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撩春 > 第52章
外面细雨已停,风中飘散著一股浅浅的青草气,四下无人,虫声回鸣,陆晏廷与沈令仪随意闲聊著。
“你这小日子倒是挺准,不过之前那回开头不是还难受来着,但今儿看着倒还好。”
沈令仪很诧异,话语脱口而出,“大人记得我的小日子?”
“不是说我日理万机么?这点事总是记得住的。”
陆晏廷拿她之前说过的话回敬她自已,扫过来的余光中还隐著一丝笑意。
沈令仪抿了抿嘴,终于按耐不住了好奇,“淮竹是不是给大人添麻烦了?”
“没有。”陆晏廷摇头,倒也并非是刻意隐瞒什么不告诉她,只是就事论事道,“宫里关系错综复杂,他要学要看的东西太多了,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这世上,人心是最难测的,这东西没法照本宣科,他得学会吃一堑长一智。”
“淮竹……很聪明的,他能懂的。”沈令仪苍白无力地替胞弟打着包票,只是话说到后来连她自已都少了一些底气。
“他的事儿你帮不上忙,少操心就行了,但我和你保证,摸爬滚打最多也就是掉层皮,要不了他的性命。”
这些话,首辅大人说的云淡风轻,但沈令仪知道,朝堂风云诡谲不按常理,不管旁人怎么手把手的教,自已的所听所看所想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课,沈淮竹越不过去,她这个长姐能做的只有放手和支持。
想到这里,沈令仪便强迫自已把关心胞弟的心思咽回肚中,然后换了轻松随意的口吻。
“后日我想出趟门,姚姐姐之前来找我,扑了空后便留了信,说是想与我一同回秋水苑看看。”
只是说到“秋水苑”,沈令仪的声音还是轻了轻。
到底是烟花之地,陆晏廷若是有所忌讳也是人之常情。
但她不想编造什么别的理由来骗他,因为即便眼下她再回秋水苑也是坦坦荡荡的,以客登门,权当叙旧罢了。
“让虞叔给你安排辆马车,天气热,来来回回不用折腾了。”
可陆晏廷闻言倒是毫无顾忌地点了点头,并未将此事看得多重。
沈令仪宽了心,随即又道,“还有一件事,喜鸢……想拜翎月姑娘为师。”
果不然,这一桩倒引来了陆晏廷的好奇。
“拜师?”男人拉长了语调,话音里透著一丝玩味,“就她那弱不经风的小身板,拜什么师?”
这事儿其实沈令仪也很费解,“我问了喜鸢,小丫头也只说想学翎月姑娘那一身本领,将来……将来好……”
“好怎么样?”
“好保护我。”沈令仪轻叹,“其实我不图她什么,之前倒是有私心想留她给我阿爹和阿娘做个伴的,但……我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重,总想着要报恩要出力,我也有些拿捏不准了。”
“翎月同意了?”陆晏廷捏着她软若无骨的手,若有所思地问。
沈令仪“嗯”了一声,然后昂起头认真地看向了陆晏廷。
“我与翎月姑娘谈了,她说喜鸢虽慧根不足,但勤勉刻苦,若真有心学艺,也是个苗子,只是年岁稍稍大了些,开始的时候可能要吃些苦头。”
“既翎月都同意了,喜鸢也想学,那你……看着我做什么?”陆晏廷反观著小女人灼灼炙热的眼神,乐了。
沈令仪一愣,“这事……不用大人拍案同意吗?”
“为何要我拍案?”陆晏廷轻轻捏了捏她精巧的下巴。
“翎月不是大人的人吗?”沈令仪也有些糊涂了。
可陆晏廷竟直接摇了头道,“不,栖山是,翎月不是,翎月是自由身,她会帮我做事,说穿了还是因为栖山。”
沈令仪闻言眼前一亮,顿时恍然大悟。
之前她会犹豫此事,就是因为担心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最后喜鸢还是会踏入奴籍。
可现在看来,完全是她多虑了呢!
第142章
沈淮竹你起来说话
第二天一早天未亮,沈淮竹就离开了隐竹院。
一路往西,少年在晨曦中渐渐苏醒的上京城中稳步穿梭,沿街的铺子生出袅袅炊烟,缥缈的烟火气之下,是一张张为了生计而奔波忙碌的脸庞。
沈淮竹沿途问了两次路,在雾霭彻底散去以前终于找到了九柳巷。
巷子不深,一眼望得到头,少年挨个数着门板,然后在一扇半新不旧的红漆木门前站定了身。
沈淮竹深吸了一口气以后用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铜锁。
推门而入的时候,少年心底甚至涌出一股虔诚之意,他珍惜眼下这一切的来之不易,新的身份,能遮风避雨的宅子,所有的事都在慢慢变好。
他现在踏出的每一步,都是与苦徭之地永别的基石,他坚信过去的磨难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试炼。
他短暂的人生仿佛已经死过一次,接下来,他要拼尽全力守护住这个家,守护住爹娘和阿姐。
如此一念,沈淮竹的脑海中瞬间又闪过了一张狰狞而慌乱的面孔,一张午夜梦回时总是阴魂不散的面孔。
那沙哑的声音也犹在耳际,一字一句,即便是生拆入腹囫囵咽下,也依然深深地、深深地印刻在沈淮竹的脑海中。
“假的,是假的,太子……太子他……”
沈淮竹猛地甩了一下头,脑海中那鬼哭狼嚎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在宅子里略微地收拾了一下,沈淮竹又出门去街上置办了一些物什,最后,他在街口的面店吃了一碗卤肉面,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回了营房。
他今日休假,明儿一早才恢复当值,所以回到营房后的沈淮竹并未跟着换班的同僚们去校场操练,而是整理了一下床榻上的衣物后准备去冲个凉。
结果他人才刚踏出营房寝居,迎面就看到一个熟悉的瘦小身影匆匆而来。
“沈大人!”
跑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福贞公主的贴身内侍浮空。
小浮空也才刚十二岁,瘦瘦小小还没抽条,略大的宫服穿在他的身上本就空荡,这会儿在回廊上这么一跑,兜了风,就更显他的弱不经风了。
沈淮竹闻声愣了愣,眨了眼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喊他。
说实话,他入宫的这些日子以来还真没什么不习惯不适应的事,唯独一件,就是被宫里那些内侍、宫女称这一声“大人”。
沈淮竹始终觉得,他受之有愧。
“何事?”当下,沈淮竹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浮空微微一笑。
“沈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浮空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拉着沈淮竹就往宫门走,“公主今儿已经让奴才来找您好几回了,奴才也是嘴笨,回回扑空都忘了问一声今儿是不是您休沐的日子,结果还真是!”
“福贞公主找我?”沈淮竹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已这一身常服,立刻反手拉住了浮空,“公主找我做什么?”
浮空人小力浅,被沈淮竹拽得差点一个踉跄扑腾在地。
“公主……”站定后的浮空为难地抓了抓脑门,皱着眉道,“奴才也不知啊,公主没说。”
“那你现在就赶紧回去,别告诉公主我回营房了,现在已经是戌时末了,你此番回去复命,公主应该也不会再让你来寻我了。”
沈淮竹随摇头拒绝。
结果浮空却跺了跺脚,“哎呦不瞒大人,公主要是人在寝殿里也就罢了,左右不过是奴才多折腾两回,跑几步路。可公主……公主现在人在南岄亭那边,说……说今儿不等到大人,她就不回君澜殿了。”
“什么?”沈淮竹闻言吃了一惊,“公主这不是在胡闹么!”
南岄亭在南宫门内,连着后宫偏门与军营校场的西侧,中间还有一条长长的夹道,若是徒步,即便如沈淮竹这般脚程快的,也要走上大半炷香的时间才够往返。
“可不是嘛!”浮空眼见沈淮竹冷眼看向了自已,不禁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大人也……这、这也……奴才劝了,真的,公主要出来的时候奴才和鸳鸯姐姐死活拦着呢,但是……”
见沈淮竹闻言掀了衣襟拔腿就走,浮空便小跑着跟在他的后头继续碎碎念地解释。
“但公主什么性子大人也是清楚的,奴才和鸳鸯姐姐两个人都劝不住啊。”
鸳鸯是福贞公主的贴身宫女,与公主同岁大,也是个耳根子软乎的。
沈淮竹觉得自已一口气都差点要喘不上来了。
东宫巫蛊之案未了,整个后宫依然人心惶惶风声鹤唳,就这么个风口浪尖上,福贞公主竟还要偷偷跑来外殿,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沈淮竹想着想着便觉得背上浮起了一层冷汗,下意识地就加快了步子。
想陆晏廷昨日与自已说的那番话还历历在目,沈淮竹只恨自已这会儿不能插对翅膀直接飞去南岄亭。
正如陆晏廷所言,旁人或许不知道他会出现在福贞公主身边的真实目的,但沈淮竹是非常清楚的。
福贞公主就是他要守着的主子,只要他在公主身边当职一日,福贞公主就必须是要毫发无伤的。
稀朗的月色下,沈淮竹快步地冲入了四下无人的南岄亭,果真见着一抹聘婷玲珑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凭栏而坐,一双玉足还十分不安分地在那儿晃啊晃,仿佛荡著秋千一般。
“公主殿下!”沈淮竹一个箭步踏入亭内,屈膝跪地行了礼。
“沈淮竹!”福贞见着来人顿时眼前一亮,压着声音直呼他的名字,然后跳下石椅冲到了他的面前,“你回来啦。”
沈淮竹应了一声,垂首未抬,只恭恭谨谨道,“卑职恳请殿下速速回宫吧,此地不宜久留。”
“我知道,但没事儿,我让鸳鸯在南偏门等着呢,万一有事,我就从北偏门走。”可福贞闻言却毫不在意,反而清了清嗓子对他吩咐著,“沈淮竹,你抬头,起来说话。”
沈淮竹下意识仰起头,迎面就对上了福贞公主那张神采奕奕的脸。
月色下,小公主俏丽的模样被映上了一层浅浅的银辉,她披着一袭轻纱般的白衣,凝雪香肌,如羽若脂。
像一朵含苞的出水芙蓉,娇媚可爱,楚楚动人,看得沈淮竹晃了一下眼。
第143章
他就是不想给你喝
玲珑纤细的福贞公主低头看着单膝跪在自已面前的沈淮竹,娇声娇气地命令着。
“沈淮竹,你起来说话。”
沈淮竹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忽听一旁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微惊,当即单手拥著福贞公主使了巧劲转了个圈,连人带自已一并躲进了一旁枝繁叶茂的灌木林中。
“别出声。”
少年的气息在少女的耳畔散开,带着一点点松子沉香的味道,像雨后树荫下花泥中散发出来的清香。
福贞大气不敢多喘,整个人紧绷在沈淮竹的怀中。
平日里她看他,总觉得沈淮竹生的没有其他那些禁卫同僚高大魁梧,看上去甚至还有些瘦弱。
可这会儿与他近身相贴,隔着轻薄的衣衫,福贞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少年看似瘦弱身躯下的刚硬筋骨。
那竟是一副几乎没有什么赘肉的精瘦皮囊。
少女脸颊顿燃,整个人仿佛是被架在了火堆上,烧了起来。
耳边是阵阵“噗通噗通”的心跳,但福贞根本分不清这快到不可思议的心跳声是沈淮竹的,还是她自已的。
那一刻,疏朗月下,星子微闪,万籁无声,四下皆空,可少女却仿佛听见了这世上最美的花开声……
但是拥著福贞公主的沈淮竹心思却完全不在怀中,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不远处那一阵渐行渐远且纷乱的脚步声中。
再三确定了只是宫人为了抄近道而路过之后,沈淮竹才松开了环著福贞公主的手,一边她带出了灌木林,一边小声劝她。
“后宫有乱,人心惶惶,此地确实不宜久留,公主赶紧回去吧。”
“你……怎么……”福贞这会儿一颗狂跳不已的心还未彻底平复。
见沈淮竹才抱了自已,可眼下却能这般冷静地同自已说话,自幼金枝玉叶娇贵长大的福贞公主一时也消化不了自已心中那股子莫名其妙的酸涩感。
她于是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狠狠地砸在了沈淮竹的身上。
沈淮竹被迫接住,还未打开,就听福贞公主隐著浓浓鼻音的话调在耳边响起。
“我那日不是故意要与你争执的,我只是……母妃考我诗词我没答上来,母妃责了我,我心里难受。我也不是没有背,但我性子急,背了忘,忘了背,总是让母妃不高兴。我……我那日也是心情不好,所以……”
福贞公主越说越急,越急就越语无伦次。
“我不知道那日你是要去东宫值夜的,我若知道,定不会那般无理取闹不让你走,况且……况且我也不知道东宫会出事。”
小公主说著指了指被沈淮竹接住的荷包,“听闻你被责罚了三个月的俸禄,这里面有十两银子,我还给你俸禄!”
福贞说完喊了浮空一声,然后转身就走,留下一脸茫然又不知道要出声喊人还是不应该出声喊人的沈淮竹,独自一人站在夜风中凌乱不已。
……
第二天一早,目送陆晏廷出了门的沈令仪转回屋稍微收拾了一下后便也出了隐竹院。
她今日与姚莲心约好了要一起回秋水苑,两人书信中定了在庆祥街街口碰头,沈令仪的马车驶到的时候,姚莲心已早早地候在街角的凉亭前了。
迎了姚莲心上马车,沈令仪一边递上备好的冰帕,一边笑着问她近来可好。
姚莲心闻言便眼前一亮,将擦过的帕子仔细地放在一边,然后郑重地拉住了沈令仪的手。
话匣子一打开,姚莲心就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近日种种事无巨细地说给了沈令仪听。
“本我以为冯郎最多就是放妻,因胡氏母家并不势微,是以冯郎也一度担心胡家的人会来闹。结果冯郎此番竟是休妻,直接……直接开了祠堂请了族长世伯过来,当场让胡氏画了押。”
“休妻啊,那么胡氏现在人在何处?”沈令仪闻言也吓了一跳。
她之前从陆晏廷口中听闻这个冯大人有些怯内,又很是好颜面,结果没想到这一次竟如此狠绝。
“直接被送回了娘家。”姚莲心说著长吁了一口气,“冯郎当着众人的面,还将胡氏的嫁妆悉数奉还,连半间铺子都不曾留下,如此干净利索,我真的是……万万没有想到。”
“那……平哥儿呢?”比起胡氏的下场,沈令仪更关心孩子。
姚莲心闻言柔了眉眼,话语里还有些激动。
“平哥儿亦回到了我的屋里,不止这些,令仪,冯郎他……冯郎要抬我做平妻了,我……我真的不知要怎么谢谢你啊令仪。”
那日秋水苑程余嫣的阁屋中热闹的很。
小聚的几人本就是一路患难的姐妹知已,即便毫无血缘却胜似亲人,再加上姚莲心人逢喜事心里敞亮,更是借着今日,将以前种种的委屈不甘一口气说尽。
程妈妈也是难得配合听着,小席吃到后来,还命人端上了甜酒。
沈令仪倒是没沾那口,只中规中矩地吃菜吃汤,然后笑眯眯地听着秦归雀和姚莲心的互笑互骂。
酒过三巡,秦归雀起身去小厨房加菜,沈令仪见状便寻空跟了上去。
把人在楼梯间喊住后,沈令仪也不扭捏,开门见山就问秦归雀,“姐姐手上可还有避子丸吗?”
风月之地,避子药是必备品,沈令仪知道秦归雀手上有一种药丸状的,很方便很好携带。
“你问这……”秦归雀脱口的几个字很快就被她咽下了肚。
美艳招摇的女子随即将沈令仪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点了头道,“有,有药丸还有方子,你要什么?”
沈令仪想了想道,“还是药丸吧,姐姐若是方便,以后就帮我也备一份。”
秦归雀点点头,终于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怎么,首辅大人府上是连一碗避子汤都买不起么,还是……他就是不想给你喝?”
沈令仪琢磨著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这事儿其实她一直不好问,因为不知为何,她总有种感觉,在男女之事上,陆晏廷实则比他素日里表现出来的还要克已自律。
也许是因为她在烟花之地待得久了,虽也青涩,但到底比寻常女子要能辨别男人春情泛滥的模样。
可那种模样,沈令仪在陆晏廷身上是极少看到的,甚至她还隐隐猜测过,隐竹院在她之前,是真的没有外室女入住过的。
这或许也就是为什么赵妈妈明明知道她和陆晏廷的关系,却始终没有把那一碗避子汤端给她。
她猜,陆晏廷可能也不知道这件事。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算计是他们,可这身子、这条命还有往后的日子却是她自已的,她不能不为自已的将来打算一下。
第144章
你想要开画坊
那日正午秋水苑的小席中,姚莲心喝醉了,抱着程余嫣哭哭啼啼不肯撒手,闹了一会儿才睡着。
而沈令仪则悄悄地问秦归雀拿到了避子丸,秦归雀告诉她,行房过后就服一小颗,又说,若是日日行房,就要日日服,不能落下。
这句话,让沈令仪在红了脸的瞬间也不自觉地想到了那张风光霁月又冷峻无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