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何他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因为并未食任何的汤药啊。”大夫叹了口气,都不知道应该说眼前这位姑娘细心还是粗心了,“按说这位大人的身子骨也是真硬朗的,生生抗了这么几天,挨到现在其实都已经好了大半了。”
沈令仪顿时哑口无言,半晌才“哦”了一声,喃喃道,“这庐江……眼下要找个大夫开个药看个病,是比登天还难的。”
“老朽这就给大人开一副温润驱寒的药,虽说大人这都已经快好了,但……眼下有药,吃几副总是更稳妥些。”
“是。”沈令仪连连点头附和,“有劳您了。”
陆晏廷坐在桌边,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方才被大夫卷起来的衣袖,一边看着小女人忙前忙后的张罗。
说来也怪了,之前他在厢房里看舆图的时候,总觉得这屋子过分安静了,便是他这般喜静的人都有些受不了这如一滩死水般的静谧。
直到小女人回来,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四周响起,陆晏廷方才觉得,这屋子终于又有了一些烟火气。
想到这里,陆晏廷便不动声色地撩了眼皮去看刚送走大夫才折回身的沈令仪。
桌角的烛火烧得正旺,盈盈火光映着小女人柔美素净的面庞,她纤巧的肩头落着几缕发丝,妩媚清雅,好看的很。
他看得心尖一热,开口的话也就带了一点情绪。
“跟着人出去了一趟,回来脾气就见长了,指派了大夫还不够,还指派起我来了?”
沈令仪知道陆晏廷在说方才让大夫把脉的事,便学了他一贯轻描淡写说话的模样,故作淡然道,“我指派大人,那是担心您的身体,是明著的,可大人指派我,却是背地里耍了心机的,毫无君子之度可言。”
陆晏廷闻言饶有兴趣地看向了她,勾了勾嘴角冷笑道,“孟齐隽给你灌什么迷汤了?”
他就说,不能让这个小女人单独出去。
栖山那十下板子,还是挨少了!
沈令仪见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索性就站定在了陆晏廷的对面,与他隔着几步之遥,极为难得地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问——
“大人此番千里迢迢把我从上京城带来庐江,与父母弟弟团聚是一说,另外一说……是想以我为饵,让齐隽哥哥心甘情愿与你联手吧。”
第79章
你不讲道理
这一路跟着陆晏廷从上京城到庐江县,沈令仪一直都觉得自已其实是拖了大家后腿的。
况且,陆晏廷身边的那些事,基本都是栖山在打点,也就是说,出行在外的他,也用不着什么照顾他生活起居的贴身丫鬟。
所以,沈令仪对陆晏廷执意要将她带上路的理由一直都非常的好奇。
原本她也想过,陆晏廷是不是真的善心大发,只是希望她能和家人早日团聚。
后来因为做饵引诱肖立,她又想过在陆晏廷的布局中是不是就缺像她这样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之流。
直到现在,她从孟齐隽这里得知,万州距离庐江只有区区一个时辰的路程,也从孟齐隽的口中知道了陆晏廷一直试图希望他和他管辖的万州城来支援一下受灾严重民不聊生的庐江县。
只是,孟齐隽却一直咬着牙没有应下。
明白了这一层,沈令仪顿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她确实是陆晏廷棋局上的一颗棋子,而且,还是非常重要的那一颗!
“齐隽哥哥……”
谁知,沈令仪洋洋洒洒说了那么多话,最后入了陆晏廷耳的,却只有短短的这四个字。
他似喃喃自语般地站起身,低哑着声音轻轻一笑,然后冲沈令仪勾了勾手。
沈令仪不知陆晏廷此番异样的举动是因为什么,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他轻而易举地就扣住了手腕。
“对,你说的没错,我以你为饵,赌你的齐隽哥哥不会见死不救,也赌你的齐隽哥哥对你和你爹爹心怀有愧,所以此番来上京城,我的身边缺了谁都可以,唯独不能缺了你。”
如此近距离地看陆晏廷,沈令仪便很容易地从他那双深幽如潭的眼中看到那种异样的、翻涌的情绪。
“既然你都已经猜到了开头,那就来猜猜,接下来我会怎么做?”
“你想让齐隽……”沈令仪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陆晏廷捏著自已手腕的手猛地用了一下力。
捏骨的痛感从她的腕处传来,也不知道为何,她好像突然就懂了他这警告的意思,硬生生改了口。
“想让孟……孟大人接管下庐江。”
此刻换成陆晏廷愣了愣,“孟齐隽倒是什么都和你说了。”
沈令仪摇了摇头,皱着眉道,“这……本也不难猜。”
除掉了肖立,只是解救庐江百姓于水火的第一步,接下来谁来接管整个庐江,才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万州离庐江这么近,孟齐隽又在肖立手下为官多年,让他来接这块难啃的骨头,是再合适不过了。
“行啊。”忽然,陆晏廷的声音听上去竟豁然开朗了起来,“既我们皎皎都猜中了,那……明日,你就去帮我做做孟大人的工作,你与他既是故人,相比你说的话,他总是会听几分的。”
“你……不讲道理!”
官员任职这种事,事关重大,岂能由她一个平民女子来信口开河?
可是陆晏廷却没有再应声,反而将唇贴近了她的耳侧。
他温热的呼吸顿时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两人垂落的发丝因为彼此的贴近而相互纠缠。
沈令仪倒吸了一口凉气,如临大敌。
“大……大人,你……”她已不再是少不经事的小女孩儿了,如今,她哪怕不用看的只单单体会,便能察觉到陆晏廷的反应。
沈令仪怕自已也跟着沉沦,便是极为努力地仰起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抬起手用力地抵在陆晏廷的肩上。
“你……的病还没好!”急促的呼吸拉扯著沈令仪最后的一点理智,“大夫……大夫方才已经去煎药了,他随时会进来的!”
其实陆晏廷原本也只是想要逗逗她,闻言便故作沉溺般的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那么,你想想别的法子?”
说话的时候,他伸出手,将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她半散的长发间穿过,语气中带着欲语还休的挑逗。
沈令仪身子一僵,脑海中瞬间浮现起前两日他教她伺候他的那个新法子,羞愤得整个人都要红透了。
气急败坏之下沈令仪慌了神,也怕陆晏廷再如同那晚一样不管不顾地折腾自已,她当即便发了狠,张开嘴一口咬住了男人的肩。
疼是真的一点儿也不疼,但是陆晏廷却察觉到了小女人的瑟瑟发抖。
他于是心一软,终于大发慈悲一般的按下了那点捉弄人的心思,将下颚抵在她的肩上,轻声细语地说道,“好了,那不闹你了,就抱会儿。”
沈令仪这才堪堪地松了口,却也不敢随意动弹,只能任由他抱着自已,如一双交颈的鸳鸯般,相互依偎,看烛光渐迷……
翌日一早,沈令仪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整个驿站外厅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大医馆。
敞开的驿站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而昨晚被她和孟齐隽从万州城请来的那二十几个大夫则在厅内一字排开,一人一桌,一桌一患,挨个的给人问诊看病。
门两侧,崇岭和祥子正在维持秩序,小喜鸢则站在一旁的高脚椅上给有需要的人递凉茶。
因为人多嘴杂,整个大厅内全是“嗡嗡”的交谈声,但是大家都非常的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有人滋扰生事。
沈令仪匆匆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看到陆晏廷的身影。
就在她回头想去议事厅看看时,迎面却见着栖山正一瘸一拐地从过道里出来。
沈令仪一愣,忙快步走上了前,关切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哪儿受伤了吗?”
可栖山却捂住屁股支支吾吾地说,“没、我没事的,就是……昨儿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沈令仪一听更是担心,“摔哪儿了呢,要紧不要紧的?你可别大意,找个大夫看看先啊,现在咱们不缺大夫!”
“无妨无妨!”栖山摇头摆手地拒绝,又怕沈令仪继续追问,便连忙转了话题道,“对了沈姐姐,小池大人方才一直在找你,她人这会儿正在外面的空地上,你去看看吧。”
第80章
因为他在你身边留了人
沈令仪在驿站外的空地上找到池凌洲的时候,她正在用步子丈量著空地的大小。
眼见沈令仪小跑着过来,池凌洲便转了身上前去迎她。
“小将军,你找我有事?”
池凌洲闻言捂嘴一笑,“虽然我很喜欢听人喊我小将军,但是回回都这么喊,我会不好意思的啦,姐姐你喊我凌洲就可以了。”
沈令仪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池凌洲唉声叹气了一下,冲自已眨着眼。
“再说了,我现在也还不是将军呢,这些虚名都是沾了我爹的光。”
“迟早都会是的啊。”
沈令仪不太懂这些功名头衔,但是在她看来,池凌洲英姿飒爽箭术高超,是了不起的巾帼之将,若是假以时日,一定会有大作为的。
沈令仪的这句话自然引来了池凌洲的侧目。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沈令仪,眨了眨眼方才说道,“令仪姐姐你真这么认为?”
“当……当然。”沈令仪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然后,她就看到池凌洲突然跳了起来,勾住了她的脖子开心地笑。
“令仪姐姐你真有眼光,等我将来真的成了小将军,一定不忘记你的好,到时候姐姐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我,本将军一定满足你!”
沈令仪被她勾住脖子都直不起腰了,只能压着声音笑道,“你这样说我可得认真想想了,不过你现在可以先告诉我,找我做什么?”
“哦,对!”池凌洲闻言连忙将人放开,然后指着脚下的这一大块空地道,“久卿哥哥说明日等粮草运进城了以后,我们就要准备在这里布粥。他把这事儿交给我办,我就想找你来帮我出出主意。”
“我?”沈令仪很吃惊,指了指自已。
就两人的身份地位来说,池凌洲办这件事,是怎么都问不到她的头上的。
“对啊。”但池凌洲却非常自然地点点头,“说实话,施恩布粥这种事吧在凌洲城是从来没有过的,我爹镇守凌洲三十多年咯,城里面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庐江这样的灾情。”
沈令仪闻言恍然大悟,连忙清了清嗓子道,“那在上京城里头,每年腊八,城里好几处寺庙都会开门布粥的,虽并非是闹灾而是祈福所用,但就排场来说应该也是大同小异的。”
“只是灾民流民不等同上京城的百姓,我担心也会有人借势滋事寻衅。”池凌洲心有担忧。
“对,你顾虑的没错。”沈令仪点点头,指了指驿站大门道,“所以那日从进门开始,就要安排好护卫值守,多加防范……”
两人随即有商有量的边走边说,池凌洲指定计划,沈令仪在旁补充细节,大半个时辰之后,就把布粥这件事儿差不多盘活了。
“幸亏有你,令仪姐姐。”本让人一筹莫展的事儿眼下已多少有了眉目,池凌洲脸上的笑容便灿烂了些,“等明日正式开始布粥了,姐姐你可一定要来帮帮我。”
“只要你不嫌我添乱,我就一定来。”
“怎么会添乱呢!”池凌洲摇著头,“姐姐你太谦虚了,之前久卿哥同我从凌洲城出发来这里的时候,一路上就与我说了你好些事,他说你聪明好学,让我一定要和你好好相处。”
沈令仪闻言一愣,却是没有想到自已能得温久卿如此的肯定,便顺势把心中疑惑说了出来。
“我之前就很好奇,为何那日肖立抓了我,但是却是你和小侯爷先赶到的?”
“因为温久卿离开码头的时候,在你身边留了人。”池凌洲冲沈令仪俏皮地眨了眨眼,“他其实原本一直有担心,怕陆晏……咳咳,我是说他怕首辅大人会发现他安插了眼线,但是兴许是因为庐江这边实在是乱的可以,那么大一个活人一直暗中跟着你们,你们谁都没发现。”
“一直……跟着?”沈令仪很吃惊,但又觉得这是温久卿会做的事,“所以并不是小侯爷和陆大人联手要制伏肖立吗?”
“他俩联手?”池凌洲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俩当时没在竹林那边一拍两散就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不过陆晏廷这个人真是不简单……”
小丫头说著说著眯起了眼,脸上的不屑便浮现了出来,“他能说动万州知州孟大人出力帮他兜底,也是很了不起了。”
沈令仪闻言在心中苦笑了一下,心想这还不是因为有她这个“中间人”在那儿穿针引线嘛!
“所以,小侯爷给我的那枚玉佩……”想到这里,沈令仪终于有些恍然大悟了,“也是他提前计划好的?”
“久卿哥哥是不信那个陆晏廷会护你安全的,他说他不能让朋友涉险,但这其中有太多的情况是没法提前预知的,所以他才想着,那玉佩是他的私物,白玉双刻,阴阳两面,肖立是认得那东西的,必要时候能帮你拖延一些时间。”
“原来如此。”沈令仪点了点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池凌洲把话说的这样明白,让她瞬间弄清楚了之前还残留的一点点疑惑和不解。
肖立是温久卿和陆晏廷都要除掉的人,而她和孟齐隽正好就做了两个“引子”。
索性这件事最后是有惊无险,也好在温久卿对她一直多有照拂。
而池凌洲听闻沈令仪自已主动提起了玉佩,便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道,“姐姐,现在能让我看看那玉佩了吧。”
沈令仪一愣,没想到小丫头还记着这一茬,只能支支吾吾道,“那个……其实也就是……就是一枚普通的玉佩。”
“不是哦。”可池凌洲却眯着眼纠正她,“久卿哥哥的这枚玉佩是双环,拆开是两枚,合起来就是一整块,很是有趣的呢。”
说着她便催促道,“你拿出来,我拆给你看。”
“不就是一枚同心双环扣么,有什么稀奇的,内务府里头要的话,一抓一大把。”
忽然,一道冷冷的声音隔空传来。
沈令仪和池凌洲一起回头看去,见着一道颀长又彬雅的身影正逆着光缓缓而至。
紧接着,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那口吻里还带着些许的不屑。
“所以,回来的路上我就已经把那破玩意儿给扔了。”
第81章
她哪里敢呢
忽然,有风轻轻吹来,送著青云遮住了刺眼的日光,露出了陆晏廷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扔了?”池凌洲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已幻听了。
没想到陆晏廷竟淡然地点了点头,沉声重复了一遍,“对,扔了。”
然后,风声之下,只听利刃出鞘的轻盈声。
紧接着,一道寒光从沈令仪的眼底掠过,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池凌洲已经举著剑,对着陆晏廷直刺了过去。
“凌洲!”
沈令仪吓得不轻,当下完全忘记了自已才是那个不会功夫的人,拔腿就想要上去拦。
忽然,有人从她的身后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松松地将她带离了眼前那尘土飞扬的是非地。
“诶……等等。”沈令仪的目光还留在陆晏廷的身上。
空地上,高矮两道身影很快就绕在了一起,池凌洲一身雪白,陆晏廷一袭墨黑。
一个急躁地攻,一个沉稳地守,一时看着倒不像是池凌洲在挑衅,反倒像是陆晏廷在点拨她的剑艺。
“你放心,没事的。”然后,沈令仪便听到了温久卿的声音。
她幡然回头,发现自已正不自觉地被温久卿带着往前走。
“他们这样没事吗?”可沈令仪还是不放心。
抵御外敌是一回事,自已人打自已人又是一回事了。
“没事的,凌洲的身手和陆大人倒是不相上下,正好,借此机会切磋切磋。”温久卿说著悠然地回头看了一眼,眼底笑意脉脉。
沈令仪闻言却脱口而出道,“可大人还病着呢……”
温久卿这才低头看着她,顺势松开了方才抓着她手腕的手。
“皎皎,你很在意陆晏廷?”
空旷的厅廊下,温久卿凝视着她的目光中流淌著让人读不懂的深意。
沈令仪一愣,一颗心方才沉了下来,神色羞赧道,“主要这事是因我而起,刀剑无眼,万一凌洲和陆大人有谁受伤,总是不好的。”
“那枚玉佩吗?”温久卿轻轻一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道,“无妨,那也就是身外之物,若是你喜欢,下回我再送你一枚。”
“不、不!”沈令仪慌乱地摇头,“还是……不用了吧。”
温久卿眼眸微敛,忽而转头似自言自语道,“既然如此,那是应该让凌洲教训教训他。”
他话音很轻,廊下又灌著风声“呜呜”的吹,沈令仪一时没听清,便问道,“小侯爷你说什么?”
“我说,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鸣岐大师吗?”温久卿微微一笑,改了口。
大周朝有三大画匠,佘院的宿柳先生,北泱的朝贺先生,还有一位就是安县的鸣岐先生。
前两位先生年事已高,都已经隐居避世不问俗尘多年了。
唯独这位才刚过五旬的鸣岐先生,还保持着一年画两幅新画的精力,活跃在世人的视野中。
鸣岐先生擅画猫犬,笔下的那些小兽各个活灵活现跃然纸上,远远看去仿佛真的一般,令人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