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轮到沈令仪发懵了。
眼前这位巾帼少女的性子好像风一阵雨一阵,特别的阴晴不定。
一旁的温久卿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只慢悠悠地站起了身,然后笑着和池凌洲郑重地介绍起了人。
“凌洲,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沈姑娘,沈令仪,按说她是虚长你一岁的,你可以喊她一声沈姐……”
可不等温久卿介绍完,池凌洲就直接上前了一步对着沈令仪笑道,“我叫池凌洲,久卿哥和你说过没有,池水的池,凌洲城的凌洲。”
少女连珠炮似的话速都不带喘气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名字特别不女孩子?我和你说,我要不是出生在凌洲城,我爹可能还能给我起个更秀气点的名字,什么珍珠啊,花朵儿啊,珊瑚之类的……”
池凌洲的话成功地让沈令仪“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似乎是觉得这样不太礼貌,笑过以后的沈令仪连忙又深吸一口气道,“没有,凌洲,凌洲,很诗情画意的,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诗仙的诗词里,就有姑娘的名字呢。”
“哇!”沈令仪说完,池凌洲就瞪大了眼睛直惊呼,“沈姐姐,你好有学问啊!”
沈令仪不禁汗颜,刚想说自已也就是班门弄斧而已,忽听温久卿说,“是啊,这么有学问的沈姐姐,方才差点被你命人射成了筛子!”
池凌洲一听“哈哈”一笑,清了清嗓子才解释道,“没有的事,怎么可能呢,我命人第一次放箭是选好地儿的,那个破庙,千疮百孔的,哪儿有人哪儿没人一目了然,根本躲不过我们弓箭手的眼。我这……也不是希望早点把肖立那个走狗给逼出来嘛!”
“总是给你自已的鲁莽行事找借口。”
温久卿瞪了她一眼,刚想着继续训她几句,忽然见池凌洲反手掀开了身后的门帘,看向了外面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海。
“奇怪了,刚才孟大人问我沈姐姐的事呢,我让他一起进来的,人呢?”
“孟大人?”温久卿闻言也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看,“孟知州吗?”
“对啊。”池凌洲随即耸了耸肩道,“说来也是奇怪,你说陆晏廷那只老狐狸到底给了孟大人什么好处,还能让孟大人答应出兵来给他兜底?”
温久卿摇摇头,却转身看向了沈令仪。
沈令仪被他看的心里直发慌,但是还没等她说话,外面忽然跑上前一个小兵,“哗啦”一下冲池凌洲行了个军礼以后就高声汇报开了。
“禀少将,一共活捉逆党一百零三人,伤二十六人,死亡四十五人。”
“没有逃跑的吗?”池凌洲问。
沈令仪在一旁好奇地看,发现池凌洲与属下对话的时候,凝眉敛眸的样子确实有些少将之威,只是秀气稚嫩未脱罢了。
“逃了两个,已经命人去追了。”小兵禀道。
池凌洲看了看温久卿,仿佛在等着他发话。
温久卿见状,思忖了一下道,“不用追了,让人都回来,准备收队回城。”
“不追了吗?”池凌洲有些诧异。
“有陆大人在,肖立大势已去,他那些散开的手下也成不了气候,不用浪费人力了。”
温久卿刚说完,从外面就冲进来一个人。
墨发高束,玉冠压髻,一张清爽的面孔被风雨打得半湿,衬的那双乌眸愈发的温和可亲。
这毡棚本就是为了让人避雨而随手搭建的,地方小,撑柱也不是特别的稳,眼下被那人莽撞地一冲,小小的顶棚不禁都摇晃了起来。
“诶诶,孟大人,你仔细著棚子,可别给撞塌了!”
池凌洲眼尖地一把稳住了棚内的撑杆,颇有些不满地看着来人。
可是,那人却喘著粗气,无视著池凌洲的指责,只怔怔地看着站在温久卿身边的沈令仪,半晌才用激动万分地声音喊了她一句——
“令仪妹妹!”
看见来人的那一瞬间,沈令仪脑海中的记忆霎那间退回到了十几年前……
银杏树下,长衫少年正在认认真真的检查她的字帖,一笔一划,少年看得事无巨细,连她哪个字哪一笔偷了懒,都能清楚地点出来。
“明日若再有五个字不过关,我就要告诉师父去了。”批阅完,少年板着脸,将字帖还给她。𝓍ᒐ
只可惜,少年的脸过于清秀,就算佯装生气,也总少了一丝威严感。
她拿着字帖“咯咯”直笑,捏着嗓子学爹爹的样子同少年说话。
“齐隽,你沉稳有余却不够变通,只怕以后是要吃大亏的。”
结果那日,少年绕着那株百年银杏追了她整整十来圈,笑闹声和训诫声响彻了半个古村学堂。
第74章
齐隽哥哥
“令仪妹妹!”
孟齐隽站在门帘一侧,小心翼翼地喊了沈令仪一声。
他清秀干净的脸上满是激动难掩的情绪,似有很多的话想要说,但是也不知到底是悲还是喜,总之那些五味杂陈就在这个时候一股脑儿地涌上了心头。
堂堂七尺男儿,万州城的知州大人,在这一刻,竟当众红了眼。
一旁的池凌洲见状,无声地张开嘴后退了一步。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温久卿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池凌洲回头,小声问他“做什么”,却见温久卿冲她做了个往外走的手势,示意她先出去。
这边,沈令仪看见孟齐隽也是非常的惊讶,可是她的惊讶和孟齐隽的比起来,却是要稍显淡定一些。
“齐隽哥哥。”记忆中,她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唤过这四个字了,如今张口喊来,不免觉得有些生涩拗口,“你怎么在……这里?”
另一边,温久卿已经带着池凌洲先出了毡棚。
池凌洲一边走一边还频频回顾,显然对里面两个人的关系很好奇。
“非礼勿视不懂了?”温久卿见状也是哭笑不得,“还看?”
“哇,你看到没,孟齐隽哭了耶!”显然,池凌洲才不管什么勿视不勿视,“你说,孟齐隽和沈姐姐是怎么认识的?你不是说沈姐姐是从上京城来的吗?哦,对,孟齐隽也是从上京城来的!”
温久卿微笑地听着池凌洲的自问自答,目光却下意识得看向了不远处被阴云笼罩住了残破庙宇。
是啊,原本有些事他一直不太想得明白,也因此差点连他都要把陆晏廷给仙魔化了。
可看到刚才的那一幕,那些疑惑便瞬间全都解开了。
首辅大人这步棋啊,下的是真够用心的。
……
当陆晏廷从破庙内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又更暗了些。
一直守在门口的崇岭见他脸色依然苍白,咳喘之症也好像越来越频繁了,不由担心道,“爷,一会儿回了城,还是先找个大夫看看吧。”
陆晏廷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吩咐道,“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看着肖立,别让他死了。”
“爷要带他回上京城吗?”崇岭有些惊讶,他跟着陆晏廷做事,知道的内幕比栖山还要多些。
他以为,肖立这条命应该是出不了庐江县的。
结果陆晏廷果然摇了摇头道,“他的命没这么长,只是还有些话,他没交代完。”
说着他提起衣摆顺阶而下,径直往毡棚处走去。
棚外,温久卿和池凌洲并肩立在伞下。
陆晏廷见状环顾了一下四周,便了然问道,“孟齐隽在里面?”
“果然,首辅大人就是首辅大人。”温久卿笑着顾左右而言他,“我本以为你不接受我们联手的提议,兴许是想收编了肖立,结果没想到,陆大人竟……拿下了万州城!”
其实,温久卿的口吻中倒不难听出赞许之意,只是,两人立场到底不同,这话在旁人听来,就是变了味儿的。
可温久卿夸他,陆晏廷却受之无愧。
不仅如此,他还懒得应付温久卿,闻言只淡淡然地冲对方颔首一笑,而后抬起手一把掀开了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布帘子。
毡棚内,孟齐隽还激动地拉着沈令仪的手,也不知两人在说些什么,一个依然红着眼,一个则好像害羞地低下了头。
陆晏廷逆着光站在风口,定睛瞧了瞧,然后冷着声音喊人,“皎皎,走了。”
他那一声“皎皎”,惹得孟齐隽猛地转头看了过去。
沈令仪感觉到孟齐隽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似有一种想将她护在身边的紧张感。
她不禁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总觉得陆晏廷的这一声称呼,是故意喊给孟齐隽听的。
“齐隽哥哥,我……先和大人回去,你方才问我的那些话,回头若是得了空,我们再细聊。”
沈令仪站着的位置正好看不见陆晏廷的脸,但是不知为何,她却能分明的感受到男人投在自已身上的那两道灼热的光。
也不知是警告还是催促,总之让她如芒在背。
孟齐隽自然是不想让沈令仪跟着陆晏廷走的,但是眼下这个情况,他清楚自已是被动的,便咬着牙忍下了心里的不甘,转回头对她微微一笑。
“我今晚也会和你们一起回庐江,有些政务上的事还要和首辅大人以及小侯爷商议,等忙完了,我们再好好聊聊。”
沈令仪点头应下,刚迈开腿走了两步,忽听孟齐隽又喊了她一声。
“令仪妹妹。”
她回头看他,目光中的男子在那一刻和十几年前站在银杏树下的青衣少年又重叠在了一起。
“照顾好自已,等师父回来了,一切就都能重头再来的!”
孟齐隽依旧动容,温文尔雅的激动让他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直在颤抖。
走出毡棚的时候,沈令仪因为孟齐隽的那句话而联想到了即将与家人的团聚,脚下步子不由地就慢了几分。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掌心忽然一凉,一双大手已经紧紧地握住了她的。
沈令仪察觉到冰冷的触感,猛然惊觉地抬起头,正好看见不远处温久卿和池凌洲并肩远去的背影。
于是,她一边小跑地跟着陆晏廷的步伐,一边在他身后连珠炮似地追问。
“小侯爷和池小将军去哪里?”
陆晏廷不应她,她便继续问。
“今日这些安排,大人是很早就已经开始布局了吗?”
陆晏廷依然没有吱声,沈令仪不依不饶地继续问。
“大人是怎么认识齐隽哥哥的?”
忽然,陆晏廷转过身,眯着眼对沈令仪说,“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
沈令仪一愣,险些被自已的脚给绊倒,倾身的瞬间,男人已伸开手将她拥进了怀中。
“我喜欢安静,最不耐烦别人大喊大叫的。”他异常灼热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脸上,然后,她就感觉到他落在自已唇齿间的那强占式的吻。
可当下,沈令仪却在心里默默咒骂道——
混蛋,你的病还没好呢,还想把病气过给我!
第75章
你人都是我的
回城的路上,天边阴霾依旧,但每个人的心里却是敞敞亮亮的。
或许对于整个庐江县而言,苦难还未结束,百姓的生活,都城的重建,堤坝的修护,新官的上任……很多很多的问题都还有待解决,但是,这一切却都在向着好得地方开始。
沈令仪坐在马车里,单手托腮靠着车窗,任凭凉凉的晚风吹拂在她那张白净如瓷的脸上,荡漾起鬓边的发丝,飘啊飘的。
陆晏廷只觉得自已心里的那根弦好像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撩拨,没有章法,混乱无序。
他随即挪开了视线,思绪一转,忽然咳了几声。
沈令仪对他的一举一动颇为敏感,闻声便立刻转过了头,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皱着眉认真说道,“大人,回驿站以后让栖山去给您请个大夫来看看吧,讳疾忌医不好,真的。”
感觉陆晏廷未必会把自已的话放在心上,沈令仪干脆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点点吓唬人的口吻又说道。
“水患过后大多都会有时疫来袭,很多时候人只要稍微不注意,就会闹了病,如果讳疾忌医,小病拖成了大病,那……”
陆晏廷一愣,堂而皇之地白了她一眼,“你干脆咒我早点死吧。”
沈令仪立刻识趣地闭了嘴,心里想着在没有和家人团圆以前,眼前这尊佛真的还不能死!
而陆晏廷仿佛是看出了她心里的那些小九九一般,只云淡风轻地又说了一句,“你放心,都说祸害遗千年,我没这么容易死的。”
见小女人闻言有些吃惊的瞪大了眼睛,陆晏廷挑眉一笑,然后将右手的掌心摊在了她的面前。
“拿来。”他说。
沈令仪眨了眨眼,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问自已要什么,但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问道,“什么东西?”
“是你自已交给我,还是让我来搜你的身?”陆晏廷也不催她,可话语里却充满了警告的口吻。
沈令仪憋著一口气,却终究是抵不过男人那双带着厉色的眸子,最终还是撇了撇嘴,慢吞吞地从腰间取出了温久卿送给自已的那枚玉佩。
把东西递给陆晏廷的时候,小女人还在喃喃解释。
“小侯爷说是送给我防身用的,事实上是有用哦,方才我用玉佩唬住了肖知府来着,小侯爷的名声……哎!”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陆晏廷竟是看都不看一眼,反手就直接把玉佩往车窗外一扔。
小小的东西掉在泥路上,连个声响都没有,很快就被滚滚而过的车轱辘径直抛在了后面。
沈令仪有些傻眼了,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掀开车帘探出头往后看去。
可马车还行在山道之上,天色渐晚,一眼望去几乎是黑灯瞎火的一片,连路都看不清,更别说是掉落在路上的东西了。
“陆晏廷!”沈令仪气地甩下了帘子,怒目圆瞪地盯着男人,“你怎么可以随便扔我的东西!”
陆晏廷单手撑著额际靠在车厢壁上,眼看着小女人如同一只炸毛的猫一样指著自已开了骂,他倒意外的没有半点恼怒,反而觉得很是有趣。
“怎么是你的东西,那分明是温久卿的东西。”
“……小……小侯爷给我了,那就是我的。”
“你收别的男人的东西,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我……我、我为什么要你同意!”
话说到这里,沈令仪已经涨红了脸,要论辩驳,她完全不是首辅大人的对手。
“为什么?”陆晏廷似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摇著头把还炸著毛的小女人一把搂进了怀中,一边抚着她散落在身后的长发一边轻轻说道,“你人都是我的,你说为什么?随随便便收别的男人的信物,这要是换做那些高门大户的妇人,你可知,该当何罪?”
沈令仪:“……”
“是要被浸猪笼的!”陆晏廷吓唬她。
沈令仪闻言,顿时僵著不动了,然后,她耳边就传来了男人轻轻的笑声。
其实,这怀抱对她而言已经很熟悉了,可陆晏廷身上过高的体温却让她格外的不适。
想着这个人到现在还在发著烧,她的心,忽然就软了软。
……
当天晚上,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全部落脚庐江城驿站,之前一直死气沉沉的驿站顿时人声鼎沸灯火通明了起来。
陆晏廷一下马车就带着人直奔驿站的议事房,一同跟着他进去的还有温久卿和孟齐隽他们,最后倒是把池凌洲给留在了外厅。
不过很显然,池凌洲也没闲着。
因为驿站外头的一群将领都在等着她发号施令做安排,还有那些一路从山林间押送回来的逆党,也要挨个地处理妥当。
沈令仪见大家都各司其职地忙碌开了,便连忙奔向了驿站的厨房,吩咐仆役们马上准备晚膳茶点之类的以备不时之需。
等沈令仪张罗好吃的、用的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见着池凌洲正站在驿站的门口望着庐江城里那清清冷冷的长街发呆。
她想了想以后便走了过去,主动和池凌洲说起了话。
“今日,真的要多谢小池将军了,若是没有你和小侯爷提前相助,只怕……”
池凌洲很喜欢听沈令仪喊她的这一声“小池将军”,闻言便故作豪迈地大手一挥,笑着说道,“沈姐姐不要太客气,实不相瞒,庐江这个烂摊子,我爹也早就想要插手收拾了,无奈肖立这条走狗……嗐,总之现在就好了,听闻陆……首辅要提拔孟大人为庐江知府,以后南陵这一片,应该能太平很久了。”
“真的吗?”沈令仪闻言眼前一亮,笑容自然浮上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