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撩春 > 第39章
巧的是,她今日过店,正好遇着有个书生模样的少年在买她之前留在斋里的一幅画。
画还是陆晏廷的画,画面见情见景,有水有山,粗粗看着确实算得上是佳作。
少年看着像是很喜欢,大手一挥丢下五两银子,让丹青斋的方老板帮他卷好收拾妥当,然后拿着画便匆匆而去了。
待此人一走,方云骥才有空上来招呼她。
“你说是不是巧了,你若不来,我也要想着法子找人把银子送去给秦姑娘了。”
方老板说著转身翻了翻放在木柜上的账册,“也就是从上个月起,很多世家学子来店铺指定要买珣笙先生的画,你放在我这儿的几幅都卖了,分著算的话我要给你五两银子呢。”
沈令仪不禁有些吃惊,“为何突然都要珣笙先生的画?”
方云骥笑道,“好像说是之前东市那边的云山画室高价卖出了一幅先生的真迹,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以至于大家忽然对珣笙先生的画又趋之若鹜起来。”
方老板说著说著不禁又摇头叹息道,“只可惜,东、西两市中现存的珣笙先生的真迹也不多,真的是卖一幅少一幅了。”
“那幅画卖了多少?”沈令仪闻言也是好奇。
方云骥随即伸出右手正著反着笔画了一下,“这个数。”
“一百两?”沈令仪眨了眨眼。
方云骥瞪了她一眼,“哪儿啊,一千两!”
沈令仪差一点就被自已的口水给呛到了,“您说多……多少?”
“一千两。”方云骥重复了一遍以后又摸了摸下颚精打细算道,“这么说起来,温公子手上倒是还有几幅珣笙先生的真迹,也不知道他可否愿意忍痛割爱。”
沈令仪站在一旁乾乾地笑,脑海中闪现而过的却是隐竹院中陆晏廷的那间书房。
想那书房里靠着南墙的多宝阁架子上堆满了陆晏廷的手稿,如果将那些全都换算成银子的话,岂不是都快价值连城了!
沈令仪想着想着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方云骥见状狐疑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沈令仪连忙摆摆手,隐去了满脸的震惊之色,清了清嗓子道,“既真迹都如此值钱,那仿画岂不是也能水涨船高?”
结果方老板却抿嘴摇了摇头。
“这倒也不尽然,能卖出些价钱的,只是那些仿的真假难辨的。外行人看个热闹嘛,有些乡绅把仿画带回去,以假乱真,也能博一博旁人的眼球。但是那些仿得粗劣的……”
方云骥话说了一半没有再继续,可沈令仪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于是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眨了眨眼开口道,“等过几日我再带两幅画来给您过目,到时候您再看看能不能以假乱真一下。不过我们先说好了,万一到时候我拿来的新画真的不错,您……得给我加银子。”
第106章
弃贱从良
沈令仪在丹青斋没有待太久便与方云骥告了辞。
本来她寻思著今日难得出来,要不要干脆再绕去秋水苑看看程余嫣她们。
结果她顺道路过醉仙楼的时候,听到门口的店小二正在卖力地吆喝着酒肆里刚出炉的脆皮板鸭和珍珠米糕。
这两道菜据说是前朝御膳房的老师傅传下来的,地道又稀罕,完全就是醉仙楼的两块金字招牌,不少人是专程慕名而来的。
沈令仪想了想,决定进去买两份招牌菜带走,回去给隐竹院的大家伙儿加个餐。
眼下已过了用午膳的时间,醉仙楼的大堂内客人所剩不多,且都三三两两分桌而坐,一眼望去还算清净。
“令仪?”
忽然,一旁竟有人激动地轻呼着她的名字。
沈令仪狐疑转过头,还未看清人,却与提着一壶热茶的店小二撞在了一起。
“哐当”一声,碎瓷与热茶飞溅,泼脏了沈令仪的半边裙摆。
“你怎么回事!”掌柜的闻讯而至,一边责骂粗心的小二,一边连连给沈令仪赔不是。
沈令仪笑着摆手说没事,迎面便对上了一双明媚如水的眸子。
“令仪,真的是你呀!”
“莲心姐姐?”沈令仪吃惊地望着面前眉目如画婀娜绰约的女子,愣住了。
“好巧,令仪!”
唤名莲心的女子很是激动,一边拉过了沈令仪,一边低下头细细地去看她被茶水打湿了的裙摆,关切地问,“你有没有事,被烫著没有?”
站在一旁的掌柜闻言也赶紧介面道,“这位姑娘,真是抱歉,都怪我店里的伙计莽撞行事,你看看有没伤著烫著,是不是要找个大夫来瞧瞧?”
掌柜的一边说一边抬手往那犯错的小二脑门上扇了一掌,拧眉凶道,“你还愣著做什么,赶紧给人赔不是啊!”
涨红了脸的店小二这才结结巴巴地开口连连道歉,看样子也是吓坏了。
沈令仪不愿把事闹大,提了提裙摆左右动了动双腿,发现并无什么异样之后便和掌柜的说道,“无妨无妨,只是茶水溅到了裙子罢了,不碍事。”
“哎呦,多谢姑娘宽宏大量。”
掌柜的闻言也松了一口气,然后引著沈令仪往边上站了站,笑眯眯地说了些客道话,又主动提出一会儿会多赠她两盒珍珠米糕,方才将此事翻了篇儿。
等掌柜的一离开,莲心便拉着沈令仪落了座。
她满眼笑意道,“方才我正巧抬头,眼见门口站着的人像你,就试着喊了一喊,竟果然是你!”
沈令仪见了她也是有些激动,一开口便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问道,“莲心姐姐你现在过得如何,今日怎么会在这儿,秋水苑那里你还有回去过吗?”
莲心姓姚,早前和秦归雀一样,是秋水苑的头牌姑娘,程余嫣一手调教出来的一棵金灿灿的摇钱树。
沈令仪当年刚到秋水苑的时候还生著病,给她喂第一口汤药的人就是姚莲心,所以在沈令仪的记忆中,姚莲心就是第一个于她有再造之恩的人。
同为头牌,姚莲心与秦归雀的性子却是截然不同的。
秦归雀洒脱不羁,从不因为自已身在勾栏而妄自菲薄,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能攒够银子,替自已赎身以后买个小院儿做个女户,此生不再仰仗旁人尤其是男人的鼻息,自已丰衣足食独立为户。
然而姚莲心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却是弃贱从良,寻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觅一户豁达包容的人家,从此以夫为纲相夫教子,守着自已的一寸天地与心爱的男子一生一世,白首偕老。
后来,姚莲心果真如愿脱了贱籍,从程余嫣的手中亲自赎回了那张卖身契,与情郎恩恩爱爱双宿双飞,彻底远离了勾栏烟火。
不过一开始的时候,她与秋水苑这边还是有些往来的,逢年过节,她也会私下偷偷托人送些小玩意儿过来给沈令仪和秦归雀。
只是后来程余嫣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便发了一通火,勒令沈令仪和秦归雀不准再和姚莲心联系了。
一开始沈令仪很是不解,觉得是程余嫣生性薄凉,竟见不得自已亲手栽培的姑娘日子美满幸福。
但是后来秦归雀却悄悄地告诉她,程余嫣这样做其实是为了姚莲心好。
因为,“弃贱从良”四个字说说容易,实则却是艰难。
人都是讲感情的,哪怕是勾栏女子,亦有情深恩重的姐妹和志同道合的好友,可是一旦从了良,那些昔日的风月挚交就全变成了抹不去的污点和脏水。
“良”为何物?
是干净,是清白,是宛若涅槃重活一次。
既是重活,就要和过去断的一干二净,什么姐妹挚友,统统都要割舍得掉。
因此自打那之后,沈令仪就再也没有见过姚莲心,这一晃眼,竟也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眼下再见,两人身份境遇皆大不一样,倒也是意外的能坐下来好好地叙叙旧了。
“秋水苑我没有再回去过,不过倒是私下见过两次妈妈。”
姚莲心给沈令仪倒了一杯温茶,虽两人多年未见,言辞间却不见生疏。
但说起来也是,两人其实相识于微时,情分与那些寻常姐妹相称的朋友又是不同的。
只不过是三两句话,沈令仪就没了许久未见姚莲心的拘谨。
“妈妈这个人就是口硬心软,当初她执意不让我和归雀姐姐与你再联系,也是希望……姐姐你能把秋水苑这边的人和事断干净了。”
姚莲心重重地点了点头,“妈妈用心良苦,我知道的,况且这些年我与归雀,其实年年清明都能见一次。”
“清明?”沈令仪一愣,忽然想到姚莲心的娘和秦归雀的阿婆之前是葬在一个地方的。
“难怪了。”沈令仪顿时恍然大悟,不禁失笑道,“我就说怎么每年清明扫墓回来,归雀姐姐都会带一盒清明团子,那口感吃著和莲心姐姐你做的一模一样,她还骗我说是山脚下的扁担货郎那里买的呢,原来……竟是这样!”
第107章
你和姚姨娘是什么关系
姚莲心抿著嘴道,“是我不让她说的,我也就这点手艺,每年给大家尝个鲜,一点心意而已,说穿了大家都为难。”
沈令仪了然地点了点头,忽然假装瞪了眼。
“不对,妈妈一定知道,她这么精明的人,我还记得她每年清明都会惦记归雀姐姐带没带那清明团子回来呢!”
姚莲心闻言柔了眼神,“程妈妈应该是知道的。”
“那就我一个被蒙在鼓里?”沈令仪有些懊悔了。
想当年因为程余嫣勒令她和秦归雀不准再和姚莲心见面的时候她一度是恼过程余嫣的。
不过当时她确实是少更不懂事,体会不到程余嫣的用心良苦,只一味的觉得她就是冷面无情的坏妈妈。
“不,是你重情义。”姚莲心摇了摇头,轻轻地握住了沈令仪的手。
沈令仪不禁调侃自已,“姐姐还不如说是因为我好骗呢!”
两人随即相视一笑,彼此之间的气氛又轻松了不少。
沈令仪于是又问姚莲心,“姐姐现在过得如何,那位冯家公子对你可好?”
姚莲心当年被赎身的时候沈令仪还不太知道那些男女之事,前后也只知道替姚莲心赎身的是位姓冯的公子,长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考取了功名之后还对姚莲心念念不忘,也求了程余嫣很多次。
如此坚持了一年多,冯公子依旧初心不改,对姚莲心始终如一,才换来了程余嫣的松口。
“我……好的。”见沈令仪追问的关切认真,姚莲心便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日子也是过得衣食无忧的。”
“那就好!”沈令仪很开心,忽而又好奇地问,“那姐姐可有做娘亲了,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沈令仪会这样问,是因为她知道姚莲心非常喜欢孩子,成亲相守,生子育儿,是姚莲心对生活最大的期许。
谁知姚莲心听了她的话脸上表情骤然一变。
可就在沈令仪慌乱地以为自已说错了话的时候,忽见姚莲心轻轻一笑,然后点了点头道,“有的,是个男孩儿,今年已经快五岁了。”
沈令仪喜出望外,由衷地替姚莲心感到高兴。
“真的吗?五岁了呀,那一定长的很可爱,莲心姐,这可真是太好了!”
沈令仪正开心着,忽听边上传来一阵奇怪的笑声,直接盖过了她的声音。
“哟,我说怎么今儿这醉仙楼飘着一股子熟悉的香味儿呢,原来是妹妹在这儿用茶啊?你说,这不是巧了吗?”
说话的人声音尖细,似捏著嗓子一般,含含糊糊地,可那出口的话却格外的没有礼数教养。
沈令仪飞快地转头看去,见茶桌边不知何时站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
一张圆润的玉盘脸看着福态满满,青黛峨眉似月,杏眼单凤狭长,不算细腻雪白的皮肤上敷了一层厚厚的脂粉。
那容貌看上去周正有余而娇艳不足,打扮过后也只勉强多了一点点精致的风姿而已。
沈令仪不认识这个妇人,正想问她是谁,一旁的姚莲心已经簌簌站起了身,恭恭谨谨地冲著那妇人行了个半蹲礼,轻声喊了一句“夫人”。
那妇人闻言冷哼一笑,然后冲著一旁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
小丫鬟心领神会地走上前,一边挥着手把沈令仪往边上赶了赶,一边拉出了桌边的空椅子,用袖子抹了抹椅子上的浮灰,然后引了那妇人过来落座。
随即,小丫鬟又扭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沈令仪,然后趾高气昂地问她,“姑娘是什么人,和我们家姚姨娘是什么关系啊?”
沈令仪皱了皱眉,还没张口,就见一旁的姚莲心已经张开手将她护在了身侧。
“夫人,这是我……娘家认识的街坊妹妹,今日正巧与她偶遇,便……便聊了两句。”
姚莲心对着这位“夫人”很是谦卑,沈令仪甚至觉得若不是此刻身处酒肆,周围皆是陌生人,只怕姚莲心说话的时候就要跪下了。
那“夫人”闻言睨了沈令仪一眼,似漫不经心地抽了抽压住的裙摆,连正眼都没有给姚莲心一下。
“呵,娘家妹妹?姚氏你同我都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年了,你几斤几两我能不知道吗,你哪儿来的娘家啊!”
她话一出,姚莲心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沈令仪见状不对,刚想推开一直护着自已的姚莲心,替她说两句话,却见姚莲心已死死地拽住了她的衣袖,然后当作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一般笑着同她介绍了起来。
“令仪,这位是胡姐姐,冯郎的嫡妻,大家见面就是缘分……你也可唤她一声姐姐。”
可姚莲心刚说完,胡氏却夸张地用手捂著嘴,一脸嫌弃道,“哟,这缘分我可不敢沾啊,你认识的妹妹,那指不定是什么风尘花街的姑娘呢。你说你喊我一声姐姐我也认了,只当自已倒霉罢了,可你别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来喊我姐姐,夭寿哦!”
胡氏有些没皮没脸,人坐在醉仙楼的大厅里,来来回回还有不少旁的茶客路过,可她竟就直接把这么难听的话往外倒,连半点颜面都不给沈令仪,简直有辱斯文。
“夫人……”姚莲心显然也没想到胡氏竟会这般不顾仪态礼节,一时间脸色霎青。
然而胡氏身边的丫鬟显然也是做惯了落井下石的事,闻言竟还不嫌事儿大一般走上前,提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姚莲心的手中塞。
“夫人在府上总是夸姚姨娘是懂规矩的,让奴婢们平日里都要跟姚姨娘好好学做规矩。奴婢看在眼里,也觉得姨娘既身为姨娘,那不管是在府里还是外头,都要做到孝敬夫人、伺候夫人的,姨娘说是不是?”
姚莲心被热烫的壶身灼得缩了手,但她又因为害怕摔了茶壶而忍着痛感稳稳地将其捧住。
可坐在她对面的胡氏见了却又故意叹气道,“也难怪我总是说妹妹在府里这逢场作戏的姿态真是拿捏的好。”
她说著眉目骤敛,让原本就看起来不够水灵圆润的双眸显得越发地可憎不亲了。
“怎么?”胡氏再一次捏著嗓子道,“在府里给我倒茶你就愿意低三下四地跪在地上,可在外面,你却连规矩都不愿做了?”
第108章
到底怎么不合适了
沈令仪被胡氏尖锐的嗓音吓了一跳。
当然,不仅仅是嗓音,还有胡氏说的那番趾高气昂的话。
这些年,她从勾栏到王府,其实也算是看尽了人情冷暖的,她清楚,上京城的高门大户里面多的是势利眼,攀高踩低,拿捏仆役,更甚者凭著自已的喜好脾气不把下人当人看也是有的。
但是,那都是关起门来看不见的做法,好的坏的也全是大家私下交头接耳的流言蜚语。
可明面上,大户人家的爷也好,夫人也好,都是要脸面的。
但眼下,她们却是身处在人来人往的茶肆中,沈令仪甚至已经看到周围有好奇的茶客正在驻足观望了。
这种事,关上门往小了说不过就是嫡妻刁难小妾,可若是在外面闹大了,那丢的却是整个冯家的脸吧!
沈令仪不懂,这个冯大人的嫡妻胡氏,是真傻,还是装傻。
“冯夫人。”她想着想着,不由就张了嘴,“眼下这般在醉仙楼,怕是不合适吧。”
胡氏闻言睨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不合适?这位妹妹,我让我府上的小妾给我奉一杯茶,那是抬举了她,你来说说看,到底怎么不合适了?她原本在那种地方,端茶递水的事儿干得还少么?”
胡氏说这番话的时候真的仿佛就是顾及著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怕他们觉得事儿不够大,还故意拔高了嗓门。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且因为大多都是男子,那话语中总带着让人觉得不怀好意的讪笑。
沈令仪完全没想到姚莲心都已经从良这么久了,竟还会被人当众这样羞辱。
一时之间,她忽然觉得方才姚莲心和自已说的那些话,多半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说出来好听罢了。
想到这些,沈令仪只觉得心中浮现出一丝悲鸣。
可是不等她有所反应,一旁的姚莲心竟端著热茶上了前,丝毫不顾及旁人的眼光,直接屈膝跪了下来,将热茶举过低垂的头顶,然后恭恭谨谨地喊了一声——
“夫人,请喝茶。”
胡氏似知道姚莲心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见状也不意外,只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已刚染好丹蔻的指甲,墨迹了半天才开了口。
“可不是嘛,我就说妹妹做贯了这些,是个熟手。”
“夫人说的是。”姚莲心的声音听着冷冰冰的,和方才与沈令仪聊天时的热络劲判若两人。
就在沈令仪以为这场闹剧可能差不多就要收场的时候,胡氏竟突然将刚端入手的茶全部泼在了姚莲心的脸上。
好在杯盏里的茶水已经变温,但那一泼水却实实在在地让姚莲心狼狈到了底。
“这么冷的茶,你想让我喝了闹肚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