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不曾想小女人竟仰起头,亮晶晶的眸子依然有些微微发红。
“所以今日这事儿,其实是冲著大人您来的吗?”沈令仪问。
陆晏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敛了眸,“现在才知道害怕?”
忽然,窗外响起一声闷雷,炸裂声惊得沈令仪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怕雷,还是怕他……
这天晚上,沈令仪睡得不算踏实,窗外风雨呼啸,她躺在床的里侧也频频做梦。
梦里什么场景都有,惊涛骇浪,雨幕穿箭,囚车滚滚,百般刁难……
所有的过往如同走马灯一般哗啦啦地从她脑海中飞驰掠过,搅得她整个人呢喃不止,碎语连连。
直到有一只炙热的手轻轻地揽过了她微颤的身,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扣入怀中。
迷迷糊糊中,她便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叹息——
“傻姑娘,有什么好怕的呢?”
翌日,沈令仪起身的时候已不见了陆晏廷的身影。
她恍恍惚惚地翻身下床,在净房里用凉水冲了两次脸以后方才觉得自已清醒了一些。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沈令仪都乖乖地待在偏厅抄经文。
经卷是她随手从架子上取下来的,似是波若心经,颇为晦涩难懂。
沈令仪坐在窗棂旁,一笔一划描著,忽听窗外园中有两个小宫女说笑着走过。
其中一人道,“原来她都不识数,还要骗我们大家说她会写字,真是信口开河,叫人不喜。”
然后,另外一个声音附和说,“就是,这有什么好骗人呢?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我们大家都不会的,也并非就比她轻贱了,她又何苦与我们姐妹隔阂,拿这种事儿扯谎。”
“就是,若非我与她是同乡,自幼一块儿长大,肯定也不知道她这些个秘密。”
“她瞒得好,估计也不知道我会来问你这些,她只当大家都同她一样,有什么事儿喜欢藏在心里不说,但我偏不,我就要问问看……”
两道清脆的笑声随即渐行渐远,沈令仪一边低头写字,一边只当自已这是无意中听了一耳朵墙角。
这样的事儿其实她也是见贯了的,以前不管是在秋水苑还是在穆王府,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是会拉帮结派的。
谁与谁走得近,自然就能多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可是忽然,沈令仪执笔的手一顿,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惊著了一般震了震。
秘密?
对啊,秘密!
像柳娇娇这样的贵女,吃穿住用都是非常讲究的,一来是身份需要,二来也是安全需要。
她食荷叶过敏这种事儿一定不会大肆宣扬,起码除非她主动提及,否则外人应该很难会知道这件事。
况且,一般寻常包粽子的都是箬叶,荷叶包的也有,但是却是少数。
假如柳娇娇真是箬叶过敏,她为了自已的安全着想,也应该会提前告知,不然行宫里的管事嬷嬷准备的都是箬叶,她一吃,定是要出事的。
但是,这之前,柳娇娇却什么都没有提醒她。
再者,之前皇后娘娘曾说过,柳娇娇是第一次入行宫,也就是说她不太可能提前安排了行宫这边的人帮她演戏,那么,那两个凭空消失的丫鬟,极大的可能就是柳娇娇的人。
换言之,这件事,应该只能是柳娇娇做的局。
想最开始柳娇娇来找她的时候,就是带着未成熟的莲蓬,正因如此,她才知道行宫这边有一片荷园。
可若是柳娇娇食荷叶过敏,她又怎会随随便便地吃莲蓬呢。
何况眼下才刚过端午,荷池里的莲蓬都是生的,莲子生涩发苦,根本不能入口,所以柳娇娇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在引她入局而已。
那之后,她再撞见柳娇娇安排的两个丫鬟演的那处戏,就能很轻易地找到荷叶,将荷叶替代成了箬叶。
诚然,这些只是她的凭空猜测,但显然很多的缺口都能一一对上。
沈令仪想着想着不由脊背发凉,她不知道为什么,初次见面的这位柳姑娘,竟对自已有如此大的敌意。
而且这般的大费周章之后,她还要在众人面前做尽好人,又是替她求情,又是替她说话,将那种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姿态做的足足的。
沈令仪缓缓地搁下手中的笔,想着姚莲心说陆家正在与柳家说亲,想着柳娇娇看自已那巧笑倩兮的神情和目光,她脑海中忽然就闪过了陆晏廷那张俊逸无暇的脸。
所以这一局,应该是她这个外室,碍着人家的眼了……
第131章
当真是出师不利
可是不知为何,想通了这一层的沈令仪忽然就觉得心里一点也不慌乱了。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现在,如果她的猜测没错,那么柳娇娇这点心思,在沈令仪看来还真就不算什么了。
于是,她又缓缓执起笔,挽袖铺纸,一笔一划地继续誊著经文——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正殿的晨宴依旧热闹,席间,只听孝帝时不时地会喊几声“昭元”,丝毫不掩饰那份浓浓的父爱。
皇后娘娘依然静坐于帝侧,见着昭元过来给孝帝斟茶,便笑着问她昨晚同驸马休息得可好,若是缺了什么就说,行宫这儿都备着。
昭元也笑着回皇后,说她与驸马一切都好,辛苦皇后娘娘费心安置了。
说着她又看向了一旁正在与侧妃闲谈的太子殿下,假装关切地问道,“这次行宫之聚,怎么不见若蓁姐姐?”
昭元公主口中的“若蓁姐姐”,说的就是太子妃董氏,董若蓁。
一听昭元提及董氏,皇后娘娘脸上的笑意便深了些。
“你若蓁姐姐怀了身孕,刚三个多月,害喜有些厉害,此番就没有跟着一起来。”
“当真!”昭元闻言眼前一亮,面露的欣喜倒是不假,“我竟不知这事儿,那等过两日回了宫,我可要好好地去恭喜一下她。”
皇后娘娘道,“之前确实一直都没有宣扬,太子谨慎,连本宫都瞒着呢。”
“如此可真要恭喜母后了!”昭元连连握住了皇后娘娘的手,撒娇似地轻轻晃了晃。
皇后闻言则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昭元平坦的小腹,柔声道,“承我们昭元的吉言,你和驸马也要加把劲啦。这么多小辈中你父皇是最疼你的,他一早就盼着你能给他生个可可爱爱的小外皇孙呢!”
皇后娘娘话音刚落,昭元便看了一眼正在与陆晏廷说话的驸马宋明贤,然后假装害羞地低下了头……
一个时辰之后,早宴散去。
陆晏廷折身回北宫的时候却发现昭元并了宋明贤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他不动声色,直到走至岔路口,见两人都没有要与他分道的意思,不由失笑地对昭元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非奸即盗。”
昭元板着脸,扯了宋明贤上前给她撑腰。
“呸,什么非奸即盗,你与我和驸马许久未见,小气地连杯茶也不请我们喝吗?”
“你还喝得下?”陆晏廷皱眉,“方才你把桌上那点东西吃了个一干二净,别以为我没看见。”
一旁的宋明贤闻言,当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昭元见状不乐意了,一边用手肘撞著宋明贤一边压着声音道,“笑什么笑,不准吃里扒外!”
宋明贤闻言轻轻地咳了一下,正想说话,忽听一旁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陆大人。”紧接着,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三人寻声看去,见来的人正是柳娇娇。
经过一晚的恢复,柳娇娇的脸颊也不浮肿了,精气神也好多了,看上去已无大碍了。
只见她快步上前,见昭元公主与驸马爷也在,便先礼数周全地向着二人福了身,然后才笑着看向了陆晏廷。
“大人这是回寝宫吗?”
陆晏廷不著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
“那正好,不知我能否与大人一道前往,我……想去看看令仪。”柳娇娇说著又叹了口气,一脸为难的样子,“其实方才大人去赴晨宴的时候我就想过去了,但想着您不在,我这冒然前往到底也是不妥。可……可若不去看一看令仪,我这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的。”
见陆晏廷看着自已不说话,柳娇娇继续深情并茂道,“眼下我已经没事了,可令仪却还被大人禁足着呢,这事儿……原本也是小事的,我只是过敏,即便是不吃汤药也无妨的,可昨日被娘娘偶遇了,这才小事变成了大事,还望大人千万不要太过怪罪令仪才好。”
一旁的昭元并不知道昨日沈令仪和柳娇娇之间发生的事儿,且她对柳娇娇这张面孔都觉得颇为陌生。
于是,趁著柳娇娇与陆晏廷说话之际,昭元便拉过了宋明贤悄悄地问道,“这是谁?”
“吏部尚书柳文敞之女。”看人过目不忘的宋驸马立刻附在她耳畔轻声道。
昭元点点头,却依然皱着眉,小声嘀咕著,“吏部尚书的女儿怎么在这里?”
宋明贤轻轻摇头,目露溺宠地对着昭元公主笑了笑,表示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那边,柳娇娇还缠着陆晏廷,非得要跟着他一并回北宫,话里话外提到的都是自已如何对不起沈令仪,一定要过去和人道个歉。
昭元听着听着便来了精神,随清了清嗓子道,“陆大人这金屋藏娇的劲儿倒是让本宫也好奇了,这个『令仪』到底是谁啊,竟能让我们吏部尚书家的小姐都如此念念不忘,又这般恭恭谨谨的?”
昭元这话看似是冲陆晏廷去的,实则公主殿下那双漂亮的凤目却一直在柳娇娇的身上流连忘返。
“公……公主说笑了,我……我只是因为昨日与令仪有些误会,想……想着今日去看看她。”
“哦,误会?”可昭元一听就更来劲了,“那本宫就更好奇了,陆大人身边的一个婢女,能与我们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有什么误会啊?”
昭元公主说着便冲陆晏廷使了个眼色,然后大手一挥道,“走吧,趁著本宫空闲,本宫就亲自帮柳姑娘去断一断这桩误会!”
“公……公主!”柳娇娇吓了一跳,说话都没有方才那般利索了,“此……此事怎敢让公主殿下操心?”
“有何不可?”昭元闻言却睨了柳娇娇一眼,嘴角微扬,“柳姑娘可能有所不知,本宫最喜欢做那断家务事的清官了!”
柳娇娇顿时哑口无言,不禁暗中咬了咬嘴角,低着头在心里把自已狠狠骂了一遍。
眼前这件事是她心急了,昭元出嫁离京,许久都不曾有什么消息了,以至于柳娇娇都快忘记了这个昭元公主是有多蛮横独断了。
想今日她之所以会如此主动,不过就是希望趁热打铁在陆晏廷面前博个好印象。
结果不曾想,她什么好处都还没捞到,却先明著惹上了昭元公主这尊佛,当真是出师不利!
第132章
打情骂俏
一路上,四个心思各异的人脚下的步子倒是出奇的一致,不过远远地看去,还是陆晏廷走得最闲庭信步。
昭元这边自是没什么好说的,他清楚昭元的性子,她那公主脾气只会对着不喜欢的人。
而方才就她对着柳娇娇说的那两句话,陆晏廷不用猜也知道,昭元对她,并无多大好感。
倒是沈令仪……不知昭元是会喜欢,还是不喜欢。
思忖间,几人已依次踏入了陆晏廷的寝宫,可还未走至廊下,陆晏廷便见一抹湖蓝色的娉婷身姿正站在廊沿边的护栏上,踮着脚,伸着手,前后轻晃摇摇欲坠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皎皎!”陆晏廷眯着眼,不轻不重地喊了小女人一声。
站在他身边的柳娇娇满以为陆晏廷是在喊自已,嘴角正要露出欣喜的笑意,却见首辅大人竟快步走上了前,直至廊下沈令仪站的地方方才停下了步子。
“皎皎,做什么呢,给我下来!”
陆晏廷似故意一般又喊了一声,听得柳娇娇脸上的表情格外精彩。
而站在细窄护栏上的沈令仪本就有些重心不稳,眼下被突然冲上来的陆晏廷这样一吓,她连连惊呼,大喊了一声“陆晏廷”以后就往首辅大人的怀里倒了下去。
英雄救美,不落俗套,只是入了一旁三人的眼,却各有各的心思了。
但陆晏廷这会儿却没空管那几个不相干的人,只见他稳稳地接住了小女人后便沉着脸问道,“做什么,是要上房揭瓦吗?”
沈令仪是有些惊魂未定的,可开口以前,她的余光先扫到了陆晏廷身后站着的柳娇娇。
转念的心思就在那么一瞬间。
再开口,沈令仪的声音就明显轻柔娇弱了许多。
“我……我方才一直在抄心经,忽见一只幼雏从鸟窝里扑腾出来了,你看。”
沈令仪说著展开了半拢著的掌心,一只小雏鸟正哆哆嗦嗦地躺在其中,灰噗噗的,连毛发都还没有长齐。
“就这?”陆晏廷瞪了她一眼,一边将人放下,一边把雏鸟从她的手中接了过来。
“诶,陆晏廷……”沈令仪惊呼着他的名字,字正腔圆,又温柔妩媚,“你……你当心点,它太小了。”
这一声喊,很是反常,喊得陆晏廷心肉一颤,有了些反应。
他随即垂眸看了小女人一眼,目光灼灼的,似在询问她这般刻意做什么。
可小女人却不说话,只大大方方地仰著头迎上了他的目光,亮晶晶的眸子里似有什么狡黠之色,但她偏偏又刻意地要展现出一副与他缱绻缠绵的模样。
娇柔的声音,温存的依偎,一颦一笑都演得恰到好处。
“你若喜欢,干脆就养著吧。”陆晏廷随即心领神会,说话的时候也换了个调调,沉稳的声音中带了一点纵容的溺宠。
“那可不行,你把它放回去。”沈令仪皱眉,好像真就和他讨价还价起来。
“我若不呢?”陆晏廷也好像来了劲。
沈令仪不由在心中暗暗地翻了个白眼,脸上的神色却依旧娇滴滴地,“你这人,怎么耍赖呢?你不放,那我来!”
可她话音刚落,陆晏廷便不由分说地举高了捧著雏鸟的手。
沈令仪见状也是不依不饶,踮着脚扒着陆晏廷的手腕想让他把雏鸟还给自已。
结果鸟儿没碰到,她整个人反倒几乎挂在了陆晏廷的身上……
两人如此打情骂俏的模样,简直惊呆了还站在一旁的三个人。
当然,昭元公主和驸马宋明贤只是惊讶,但柳娇娇的惊讶中却还燃著一把熊熊而烧的妒火。
这个沈令仪怎能如此不要脸,当庭广众之下与陆首辅拉拉扯扯,毫无羞耻,不成体统!
就在这时,沈令仪好像终于看到了不远处还站在外人一般,惊呼了一声后便连连躲在了陆晏廷的身后。
打情骂俏的戏码就此结束,陆晏廷轻轻松松地将雏鸟放回了高檐下的鸟窝后才带着沈令仪过来迎客。
“皎皎,来,这是昭元公主,这是宋驸马。”
面对并肩而立的三人,陆晏廷也不卖关子,却是径直略过了柳娇娇,把沈令仪带到了昭元的面前。
但是他这一介绍,却让成功气到了柳娇娇的沈令仪顿时笑不出来了。
昭元?昭元!
沈令仪万万没想到,那个在她脑海中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昭元公主”,此时此刻竟会这样突然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几乎是下意识地,沈令仪微微屈膝就想行跪拜之礼。
但她人才刚动了动,小臂就被身边的男人稳稳地扶住了。
“别费劲折腾了,天气热,先去备茶吧。”
陆晏廷这话像是说给沈令仪听的,实则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昭元公主的脸上。
首辅大人会对一个女子如此抬举,昭元只觉万般稀奇,不由地顺着他的话对沈令仪说道,“你家大人说的是,我们私下小聚,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沈令仪闻言便不敢再耽搁,连连福了身当是全了礼数。
但其实她此刻是觉得如芒在背的,却又因为有柳娇娇在场而不得不继续顶着那口气。
毕竟戏是她擅自开的头,陆晏廷明知有公主和驸马在,却还是纵容地陪着她演了一出,所以当下,沈令仪脸颊上那两抹害羞的绯红也真不是装的。
一旁的陆晏廷自然将小女人脸上五彩缤纷的表情看在眼中。
可他也不拆穿她,只笑着目送小女人转了身,快跑着冲去了后厨,而后,他才带着昭元和宋明贤一并进了殿内。
几人之间的默契在这来往的寒暄中一览无遗,让从头到尾站在一旁的柳娇娇显得格外地尴尬和多余。
怒意加妒火在柳娇娇的心中升腾蔓延,烧得她脸上那抹虚情假意的笑容几乎都快挂不住了。
忽然,已经走到廊下的昭元公主竟回了身,主动对着还站在原地的柳娇娇说道,“柳姑娘不进来吗?不是说要给令仪赔不是吗?”
那声“令仪”,被公主喊得悦耳动听,仿佛两人早就熟稔并感情甚笃一般,竟叫人看不出半点生疏之意。
第13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