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极度不满的声音再次响起，故意刁难的意味便是连个傻子都看得出来了。
眼看着胡氏泼了水还不够，甚至还想要把空了的杯盏往姚莲心的身上扔，沈令仪只觉忍无可忍，迈步上前一把抓住了胡氏的手腕。
胡氏身形微胖，手腕也并不纤细，沈令仪第一下甚至没抓稳，好在她眼疾手快，连忙顺着胡氏的衣袖重新抓了一次。
看得出，胡氏应该是在府上横行霸道惯了，估计她每一次无理取闹都不曾有人来上前阻止。
以至于沈令仪这一出手，倒是把胡氏给惊了惊。
“大胆，哪里来的贱蹄子，放开我家夫人！”
不等胡氏发话，她身边的小丫鬟已经先跳了起来。
可沈令仪既然下定决心出面要管，就不会在意旁人的阻拦。
只见她转头瞪了那小丫鬟一眼，然后一把握紧了胡氏的手，压着声音道，“夫人也是高门大户的体面人，今儿这样的场合，若是把事情闹大了，丢的可不止是我姚姐姐的面子，还有夫人的面子，府中大人的面子，这个道理难道夫人不懂吗？”
胡氏一愣，好像真就没有细细想过沈令仪说的这个问题。
只见她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但很快的，那种狗眼看人低的神情又爬满了她那张圆润的脸。
“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对我动手动脚呼来喝去，你信不信，回头只要你出了这聚仙楼的门，我就能让你见不着明儿一早的太阳。”
“令仪！”忽然，姚莲心也起身上前，轻轻地握住了沈令仪的另一只手。
沈令仪转头看她，却见方才还面色无波的姚莲心竟已经红了眼，乌黑水灵的眸子里满是哀求之色。
沈令仪与她相熟多年，自然看得懂她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莲心姐姐！”沈令仪皱眉，“你为何……”
“令仪，我求你。”姚莲心一边摇头一边无声地对沈令仪开了口。
沈令仪看到她眼眶里饱含着的清泪，那神情，有一种绝望过后心死了的感觉。
她感觉心一沉，刚想让姚莲心不争馒头也争口气，忽然整个人一歪，差点摔在地上。
那边，身形微胖的胡氏掌控了主导权，使了劲甩开了沈令仪的钳制，然后扬起了手就想要给沈令仪一个耳光。
“呵，可笑，你知道我夫君是谁吗？就你这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也配来我面前乱吠！”
身形娇小玲珑的沈令仪在胡氏面前完全没有什么优势，更何况她此刻还被身后的茶桌给挡住了去路，她退无可退，眼看着胡氏扬起的手就要落下。
沈令仪自然不会乖乖地站在原地等著挨揍。
以前被万宁刁难她不敢反抗，是因为身份受限，可现在这个胡氏，沈令仪不说没有把她放在眼中，但至少她也是不怕她的。
可是，就在沈令仪急忙弯下腰想躲开胡氏的暴行时，忽听一记响亮的耳光骤然响起，紧随其后的便是胡氏的尖叫声。
“谁，谁敢打我！”胡氏是没料到竟会有这样一出，捂著又疼又涨的半边脸，又勉强地站稳了摇摇晃晃的身子，抬起头就破口大骂，“谁吃了雄心豹子胆！”хļ
“我看，你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一记怒不可遏的声音接下了她的话，满口薄凉嘲讽，“你个疯婆子，是嫌家里闹腾得还不够，非得在这种当庭广众之下来丢人现眼？”
听到那声音，胡氏和姚莲心皆愣了愣，然后两人竟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
“冯郎！”
第109章
心里怎么难受了
沈令仪这才定睛看去，发现胡氏的身边不知何时竟站了个穿着官袍的男子。
此人玉冠高束，面容温润，举手投足之间散发著一股文人雅土般的书卷气。
只是此时此刻他的眉目却狰狞狠厉，瞪着人的双眸中透出了满满的怒意。
他，便是胡氏的夫君，姚莲心的心上人——冯缙。
“冯、冯郎……你怎么会在这里？”
胡氏这下是真怕了，她万万没想到会在醉仙楼遇到冯缙。
想今日她特意跟在姚莲心这个小贱人后面出门，就是想着要在当庭广众之下让她丢一丢脸面，让她知道冯府是谁在做主，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且她之所以敢如此嚣张，也是因为知道冯缙这两日因事留宿内阁院，怕没个三、五天是回不来的，所以她才敢这般自我行事。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胡氏怎么都预料不到，竟然会在醉仙楼遇到几日未见的冯缙。
“我怎么会在这里？”冯缙咬牙切齿地冲著胡氏冷冷一笑，垂在两侧的双拳因为握得太紧而微微有些颤抖，“夫人这问题问得好，我也很想问问夫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是……我是跟着姚姨娘来的，姚姨娘这两日在府中鬼鬼祟祟的，我怀疑她心怀鬼胎，就跟她出来看看，果然被我抓到了把柄。”
胡氏情急之下已经指著沈令仪开始满口胡言了，“夫君你看，姚姨娘私下幽会烟花之地的不正经女子，被我逮个正著不说，还想……”
结果不等胡氏把话说完，冯缙竟又怒目圆瞪地反手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个毒妇，满口胡言，你可知这位姑娘是谁吗！”
冯缙气得人都抖了，心里无比怨愤当初怎么会答应了母亲迎娶了胡氏这样一个不上台面的女人为正妻。
胡氏也是没料到会被自已男人当中甩第二记耳光，当下一个没站稳就直直地摔倒在地上，“噼里啪啦”地撞翻了一旁的好几只矮凳。
“夫人……”胡氏的丫鬟见状直惊呼，跑过去将人半扶了起来。
胡氏敢怒不敢言，捂著脸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出来，只啜泣著小声道，“夫……夫君，你信我。”
一旁的沈令仪和姚莲心看着眼前的画面都惊呆了，两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无比精彩。
沈令仪自问不认识眼前的这位冯大人，但是显然，从冯大人的口中，她可以听出，他是认识她的。
但是，是怎么认识的呢？
沈令仪下意识地挪了一下步子，往冯缙的身后看去，然后，在一群穿着官袍的人中间，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抹格外熟悉的身影。
男人摆明了是站在那儿看好戏，脸上还是一贯波澜不惊的表情。
只在看到她发现了自已以后，冲着她微微地挑了一下眉，似有些不满沈令仪的后知后觉。
那一瞬间，连沈令仪自已都没有发现，她因为和胡氏争执而来火的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瞬间就归了位。
甚至隐约的，她还生出了一种此刻就算天塌下来，也会有那人顶着的安全感。
“令仪妹妹，你认识冯郎吗？”姚莲心还没从方才的混乱中回过神，拉着沈令仪的手都还有些颤抖。
“我……”
沈令仪刚想和她解释一下，忽听冯缙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直围着看热闹的人群已自发地向两边散开，众目睽睽之下，陆晏廷掀襟撩袍，走上了前。
“冯大人。”陆晏廷一开口，四周顿时鸦雀无声，竟显得他那不算特别响亮的声音格外的醒耳。
“下官在！”冯缙慌忙低头作揖，不敢看陆晏廷。
“你夫人认识本官吗？”陆晏廷睨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胡氏，竟有些笑容可掬。
胡氏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丰神俊朗的男子，见自已的夫君竟对他如此毕恭毕敬，一时之间便是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应是不认识的。”短短几个字，冯缙已憋了满头汗。
“哦，无妨。”陆晏廷说著冲沈令仪招了招手，溺宠地睨了她一眼，又笑道，“都说不知者不罪嘛，对吧，冯大人你也不要对夫人太苛责了，她既不认识我，那肯定也不认识我的人，今日这就是个误会。”
然后，陆晏廷将已经走向自已的沈令仪轻轻拥在了怀中，不等冯缙答话，便又问了沈令仪，“可伤著哪儿了？”
沈令仪看了看坐在地上已经眼露慌乱的胡氏，轻轻地摇了摇头，却忽然非常动情地红了眼。
“没伤著，但就是心里难受的很。”她娇滴滴的声音真是柔情似水，叫不相干的人听了也能心头一震。
“怎么难受了？”陆晏廷笑在了心里，眼中竟对沈令仪流露出了一丝赞许之色。
“之前未曾跟着大人的时候被人随意看轻也就罢了，到底是人轻言微的，我知道自已几斤几两。”沈令仪说著又看了一眼胡氏，垂了眉眼叹气道，“却不知道，如今跟了大人，也要遭这样的罪。”
沈令仪说罢，人便往陆晏廷的怀中靠了靠，眼眶溢着清泪，说话也是嗡嗡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演戏嘛，谁不会呢？她这一路过来，都不知道陪着首辅大人演了多少出戏了。
这下，胡氏就算再蠢，也已经看出了门道。
眼前这位衣冠楚楚长身玉立的男子正是自已夫君的顶头上司，当朝的内阁首辅陆大人。
而那个方才被她指着鼻子骂的女子，竟然是……首辅大人的妾氏！
胡氏只觉得在这青天白日的茶楼里，自已却仿佛是被一道响雷劈了个正著，整个人眨眼间就烧了起来。
“冯……冯郎，我……我不知道啊！”
胡氏欲哭无泪，张开嘴往外蹦字儿的时候上下两排牙齿都在打架，咬了好几次舌尖，疼得她直接捂住了嘴。
冯缙也是气得七窍冒烟，恨不得再往胡氏身上死死地踹一脚。
可就在这时，他却突然听到陆晏廷又开了口。
“冯大人。”
“下官在！”
“你夫人不认识我的人，不为过。”陆晏廷说著拍了拍还在抹眼角的沈令仪，忽然声音骤变，正色道，“但是娶妻当娶贤，妻贤夫祸少，这个道理你不会没有听过吧。”
第110章
不得随我回去吗
站在一旁的姚莲心彼时也刚从震惊中回了神。
在陆晏廷说完那句“娶妻当娶贤，妻贤夫祸少”，她明显看到胡氏一下子就泄了气，然后福态的身子直接瘫软在了地上，丝毫不见之前那嚣张跋扈的气焰了。
忽然，姚莲心听到耳畔传来了沈令仪的声音，她万万没想到，沈令仪竟会主动地向首辅大人介绍起了自已。
“这位是莲心姐姐，以前在秋水苑，她一直对我多有照顾。我与她也是多年未见了，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偶遇，本想着好好叙旧的，却不曾想竟发生了这样不愉快的事。”
这一回，沈令仪的声音听着便正常了许多，轻声细语如涓涓流水一般，令人如沐春风。
陆晏廷闻言对着姚莲心微微颔首一笑，然后才对沈令仪说道，“今日只怕有些不便，改日你可以请人来隐竹院小聚。”
面对陆晏廷的礼貌相待，姚莲心受宠若惊，连连低下头福身行礼，不等陆晏廷发话都不敢起身。
沈令仪一心两用，一边伸手去扶姚莲心，一边转头问陆晏廷，“今日为何不便？”
“都遇着了，不得随我回去吗？”陆晏廷瞪了她一眼，又下意识看了看已经被丫鬟搀扶起来的胡氏道，“还是想和人再吵一架？”
陆晏廷这句话说的不轻不重，正好入了胡氏的耳。
她闻言身子便重重一晃，摇摇欲坠的，要不是有丫鬟搀著，只怕又要摔倒在地了。
一旁的冯缙见状已经忍无可忍了，咬牙切齿地冲丫鬟轻吼，“还不快把你家夫人带回去，杵在这儿想干嘛，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冯郎……”胡氏自然是不甘心的，咬着牙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
“喊什么！”冯缙目露凶光地剜了她一眼，“还不快滚！”
胡氏当即傻了眼，只觉手脚冰凉地愣在了原地。
成亲多年，胡氏知道冯缙不喜自已，可不管人前还是人后，两人却一直都是相敬如宾的，她几乎从未见过冯缙这般凶狠不耐的模样。
而那边，冯缙已经笑着上前轻轻握住了姚莲心的手，和声和气地同沈令仪说道，“真不知道莲心与沈姑娘竟有这般渊源，大人说的对，今日这乱糟糟的确实不是叙旧的好时机，改日，改日让莲心亲自登门，与沈姑娘好好叙旧。”
见陆晏廷闻言不语，冯缙便轻轻地推了一下姚莲心。
姚莲心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笑着对沈令仪道，“令仪，那我们改日再聚？”
她本意自然是不希望把沈令仪圈进冯府那些世俗之事的，但眼下看情况是不太可能了。
而沈令仪闻言刚想点头，却被陆晏廷伸过的手搂了个正著，然后，男人又不由分说地迈开步子将她往不远处的扶梯口带去。
早就站在一旁紧张了许久的掌柜见状，终于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然后笑颜逐开地跑到陆晏廷的面前献起了殷勤。
“大人，雅间都帮您留好了，您先请上座！”
陆晏廷闻言，头也不回地喊道，“冯缙，别愣著了，把人都带上去，用完了膳，大家该干嘛就干嘛去。”
说著又低头对掌柜说道，“再准备一间雅间，临窗带露台的，上几道特色菜，两人吃就够了，要快。”
“得嘞！”掌柜连连点头，打了个千儿弯下腰给陆晏廷引路，“您楼上请。”
……
一场闹剧因为陆晏廷的一声吩咐方才戛然而止，周围一众看热闹的人纷纷做了鸟兽散。
只是谁都没发现，在二楼隐蔽的走廊尽头，一抹倩色的身影赶在陆晏廷和沈令仪上楼前匆匆地从扶栏处收回了身，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闪进了一旁虚掩著门的雅间。
与此同时，楼下茶桌边，冯缙还在交代姚莲心。
“你先回去，若是回头遇着夫人再为难你，你不用搭理，只要把平哥儿给带好了，一切的事等我晚上回去再议。”
姚莲心闻言点点头，顺势还看了一眼消失在扶梯口的沈令仪的背影，不禁好奇的问冯缙，“我相熟的那位妹妹与首辅大人……是何关系？”
“这些不该你问的别问。”冯缙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多嚼舌根，只催促姚莲心赶紧回府，然后才张罗了一旁已经等了许久的同僚们齐齐地上了楼。
二楼临窗的雅间内，沈令仪刚刚坐下，余光就扫到了楼下那抹熟悉的身影。
醉仙楼的门口彼时停著好几辆马车，还候着几顶软轿，只见姚莲心与其中一个轿夫攀谈了几句后便掀开帘子坐了进去。
软轿摇摇晃晃地，很快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长街中。
沈令仪这才转回了头，迎面对上了陆晏廷的目光。
“这个点儿，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算算时间，自那日两人在城门口分开之后，沈令仪已经有整整五日没有见到过陆晏廷了。
她是知道崇岭有回来帮陆晏廷收拾过换洗的衣物什么的，但是她与崇岭也没碰过面，对陆晏廷的行踪就更不清楚了。
陆晏廷一边挽着衣袖一边亲手煮起了茶，闻言只神色淡淡道，“内阁里这几日忙的不可开交，今儿好不容易得了个空，我就想着顺道把人都带来犒劳一下，吃饱喝足以后让他们赶紧回家休息，等过两日再入宫。”
他说著取了一只泡好的茶杯放在沈令仪的面前，然后不怀好意地笑道，“只是不曾想竟歪打正著，看了一出好戏。”
为了南陵那边的事，满朝上下都没闲着，内阁更是成了据点，三省六部只要是个人，就都要来内个院合议事宜。
陆晏廷带着那几个内阁大学土忙得脚不沾地，直到今早才多少理清了些头绪。
眼看着后续还有一堆烂账要算，陆晏廷便当机立断地把几个内阁大学土全都带出了宫。
说来也是巧，本来他们一行人是准备去琼楼阁的，结果到了岔路口也不知是谁笑说了一声很久没有尝过醉仙楼的菜了，所以才有了方才那一幕偶遇。
眼见小女人听完以后也没什么太大的神情变化，陆晏廷忽然倾了身，捏住了沈令仪的下颚强迫她看着自已。
“几日不见，我们皎皎想我吗？”
男人问得直接，沈令仪还来不及作回答就已经红了脸。
“我……”
可她才说了一个字，男人就眯着眼警告道，“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第111章
我就是狐假虎威罢了
男人的这种警告，换做以前，沈令仪是真有些害怕的。
再加上她向来都不觉得委身做小有什么不对，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家逢变故之后，沈令仪一直觉得能平平安安地活着才是真本事。
所以有的时候，那些阿谀奉承的话她也能张口就来。
但是如今和陆晏廷相处久了，她便多少摸清了一点点这个男人的脾气，知道他真发脾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故作姿态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
就好比现在，她从陆晏廷的眼中就看到了一丝戏谑玩味之意，却因被他捏著下巴而不能动弹，只好假装非常为难地皱眉道，“我……有点忙。”
“什么？”陆晏廷一愣，非常难得地没有跟上小女人的思维。
可偏偏就在这时，店小二敲响了门扉，说是来上热菜。
陆晏廷被迫松开了小女人，阴沉着脸让店小二进来布菜。
脆皮板鸭和珍珠米糕自然是少不了的，一并送进来的还有什么鲜笋鸡肉、芝麻凤凰卷、葱爆牛肉、片皮乳猪、三鲜绿丝汤……满满当当放了一桌，直看的沈令仪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