赴黄泉呢。”
“可以,那我们就依计行事!”黑衣人得了令,拱手作揖的时候还不忘叮嘱肖立,“不过知府大人一言九鼎,千万记得待事成之后,承诺我与兄弟们的好处!”
“这是自然!”肖立随意点头,仿佛眼下这件事已经水到渠成了一般。
不过,当黑衣人走到书房门口正要推门出去的时候,肖立忽然出声又喊住了他。
“那个随行的女子,今日你们跟着她,情况如何?”
“没什么特别的。”黑衣人回忆着摇头。
肖立眯着眼想了想道,“保险起见先抓她,有她在,就可以坐等陆晏廷自投罗网了!”
……
陆晏廷生病的事沈令仪没有声张,不是她不想,而是陆晏廷不允许。
正因如此,沈令仪才深觉陆晏廷那惊人的忍耐力着实可怕。
说实话,假如之前她没有触碰过他的掌心,只怕此时此刻也看不出陆晏廷正发著热。
就像崇岭,方才拿着一封刚到的密函进来回话,眼下与陆晏廷只是隔了一张方桌,他也丝毫没有瞧出陆晏廷的异样。
男人此刻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信函上,桌上的那碗汤面他只吃了小小的几口。
就在沈令仪犹豫着要不要去一趟厨房的时候,忽听陆晏廷吩咐崇岭道,“明日准备收网。”
沈令仪不懂其中深意,却见崇岭的脸色骤然严肃了几分。
“爷,是不是仓促了些?”
陆晏廷抿嘴轻轻一咳,冷静回道,“肖立这个人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心急,今日让他这样陪着我演一出戏只怕已经用完了他所有的耐心,再拖,没有意义了,剩下就都是劳民伤财的事儿。”
“但是池将军那边……还没有消息。”
密函是崇岭亲自接下的,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清楚,这密函不是从凌洲城那边来的。
“无妨。”陆晏廷抬手轻摇,似有些漫不经心,“池将军本来也不在我的计划之列。”
“小的明白!”崇岭随即领命,却最后担忧道,“只是这样一来,薛大哥明日就不能随行了,他的伤只怕还要养两天。”
“让他待在驿站,若是计划有变,上面烽火辽台的事儿,他单手也能办。”
陆晏廷说著用手抵了一下额头,皱着眉道,“还有,把栖山留下,我对他另有安排。”
见崇岭应声退下,沈令仪方才寻着机会开口对陆晏廷说,“厨房的灶火应该还没有熄,我去给大人熬一份粥吧。”
旁的事她一介女流是管不到的,但是陆晏廷的身体她必须照顾好,这个男人,可万万不能倒在自已的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