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会护着哪一边
眼前的场景，和柳娇娇来以前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看着面前三人并肩走入殿内的翩然背影，柳娇娇紧紧地咬着牙，正犹豫挣扎着，忽见昭元公主转过了身来唤她。
柳娇娇只能被迫迈开了步子，提着裙摆拾阶而上。
那一刻，本对登门拜访陆晏廷一直非常有把握的她却生出了一丝骑虎难下的感觉……
殿内，几人谈笑着依次落座，还没说几句话，就见沈令仪端著茶水点心从偏门走了出来。
这会儿的她倒是一副乖巧模样，低眉顺眼地上前一一伺候着。
当把茶盏递给柳娇娇的时候，沈令仪优雅抬头，迎上了柳娇娇的目光，轻笑着问道，“柳姑娘没事了吧？”
柳娇娇微怔，总觉得今日的沈令仪与昨日判若两人。
“没事了。”但柳娇娇又岂是省油的灯，她今日既主动前来，就没想着会要空手而归，“倒是令仪你，被大人责罚了禁足殿内，此事因我而起，我真是觉得过意不去的。”
“怎么会呢。”沈令仪装作惶恐的样子，“让姑娘误食了荷叶本就是令仪之过，责罚我是应该的。”
言辞间，柳娇娇接过了沈令仪递上的热茶，看都没看便轻轻地摆放在一边。
沈令仪看破不说破，只对着柳娇娇再次微微一笑，然后才起身走向了昭元公主和驸马落座的位置。
因着柳娇娇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昭元和宋明贤则挨着陆晏廷，所以反倒是晚一步才接过了沈令仪递上的茶。
但彼时昭元已好奇地打量沈令仪多时了，眼下见着这传闻中的女子正巧笑倩兮地半蹲在自已的面前，昭元不禁来了兴致。
“方才听闻妹妹与柳姑娘有些误会，是何误会，妹妹快说给本宫听听？”
一声“妹妹”，一句“柳姑娘”，昭元公主倒是把自已和两人的关系划定得非常清楚。
说实话，沈令仪是受宠若惊的，正因如此，她第一反应便是去看陆晏廷。
可昭元眼尖，抬起了手就把沈令仪的目光给遮挡住了。
“本宫问的是你，你不用看陆大人？”昭元笑眯眯地迎上了沈令仪飘忽的目光，话语中竟似给了她一点点鼓励。
沈令仪恍惚了一下，正想再揣测一下昭元公主的态度，忽听一旁的柳娇娇竟先开了口。
“此事说起来是我不够仔细，但我也没想到就是这么凑巧，令仪她竟用了荷叶……”
“柳姑娘。”可是，柳娇娇才刚深情并茂地打开了话匣子，沈令仪却不卑不亢地转头看向了她道，“公主殿下问的是我。”
她话音刚落，柳娇娇的脸色顿时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灰了。
“我……也是担心令仪你……”
“多谢柳姑娘担心。”可沈令仪还是没有给柳娇娇说话的机会。
只见她恭敬地对着昭元福了个身，然后事无巨细地将昨日种种复述了一遍。
昭元安安静静地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转头问宋明贤，“驸马觉得此事可有蹊跷？”
昭元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看向了刚好端起杯盏准备喝茶的宋明贤。
见沈令仪眼中露出疑惑，昭元忙不迭笑道，“哦，你们有所不知，驸马原本任职大理寺少卿，是断案查凶的一把好手。”
宋明贤闻言失笑摇头，然后用指尖轻轻地点了一下昭元公主的眉心，敛眸示意她别乱说话。
可昭元却是不依的，见状反而板起脸，双手叉腰瞪着宋明贤道，“怎么，昔日大理寺令人闻风丧胆的宋包青，做了几日驸马爷之后便是连案子也断不出了吗？”
“胡闹！”宋明贤回瞪了昭元一眼，呵斥了一句。
沈令仪当时正好就站在宋驸马的斜前方，见状以为驸马要发火，吓得她整个人往陆晏廷那边靠了靠。
可下一刻，却见驸马爷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柳娇娇后，宋明贤正色问道，“不过我也是好奇，按照方才沈姑娘的说辞，若是柳姑娘你真的对箬叶过敏，为何在最开始的时候，不把这件事告诉沈姑娘呢？”
见柳娇娇眼眸飞快地眨了眨，宋明贤又道，“毕竟箬叶才是最寻常的粽叶，但是荷叶却不是。”
宋驸马的话，简单明了又一针见血，与之前沈令仪想到的那个点几乎不谋而合。
那一瞬间，柳娇娇只觉得其余几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已的身上。
柳娇娇顿时如坐针毡，急促的呼吸让她的脸色看上去都苍白了一些，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这句话如今成了柳娇娇心虚的最真实写照。
“你们……你们这是倒打一耙……此事分、分明就是……”
不等柳娇娇继续狡辩，沈令仪先上了前，轻轻地握住了柳娇娇微颤的双手，笑容中带着叫人不易察觉的深意。
“兴许，柳姑娘只是忘记了。”沈令仪一边说，一边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柳娇娇眼里露出了惊慌，她想使劲甩开沈令仪的手，却发现对方的力道之大，根本让她无法挣脱。
“说起来我与柳姑娘也是很有缘分的，姑娘叠名娇娇，而我的闺名是叫皎皎，娇花弄影，皎月清辉，也难怪最开始的时候大人都差点弄错了。”
沈令仪的声音娓娓道来，悦耳动听，但传入柳娇娇的耳中竟仿佛如千百根银针在扎她一般的疼痛难忍。
娇娇，皎皎……
柳娇娇想到自已初上画舫，陆晏廷问她名字时那古怪又好奇的表情，顿觉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冷得她瑟瑟发抖。
原本，她以为陆晏廷听到“娇娇”二字侧目看她是因为喜欢，可现在看来，她竟从头到尾将自已演成了一出笑话。
“你……令仪，你不信我？我是真的想要与你做朋友的！”面具差点被撕下，但柳娇娇却依然维持着明面上的最后一分体面。
她心里清楚，眼下一切都是他们的猜测，只要那两个丫鬟不被人找到，那么她做的事就是死无对证的。
只要是死无对证，她就必须要沉得住气，否则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看着柳娇娇还在努力狡辩，沈令仪只觉得这一剂猛药下的还不够狠，便又附在她耳畔说了一句话。
“此番设局，姑娘做的天衣无缝，但却漏算了人心。娇娇还是皎皎，姑娘猜，若你我真要分出个对错，大人到底会护着哪一边？”
第134章
你是当局者迷
在场的没人知道沈令仪贴著柳娇娇的侧脸到底说了些什么，大家只看到柳娇娇面色难看地连连后退，然后匆匆忙忙地行了退礼之后转身就奔出了寝殿。
自然，那会儿也不会有人开口或起身去挽留她，昭元公主甚至看着柳娇娇离去的背影咋舌道，“怎么是个外强中干的呢？”
一旁的陆晏廷看了一出戏，这会儿也终于出了声，“她不是外强中干，是会知难而退三思再行。”
陆晏廷笃定，柳娇娇一定会回去找上官皇后的。
毕竟眼下她在这里耗著也是白搭了颜面，与其等著继续被他们羞辱，不如走为上计。
不当场撒泼，又能屈能伸，这个柳娇娇，其实比起当初的万宁，倒更沉得住气。
首辅大人说罢又把目光转向了昭元公主，语气里带着一丝轻飘。×|
“不过现在微臣可算知道了，为何当初上京城里流言满天飞，说微臣倾慕公主殿下，又说公主非微臣不嫁。”
昭元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旧闻一般，瞪大了眼睛看向了陆晏廷。
然后，她指著自已的鼻尖不可置通道，“谁？我吗？陆晏廷你可不要乱说话，驸马还在这儿呢，当着驸马的面，你胆敢信口开河破坏我们夫妻和睦，我……信不信我让父皇惩办你！”
“我说的不对吗？”陆晏廷忍着笑，抬手指了指空空如也的门外道，“公主方才还断了微臣的一桩姻缘呢。”
昭元闻言也跟着冷笑，“这样没脑子的姻缘你也要？”
说著，她又转头冲静立在一旁的沈令仪竖了竖大拇指，夸了她一句，“像柳娇娇这种人，就是要当面拆穿她！”
昭元义愤填膺不止，又忙不迭扭头看向了陆晏廷，指责他道，“还有，方才令仪说的那两个什么丫鬟的，你让人去找了吗？”
陆晏廷一边冲沈令仪招手让她过来，一边点头道，“找了，没找到，不得不说，这事儿她做的很仔细，滴水不漏的，至少我这儿还查不出破绽。”
沈令仪边听边挪了步，路过昭元公主和驸马的时候还恭恭谨谨地对着两人福身道谢。
驸马爷和和气气地笑着摆手让她不要多礼，可昭元公主却爽朗地笑出了声。
“你先别谢我，要谢就谢皇后娘娘。”
沈令仪不解，走到陆晏廷身边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男人一眼。
陆晏廷便轻声于她解释道，“公主爱屋及乌，也是恨屋及乌的。”
沈令仪恍然大悟，发现自已在柳娇娇这件事儿上运气有些好，竟捡漏了昭元公主的这份信任。
“承蒙公主抬爱，令仪感激不尽，但令仪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点捏造和隐瞒。”
可事出有因，沈令仪怕因为自已方才的任性而给陆晏廷添什么麻烦，便还是多嘴解释道，“不瞒公主，昨儿这事确实发生的有些莫名，当时混乱，来不及细想，有些疑点，是今日令仪在罚抄心经的时候才想到的。”
不料昭元对此事的对错却半点也不在意，闻言只摆了摆手。
“你别慌，这件事的对与错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宫里内宅，哪处没有腌臜事儿啊，别说是我们，你自已只怕见的也不少吧。”
她说著，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晏廷，笑得不怀好意。
“倒是今日首辅大人的态度，令本宫大开眼界，本宫这趟回京，可真是不枉此行啊！”
“是啊。”陆晏廷闻言也不恼，竟附和著点头道，“等过两日见着那人了，殿下就会发现，您此番回京那才真是不枉此行呢。”
昭元闻言“蹭”得一下站了起来，指着陆晏廷笑骂。
“陆大人别欺人太甚啊，回头若是我真与驸马有什么矛盾争执的，你一定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她说罢便上了前，然后一把拉过沈令仪，挽着人的小臂就往外走。
“昭元！”陆晏廷也随即站起身，斥声制止她。
但昭元公主却转过头，挑衅地眯着眼冲陆晏廷直笑，“陆大人怕什么，怕本宫吃了她？”
最后，还是宋驸马出声打断了两人的剑拔弩张。
“昭元，你与沈姑娘去外面走走，我同珣笙说两句话，等说完了我就去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回寝宫。”
宋明贤话音刚落，沈令仪就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宋驸马喊了陆晏廷的表字，看来两人私下真是非常相熟的。
四人于是分了道，昭元并了沈令仪出宫散步，宋明贤与陆晏廷则留下说话。
窗外暮色西沉，殿内微光不显，周围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声，端午已过夏至不远，暑气也渐盛了。
宋明贤捏着手边杯盏上的盖柄把玩了片刻，轻声道，“若是再没有消息，也不能继续按兵不动了，这件事拖久了，容易倦人心。”
陆晏廷点头附和，“知你与昭元要回来，有些事便想着还是当面和你说，毕竟话传来传去的，也容易荒腔走板。”
“那孩子我昨日在宫中见过一面，倒是沉稳的，在福贞身边定定心心的，是把福贞给压住了，有些意思的，可就是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宋明贤若有所思道，“金陵那边其实都已经部署好了，但……”
“不能硬碰硬。”陆晏廷知道宋明贤的意思，张口就接下了他的话，“并非说是要从长计议，只是都熬到这一步了，不差这几个月。太子监国，心里最没底的应该是淑妃他们，这时候谁先动手，都未必会是赢家。”
宋明贤垂眸点头，半晌才沉着声道，“还有池将军，他不会让小侯爷落单的。”
“无妨，等过完端午凌洲会回京的，只要凌洲在京城，池将军就不会轻举妄动。”
陆晏廷这话引来了宋明贤的诧异目光。
“池将军肯放人？”宋明贤好奇地问。
陆晏廷淡淡一笑，“不然驸马爷以为，圣旨这东西，应该什么时候用才合适呢？”
宋明贤愣了片刻方才笑出了声，“看来我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竟从未想到过这么简单的法子。”
长久以来，他们始终不敢对温久卿轻举妄动，一是因为此人运筹帷幄、机敏果敢，确实是难缠的角色，二则是因为他的背后有个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池家军”。
只要池渊池将军支持温久卿一日，那温久卿于他们而言就永远会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但假如能把池凌洲捏在手中，那最后鹿死谁手就又有了变数。
“宋大人你是当局者迷。”陆晏廷扫了宋明贤一眼，目光不自觉地又瞟向了门外的回廊处，一心二用道，“堂堂的大理寺少卿摘冠为红颜，这事儿当年是多给昭元长脸啊。但你以为昭元不知道你心中的抱负与理想吗？你放心，昭元比谁都怕你那满腹才华会扑了空。”
第135章
这人真是太难糊弄了
殿外廊下暮色中，沈令仪正与昭元公主并肩而立。
她今日也算是初见公主，直到这会儿还有些拘谨，即便是向昭元道谢方才柳娇娇的事，那些措辞都是非常正式严肃的。
“……此事闹了整整两日，没想到最后还叨扰了公主您，真是叫人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呀。”昭元公主闻言摆了摆手，笑道，“你家大人都没觉得过意不去呢。”
沈令仪闻言，不解地看了昭元一眼。
昭元公主便冲她眨了眨眼，“不过现下这般，你只当你家大人是好男不和女斗吧，咱们到底还在行宫，他没法较真，要是真闹大了谁都讨不著好。”
昭元说著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沈令仪，颇为惋惜道，“就是没想到，你也不是心狠手辣的那块料，所以啊，还真是暂时便宜了那个柳氏呢。”
她前几句话沈令仪倒是赞同的，但她点评自已的那句，沈令仪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也不知道柳姑娘为何要做这样的事，其实……她就算真害到了我，也未必能得大人青睐，这本就是两回事。”
可昭元一听也笑了出来。
“你家大人素来招蜂引蝶，偏偏每只飞上来的蝴蝶都以为自已一定会成为最独一无二的那一只，能让首辅大人另眼相看。所以啊，沈姑娘你这前路可是任重而道远的啊！”
“大人有很多……桃花吗？”沈令仪闻言皱了眉。
她不禁在心中盘算着要是帮陆晏廷把这些桃花都给挡了，不知道他是会高兴呢，还是会生气。
可昭元公主却煞有其事道，“可不是嘛，原本我没有成亲以前，他都不顾我的死活拉着我当垫背。现在好了，我终于不用再陪着他哼哧哼哧地演戏了，所以陆晏廷的那些桃花债，就要劳烦姑娘多费心了。”
昭元公主说完，就发现四下一片安静。
她不由好奇地转过头，却见沈令仪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已，那眼神中，有着一丝小女子的崇拜、敬佩和倾慕。
这样的眼神，昭元以往见过太多。
她自出生就是金枝玉叶天之娇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些优越之态，是从小印刻在她的骨子里的。
可惜周围的人啊，阿谀奉承的多，真情实意的假。
想当初，她为何会与陆晏廷成为挚友，也是因为陆晏廷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嘴从来说的都是真话。
再想当初，她为何会对温久卿倾不已，也是因为温久卿对着她，从无半点虚言。
所以有人说，最受帝宠的昭元公主喜怒无常，实则这话不尽然。
昭元的喜好其实很简单，只要真心、真话、真情谊。
是以此刻的她见了沈令仪的那种表情也是按兵不动，她想看看这个被陆晏廷刮目相看的小女人究竟有何能耐。
“公主认识小池将军吗？”
忽然，沈令仪问了昭元一个风马牛不及的问题。
昭元一愣，“池凌洲啊？”
沈令仪点点头，“我觉得，公主与小池将军一样，都是爽快直接的人。”
昭元看着眼前这个确实和自已有那么一点点神似的沈令仪说著这番坦坦荡荡的话，只觉得很有意思。
“那你可猜错了，我与池凌洲八字不合，回回见回回吵，用温……咳咳，用陆晏廷的话说就是我俩在一起，只怕是要掀了屋顶的。”
昭元很是不屑。
沈令仪抿了嘴，轻轻柔柔地笑道，“是因为性子太像了所以谁都不让谁吗？”
她话音刚落，就见昭元用余光扫了自已一眼。
沈令仪心下一惊，正想垂首福身说一句“公主息怒”，却见昭元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我现在知道陆晏廷为何会对你这般特别了。”
沈令仪不解，悄悄抬起头看着昭元。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打量昭元公主，眼横秋水，眉插春山，似九天仙女下瑶池那般娇艳天姿，风流明艳。
昭元也大大方方地笑看着她，随即轻轻叹气道，“只是伺候陆晏廷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他脾气坏性子差也就算了，更难的是他身边那些明枪暗箭，一个不小心，怕是要丢掉性命的。”
听昭元提及这个，沈令仪倒是万般地感同身受，“……确实不曾想，会这般莫名地成了他人的眼中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