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皇后娘娘半躺在贵妃榻上,脚边跪着一个小宫女,正拿着个木棰在那儿给皇后锤脚。
看到来人,皇后娘娘并未让小宫女停下,只叹了口气道,“岁月不饶人啊,本宫今日不过是在殿前站了一个多时辰,这双腿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昭元确实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但眼前到底也是男女有别,所以宋明贤自进来以后便一直微微地低着头。
昭元脑海中的思绪千回百转地绕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真情实感地说道,“父皇如今昏迷不醒,娘娘身兼数职,日理万机,可是千万要保重凤体啊!”
昭元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但是很快的,皇后娘娘就命昭元上了前,然后拉着她的手湿红了眼。
“好孩子啊,你是懂本宫的,本宫也是无奈啊……”
内殿的气氛很快就温情脉脉了起来,一派母慈女孝之和,皇后拉着昭元细说著孝帝的病情,宋明贤则坐在一旁端著一杯热茶安安静静地听着。
但是,身处皇城西南角的沈令仪此时此刻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怎么都坐立不安。
所有的事情都如桑吉昨晚预测的那般,两人所处的这处偏殿一大早就被宫中的御林军封守住了前后门。
桑吉依仗身份与他们理论,结果还是无功而返。
不过看守正门的御林军对桑吉还算客气,只恭敬地告诉他如今宫中有乱,太子殿下怕贼人危及此处,所以才派了人专门过来把守,为的还是保护桑吉的安危。
桑吉当场也没有再和那人费什么口舌,却在转身回了殿内以后一脚踹翻了桌边的杌子。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你们大周还真是会先礼后兵啊,我堂堂西羌九王子,一转眼成了阶下囚?”
沈令仪端坐在桌边看着桑吉把怒火撒完,然后冷静地和他说道,“殿下放心,他们不会的,他们若是真的要对殿下不利,只怕就不是找几个御林军来把门看住这么简单了。”
桑吉惊讶于沈令仪的冷静,“你……这会儿怎么看着倒是一点也不着急了?”
沈令仪咬了咬牙,用舌尖舔了一下唇角生出的口疮。
刺疼的感觉在唇周蔓延开,其实不止是这个口疮,她舌尖上也长了泡,只要说话就会疼,针扎一般地刺激着她的感官。
这种感觉就和当年家中出事,阿爹阿娘还有淮竹被关进大牢,她因为重病不起而被单独丢在了屋里时一模一样。
她不是不着急,眼下这会儿她已经急得上了火,但是她知道自已不能表现出来,至少不能在桑吉的面前表现出来。
她的脆弱无助和彷徨,不能展现在这个外人的面前。
“不是,我很着急。”虽然不能表现,但是沈令仪还是说了实话,“可现在我就算是急破了天也是无济于事的,可能还会给殿下带来麻烦。”
她说著环顾了一下此刻亮堂又崭新的寝居,下意识地往桌边靠了靠,又道,“不过殿下和我不一样,殿下可以想法子见到皇后。”
“你是说马市?”桑吉一点就通。
沈令仪点点头,“现在宫里到底什么情况我们都不清楚,他们只是派人守着此处,说明就是想关着殿下而并非想要夺了我们性命。更何况殿下身份特殊,眼下不管是谁把持着大权,都不会轻易动殿下的。”
“是谁手握大权确实不清楚,但我知道,你的陆大人肯定也一并遭了殃。”桑吉口吻凉凉地调侃她,心里却盘算起了刚才沈令仪的提议。
但是桑吉的那句话却如同一记重拳,直接捶在了沈令仪的心窝上。
陆晏廷!
是啊,桑吉的话说的没错,眼下不管是谁先控制了主动权,这个人都不是陆晏廷,否则三殿下不会出事,她和桑吉待着的偏殿也不会被重兵把守。
但陆晏廷呢,陆晏廷到底去了哪里?
他是和三殿下一样被押去了大牢还是怎样,他现在安不安全,有没有生命危险?
只要一想到他,沈令仪就觉得心乱如麻,那种莫名想念的欲望如同遇风就长的藤蔓一样,在她的心底肆意蔓延,生根开花。
事已至此她才发现,这个人印刻在她心上的痕迹是任凭她怎么擦都擦拭不掉的。
他就像是一颗朱砂痣,又像是一抹白月光。
痣入骨血,月影随性,她根本挥之不去!
“你说,一会儿要是我再去找那几个御林军,就说我要见太子殿下,与他商议马市一事,太子应该会见我吧?”
忽然,桑吉的声音破空传来。
沈令仪下意识回头看他,却见视线中桑吉的轮廓模糊又迷濛。
“沈姑娘,你……”桑吉也是一愣,不自在地皱着眉道,“你怎么哭了啊?”
第193章
殿下怀疑陆晏廷
昭元三两句话就牵制住了皇后娘娘。
一旁的宋明贤静候时机,安安静静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后才悄然地起了身。
“驸马要添茶吗?”伺候在旁的辛夷眼疾手快地端著茶壶走了过来。
宋明贤看了她一眼,笑道,“我要去一下净房,需要跟着伺候吗?”
宋驸马说的坦荡,便是镇定如辛夷这般也下意识地红了脸。
可辛夷谨记着皇后的叮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开口道,“奴婢只是……”
“要伺候吗?”
但宋明贤显然不给她这个机会,一边不著痕迹地看了一眼还在和昭元说话的皇后,一边笑容可掬却又斩钉截铁地再次打断了辛夷的话。
辛夷无奈,只能端着茶壶退到了一旁,然后默不作声地垂了首。
当宋明贤走出养心殿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廊下拐角处早就候在那儿的周宣文的贴身内侍观棋。
观棋见着宋驸马亦是激动不已,张开了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走,带路!”宋明贤也没有赘言,捏住了袍襟加快了脚步。
两人随即速速隐没在了廊下日头晒不到的暗处。
“殿下人可还好?”此去一路要些时间,等出了养心殿的前廊,宋明贤就关切地开了口。
“还好。”观棋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说道,“陆大人今儿凌晨就打通了关系,里面的人也算是客气,殿下没吃什么苦头,不过……”
“说!”宋明贤掷地有声。
“三皇妃怀了身孕,已经一个多月了,因为日子小,所以之前殿下说不要张扬,等过足三个月再宣。所以现在……大家都不敢把这事儿告诉王妃,怕……”
观棋欲言又止,脸上倦容满满,一看就是整宿未眠。
兹事体大,宋明贤脚下的步子顿了顿,“陆大人知道此事吗?”
说实话,这一切来的真的太快了,快到任何人都觉得有些措手不及。
观棋连忙点头,“小的昨儿已经和陆大人说了。”
宋明贤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再迈步,脚程便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
刑部大牢其实靠近皇城校场,从常开的东南门进去,仰头看到的就是高耸的围墙和森严的岗哨。
看门的土卒也已经被陆晏廷提前打点好了,宋明贤并了观棋如入无人之地,一路深入,直至天狱。
周宣文被关在单独一间,朝南的刑房还有半扇可见天日的小高窗。
宋明贤走进去的时候,周宣文正负手立在高窗之下,仰头看着铁窗外掠过的灰雀出神。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周宣文缓缓转过身,看到来人,也不惊讶,只淡淡笑了笑,然后隔着铁栅与宋明贤寒暄。
“来了?”
宋明贤点头,“来了。”
“坐吧。”周宣文指了指牢外的长凳,倒是摆出了一副迎客的架势。
宋明贤依言缓缓落座,目光随即游走在周宣文的身上。
地牢潮湿闷热,生霉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来,与铁栅那一侧锦衣华服的周宣文对比鲜明。
可宋明贤知道今日这番见面实属不易,便是深吸一口气先打开了话匣子,把眼下宫中的形势与他细细说了一遍。
“……关键是在玉玺。”说到最后,宋明贤也有些无奈,“大周有令,落宝玺,可调兵,禁卫和御林七万余人,如今全在城内,先不说我们本就没有完全部署好,就算有部署,眼下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的。”
兵权未收,这才是昨日深夜,陆晏廷最终隐而不发的原因。
周宣文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除了兵权之外,昨晚最大的变数还是温久卿。”
宋明贤皱了眉,耐心的没有打断周宣文的话。
“我当时跟着众人一起入养心殿等消息,皇后说要彻查丹炉爆炸一事,便命人带上来一个小道土。开始都没什么问题,直到那个小道土说在长春殿见过我,我才警觉起来。”
但其实那时候也已经晚了。
“小道土的事方才在来的路上观棋也已经和我说了。”宋明贤回道,“观棋也说陆晏廷昨晚就秘密派人去找了,但是查无此人。”
周宣文点头,“那小道土指着我的时候我看过他的样貌体态,道袍簇新,面容也过于精致,尤其是那双手,滑嫩细腻,看着不像是在道馆里伺候道长的小徒,反倒像是内务府那边新收录的小太监。”
“如此说来,那就是有备而来的。”宋明贤喃喃自语了一句,忽而又很纳闷,“那温久卿是在什么时候与皇后暗中联手的?”
温久卿向来不齿太子无能皇后溺宠,皇后因为淑妃娘娘的关系又提防著温久卿,两人私下甚至连“交情”二字都谈不上。
要说这全是皇后和温久卿的逢场作戏,周宣文觉得两人不免有些过于高明了。
他于是又一次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儿才轻启了薄唇,将几方势力逐一整理了起来。
“此番你与昭元回京,明著是回来看陛下,实则是要来助我们一臂之力的。宫里人都知道昭元不亲皇后,所以昭元和你一定不会站在太子殿下这一边,但是这对温久卿而言并不构成什么威胁,他的目标,从来都是陆晏廷。”
宋明贤适时接了口,“但是珣笙在宫内行事,一直都以太子党自居,匡扶正主,权臣之责,在这件事上,温久卿是一直拿捏不住珣笙的把柄的。事实上,温久卿才是不得帝心之宠的那一方,毕竟他的心,一直都在六殿下身上。”
周宣文闻言也点了点头,“但他审时度势,亦能屈能伸,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过要站太子之营,得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只是太子与他不太对付,见不得他那种文绉绉的处世之道,所以温久卿才会这样一直没有机会。然而眼下即便让他如愿,但他的心,又怎会真的向着太子?”
“对,现在他与皇后、太子只是在一条船上而已,但这船,遇着风浪就容易翻。”宋明贤缓缓起身,双手按著桌沿问,“可是……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珣笙背后真正想要起势的人,其实是殿下你呢?”
“这……你要去问陆晏廷。”周宣文敛了眸,声音听着也是冷静不躁的。
“殿下怀疑……珣笙?”宋明贤拔高了声音,奋力摇头,目光坚定道,“不,不会的,珣笙不会,他是绝对不会出卖殿下的!”
第194章
陆晏廷养了个好外室
陆晏廷昨晚是睁着眼到天亮的,有一些细微末节,他后来再静下心来,就基本琢磨出了一些结果。
可是唯独一点,他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温久卿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知道他与周宣文的关系的?
是,他的身份与所有的皇子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哪怕是六殿下,陆晏廷也有与他把酒言、欢吟诗作画的快意时候。
所以在人前,他与周宣文的关系也亲近,但是这份“亲近”,却一直被两人拿捏的很好。
况且,直到周宣文发现东宫身份有疑之前,对上座的那个位置其实也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野心。
但用宋明贤的话来说,周宣文这个人心怀侠义,共情百姓,为政亦能不偏不倚,是帝王君者之才。
宋驸马这话开了头,众人心里便稍微有了点谱,兜兜转转暗中部署至今,才有了眼下能分庭抗衡的局面。
然而他们一路防著温久卿,从未将周宣文推至人前,不曾想竟被温久卿捷足先登,连同皇后娘娘一起,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眼下陆晏廷和宋明贤还有周宣文虽分处两地,但却彼此默契的都选择了“忍气吞声”。
“小不忍则乱大谋。”周宣文冷静地看着宋明贤,“正好现在局势并不明朗,你记得告诉珣笙,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殿下。”宋明贤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心里有些没了底,“可三皇妃她还……”
谁知周宣文却抬手打断了他的犹豫。
“皇后此人狡心多疑,却也有些优柔寡断,她既把我关进刑部,就说明靠着她手上那点伪造的证据还不足以栽赃我弑君叛国之罪。”
周宣文冷静地分析,“况且她就算手持玉玺可号令万军又如何,太子……根本不懂行军。”
“殿下你的意思是……”峰回路转之下,宋明贤被周宣文点拨开了。
周宣文见宋明贤脸上豁然开朗的表情便知他听懂了自已的意思,笑着点头道,“没错,我们正好可以以退为进。”
“但万一皇后对您不单单是扣押呢?”宋明贤环顾四下,总觉得皇后娘娘不会这么简单地将周宣文一直押在刑部。
因为刑部尚书与太子政见多有不和,且他也并没有与温久卿或者陆晏廷当中的任何一方有过多的牵扯联系,所以很难收为已用。
“对,所以我才要让你们都忍着。”周宣文说,“其实你与昭元兴许还会好些,你现在等于是半个闲散新贵,手上什么实权都没有,在外又有妻奴的形象,他们对你都不会太上心。”
周宣文说著深吸了一口气,神情越发严肃道,“我担心的是珣笙,这次温久卿显然是快了我们一步,他措手不及也是在所难免,便是连你,方才都怀疑我是不是对他起了疑心,你说,他会怎样埋怨自已?”
宋明贤哑然,看着周宣文说不出一句话来。
见宋明贤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已,周宣文无奈笑出了声。
“怎么,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怀疑他出卖了我吧?”周宣文摇著头,“若是我们之间连这点默契都没有,又怎么能在一起共谋天下呢?但是明贤,你要告诉他,他身边的人,必须要彻查。”
周宣文说著突然走进了一步,贴著铁栅一字一句交代宋明贤,“连沈姑娘,也不要放过。”
……
桑吉要见太子殿下的消息传到皇后耳中的时候,皇后还在和昭元说话。
“其实你这样是最好的,眼不见为净,回来也是两袖清风,宫里这些俗事啊你能不沾就不沾。”皇后说得动容,仿佛与昭元是亲生母女一般贴心,“你母妃当年在世的时候本宫就很喜欢她,她为人谦和,对谁都怀着善心,适才生出公主你这样七窍玲珑心的人。接下来你太子哥哥这一路怕是难走的,你在宫中的人缘好,母后想着你多少也是能帮衬一下你太子哥哥的吧。”
昭元闻言淡淡一笑,拒绝地温柔又婉转。
“都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人轻言微的,朝堂的事,怕是有心无力啊。”
皇后娘娘闻言冷笑在了心里。
她知道,如昭元这样的已经成家的子女都是白眼狼,喂都喂不熟,所以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想过要拉拢昭元。
“哎,本宫也是希望太子能把日子过得像你一样,贴心贴已,和和美美的。你瞧瞧,你现在与驸马爷多恩爱,本宫瞧你们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哦对了,说起来,陆大人与驸马是同岁的啊。”
昭元抬头应道,“是,同岁。”
“你瞧,陆大人对自已这事儿是不是不上心了?他与驸马同岁,可驸马和你成亲都这么久了,陆大人的事儿,竟是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皇后娘娘说著又抿嘴一笑,“不过本宫看着也快了,兴许你再在上京城久留些时日,还能喝到陆大人的这杯酒呢。”
“母后是说喜酒吗?”昭元敛眸,神色黯然地看着似一夜之间变得容光焕发的皇后娘娘,轻声说道,“如今父皇生死未知,母后竟还有别的心思来管外人的婚事儿?”
昭元话音刚落,皇后脸色骤变,手中的那串菩提子被她猛地捏在了指尖,手背的青筋都变得显而易见起来。
周围气氛骤然凝结,一直伺候在旁的辛夷眼见两人不太对劲,正想上前插一句话把两人的思绪岔开,忽听外面有通报声传来。
辛夷连连松了一口气,扬声把人唤了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护卫就速速上前,把桑吉要见太子殿下的请求告诉了皇后。
皇后闻言眯着眼想了想,刚要说话,却见昭元正一脸肃然地看着自已。
皇后娘娘忽而挑眉一笑,似长吁了一口气道,“昭元你有所不知,因为三开马市的事儿,太子与这位西羌九王子的意见一直没法达成一致,本宫这儿实在也是没了法子,就想着投其所好吧,兴许此事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投其所好?”昭元很是不解。
“哎,就是陆大人之前金屋藏娇的那个外室啊。”皇后说著捻了捻手中的菩提串,漫不经心道,“你如今也不是小姑娘了,有些话本宫与你说说也无妨,男人嘛,喜欢的无非就是那几样东西。你瞧,这不人家自已就主动要求与太子见面了吗?当然,此事若是能成,这一笔啊,本宫自当会记在陆大人头上的,他也是教导有方,养了个好外室啊!”
皇后娘娘说着便看向了来通传的护卫,朗声吩咐道,“回去告诉桑吉殿下,半个时辰以后本宫会命人带他前往东宫,让他一并把沈姑娘也带上。”
护卫领命,正想起身,却听皇后又开了口。
“还有,你去内阁院传个话,让首辅大人半个时辰以后也去东宫候着,本宫要让他帮着殿下把马市的事儿给定下来。”
皇后说罢看向了一旁面无表情的昭元,意味深长的笑容令人觉得无比扎眼。
第195章
是她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在偏殿等消息的桑吉和沈令仪没想到护卫回来的比他们预计的要快。
但是当听到护卫的传令时,沈令仪却愣了愣。
“皇后娘娘让我也去?”她以为自已听错了,下意识地还伸手指了指自已。
护卫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回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