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于是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跟着护卫往东宫走去。
一路上,沈令仪内心格外忐忑,宫中有变她很清楚,但是她不太明白的是为何自已会被卷入其中。
本来她以为昨日自已被拦在入城的引道处实属偶然,但现在看来,这从头到尾的一切都是有心人刻意为之的。
沈令仪其实也有想过,会不会是因为桑吉表现出了对她的兴趣,所以谋划的人才会盯上她。
但这个理由若是再细想,沈令仪就觉得它其实不太站得住脚。
毕竟两地重开马市是大事,若桑吉因为“美色”而潦草对待,那对于大周和西羌而言,这合作的开端和基石在最开始就歪了,又何来诚心诚意可言?
只是,当沈令仪混混沌沌地跟着人走进东宫,看到坐在高背椅上的陆晏廷时,她忽然就……有些懂了。
殿内,有脚步声簌簌传来,紧接着,太子殿下的寒暄声就响了起来。
“九王子,本宫候你多时了!”太子声音洪亮,走到桑吉面前的时候还与其拱手作揖,很是殷勤。
沈令仪几乎是被桑吉带着继续往里走的。
她的目光随着殿内浮动的日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陆晏廷的五官上。
那一刻,她心中莫名扬起一句词——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男人身着官袍,脖颈修长,薄背挺拔。
可不知为何,沈令仪却觉得陆晏廷瘦了,连那俊朗的五官都压不住他眼底泛起淤青的倦意。
但即便如此,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陆晏廷依然姿容出众,犹如芝兰玉树一般耀眼夺人。
然而,单单这一眼,就让沈令仪的视线骤然模糊了起来。
她猛地将藏在宽袖中的手紧紧地捏住,任凭莫名的痛感和酸楚席卷全身。
沈令仪知道,他是看到她了的。
即便陆晏廷没有转头,但是他的余光,是实实在在地从她的面前掠过的。
“九王子愿意屈尊详谈重开马市一事,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一旁,太子已经引了桑吉落座,然后继续高谈阔论道,“此事关系重大,想九王子你们此番跋山涉水入上京城,也是不想空手而归的吧。”
太子殿下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站在桑吉身后的沈令仪,笑得意味深长。
桑吉当然清楚太子心里那点龌龊的想法,闻言便将计就计道,“殿下如此有诚意,我又怎可辜负了殿下的一番好意呢?国事,可谈,可谈嘛!”
“九王子深明大义!”太子殿下笑得更大声了,顺手还招呼了陆晏廷过来,豪迈吩咐,“陆大人,来,之前你对本宫说的那个什么『分责分权』之法,本宫懂了,但是九王子还没有听过,辛苦陆大人再和九王子解释解释。”
“微臣惶恐。”陆晏廷假装有些受宠若惊地先是对着太子殿下作揖一拜,然后才把“分责分权”之法细细地告诉桑吉。
桑吉听了两耳朵就笑着打断了他。
“陆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大周设茶马司,西羌定茶马御史,官署与官吏分选,一分为二无大权,合二为一方为大,陆大人是这个意思吧。”
“九王子睿智。”陆晏廷恭敬垂首,可夸人的时候却面无表情。
桑吉扯了扯嘴角,眯着眼道,“既大周诚意满满,此事自然好说,不过马市关乎利益,口说无凭,我也不能仅凭殿下几句话就承诺应下,这白纸黑字,殿下总要给我个文书字据或者契约什么的吧。”
“那是自然。”太子闻言连连点头,大手一挥似运筹帷幄道,“协议文书陆大人那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九王子点头。”
“殿下这是有备而来啊。”桑吉笑眯眯地奉承了太子一句。
太子殿下“哈哈”一笑,忽然将目光停在了沈令仪的身上,“看来九王子也是很满意皇后娘娘的安排。”
沈令仪至此终于弄了清楚,原来这一切的一切竟真的都是出自当今皇后之手。
想想也是可笑,当朝凤冠之后,背地里做事的手段竟这般龌龊不堪。
她甚至都不是宫中的人,皇后竟就这样随意地利用和拿捏她,如此卑劣行径,和草菅人命有何区别?
沈令仪不由地咬紧了牙关,看向太子的目光中透出了愤懑的厌恶。
而桑吉顺着太子的视线看去,竟挤眉弄眼地笑道,“看来我与殿下是心照不宣了!”
太子见状,满以为找到了异邦知已,抬手就勾住了桑吉的肩,拍了两下后说道,“我们陆大人亲自调教的人,怎会让九王子失望呢?”
有那么一瞬间,沈令仪在陆晏廷的脸上看到了一股一闪而过的阴鸷戾气。
他就好像是从阿鼻地狱来的魑魅一般,眸中全是嗜血的光。
然而就在此时,桑吉就好像不怕死一般,忽然迎上了陆晏廷的目光,笑着问道,“那么陆大人今日要把沈姑娘带回去吗?”
沈令仪不可置信地看着桑吉的后脑勺,差点绷不住想抬起手往上揍过去。
这人分明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的话也不知是当真的还是开玩笑。
结果桑吉话音刚落,陆晏廷就轻轻笑了笑,“带去哪里?她能伺候九王子,是她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冷冰冰的一句话,不耐不敬的口吻,直接就撇清了他与她的关系。
沈令仪将视线缓缓落在陆晏廷的身上,那一瞬间,男人的侧脸看上去竟越发憔悴了几分。
记忆中,她其实熟知他大多数的口吻,冷漠的,含笑的,平和的,无奈的……但是沈令仪好像从来没有在他的话语里听到过这种压抑的克制。
似咬牙切齿一般,一字一句的生硬都如同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
沈令仪下意识地转过了头,任凭一些陌生的情绪在胸口发酵,但是不知为何,她却不愿也不敢去深究。
终究,她心里还是害怕的……怕他对自已,有着超出自已以为的真挚用心。
第196章
保护好你自己
陆晏廷的话,显然令太子殿下非常满意。
他于是笑着冲桑吉摆了摆手,然后眯着眼高谈阔论起来.
“九王子有所不知,陆大人这儿已是好事将近了,他堂堂首辅,成家立业是阖家期盼,拖到现在实属晚了,他不急,本宫都要急了。”
桑吉闻言,假意整理衣领,然后不著痕迹地转头看了沈令仪一眼。
“哦,如此说来那也是要恭喜陆大人了。”桑吉说著眨了眨眼,似是万般好奇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得陆大人青睐。”
“是吏部尚书柳文敞的小女儿,九王子对柳大人还有印象吗?”太子唯恐桑吉不知,几乎知无不言,“就是那个蓄了八字胡的柳大人。”
“哦……”桑吉恍然大悟,“是那位柳大人的千金啊。”
太子点点头,忽而又深感惋惜,“哎,这本是天大的好事,首辅大人成亲,理应热闹满满人人沾喜,偏偏……父皇出了这样的事,只怕接下来都要喜事不赘了。”
太子话音渐落,内殿的气氛就变得凝重了些,只是这份凝重之下,几人心思却是各异的。
嗤笑、冷眼和不屑糅杂在一起,乍一看都让人来不及品个中滋味。
可很快的,太子殿下的口吻就又轻快了起来。
“不过无妨,哪怕这喜事不能大兴操办,九王子你还是可以向陆大人提前讨一杯水酒,沾沾喜气的。”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似直接就定了陆晏廷的人生大事,在场的不止是沈令仪,连桑吉都看出了其中门道。
但令桑吉诧异的是,陆晏廷竟对这样荒谬的事毫不抗拒,不,并非毫不抗拒,首辅大人简直就是对其充耳不闻。
看着眼前怪相叠出的现状,桑吉下意识地站起了身,想了想后忽然清了嗓子道,“既眼下我与殿下已达成协议,那不知今日我可否再带着沈姑娘出宫继续去游历你们上京城的美景?”
太子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陆晏廷。
谁知陆晏廷却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半点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太子心里有些恼了,别人或许不懂,但他是清楚陆晏廷眼前这无声的抗议的。
母后今日突然重用了温久卿,将原本内阁首辅手中的一些私权全部交到了温小侯爷的手中。
此举意味明显,上官皇后想要架空陆晏廷。
但这事儿即便做的再明显,却也是不能摆上台面撕破脸的,所以明面上,该由陆晏廷出面拿主意的事儿,皇后还是会指着他来办的。
这也就是陆晏廷眼下会出现在东宫的原因之一。
只是人非圣贤,皆有七情六欲,皇后娘娘这把算盘打的是很好,但她却没料到陆晏廷会是先撂担子的那一个。
等了片刻,不见声响,桑吉不禁有些失望,摇著头假意与沈令仪说道,“可惜了,沈姑娘昨日还说逛完了西市,今日可以带我去东市和北市看看上京城不一样的风景……”
“既九王子对我上京的风土人情如此感兴趣,那有何难?”太子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陆晏廷,忽然端起了东宫之主的架子,“今日出宫城,本宫就放于九王子,本宫再派两个护卫跟着九王子出宫,随时保护……”
“诶,殿下切莫客气。”可桑吉闻言却抬手打断了太子的话。
然后他竟倾身靠近了太子,贴着他的耳廓小声道,“昨日出宫我就想去见识一下你们上京城的风月之地,无奈沈姑娘脸皮薄,昨日未叫我得逞。这不,还是皇后娘娘有心,让我得偿所愿,那今日这风月地……”
桑吉说著还故作不怀好意地看了沈令仪一眼,然后颇有些嫌弃道,“殿下若是左一个护卫右一个护卫的,实有诸多不便啊!”
桑吉一边说一边还抬手勾在了太子的肩上,不著痕迹地带着他往内殿外走。
太子满以为这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豁然大笑了起来,“如此,本宫倒是真不能扫了九王子的雅兴了……”
眼看着两人勾肩搭背并行而走,陆晏廷便不著痕迹地来到了沈令仪的身边。
眨眼间,男人的衣袖与她的叠在了一起,交缠的锦缎下,他温热又微感粗糙的手掌直接覆在了她的五指上。
陆晏廷的这一握,是真的生出了一些气力,沈令仪只觉得自已的手指似都要被他捏碎了一般,又热又麻。
“出了宫想办法去找昭元!”
忽然,一记极轻的话音轻轻飘来,沈令仪不敢转头也不敢应声,只安安静静地听着。
陆晏廷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猜的没错,他应该是成宿未眠的。
“皎皎,记住,先保护好你自已,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
五指间的力道转瞬即逝,一直低着头的沈令仪只来得及看到那一抹玄色宽袖从她的视线中一闪而过。
鼻息间熟悉的乌木沉香浓了,又淡了,随之而来的是与太子并肩站在不远处唤她的桑吉的声音。
“沈姑娘还不走吗?”
前面的几人皆背着光,沈令仪下意识抬起头,最先引入眼帘的还是陆晏廷那道颀长挺拔的背影……
跟着桑吉出了东宫以后,两人又被护卫一路“送回”了偏殿。
直到进入殿内关上了门,桑吉才背靠着门墙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怎么样,陆大人与你交代了什么没有?”桑吉缓了一会儿,方才急切地问沈令仪。
沈令仪一路回来也已经清醒了很多,见了桑吉这模样她不禁有些好奇,皱眉道,“如今宫中的形势殿下看明白了吗?”
“当然看……”桑吉一开口就拔高了声音,可想了想还是有些危险,他于是又刻意地沉了声,“当然看明白了,你们的皇帝现在不知死活,这宫里如今怕是皇后和太子说了算了!”
“那殿下为何还要帮陆大人?”沈令仪紧紧地捏著拳,想问一个肯定的回答。
想着方才桑吉说要带自已出宫,她心存侥幸,总觉得桑吉这番铺陈安排应该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已的“吃喝玩乐”。
毕竟眼下宫乱未平形势不明,他一个异邦王子虽身份特殊,但至少未沾祸乱。
只是眼下他到底还在大周国内,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儿,只怕也是回天乏术的。
结果桑吉闻言却嗤笑一声格外不屑道,“不是我瞧不起你们的太子殿下,你们这位太子,明著看就是个只贪美色的酒囊饭袋,要是他日他真的被供上皇位,你信不信,我回头就带着我们西羌十七族落举兵造反!”
第197章
她甚至连忙都帮不上
沈令仪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听到桑吉的这句话,她竟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桑吉看着她古怪的模样不解地歪了头。
沈令仪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只觉得悲从心来,“他们……不会让殿下有这个机会的。”
桑吉闻言撇嘴看她,“他们,哪些他们啊?”
见沈令仪沉默不语,桑吉连连跺了一下脚,“嗐,管他们是谁呢,我和你说,赶紧先出宫,出去了再说!”
他说著就往殿内走,一边走一边吩咐沈令仪,“我去收拾一些东西,然后叫上哈木他们,你在这儿千万别动,一刻钟以后我们就出宫。”
沈令仪点点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身处的这个偏殿地势有些低,抬起头就能看到前面不远处金銮殿宇上那恢宏的飞檐和高悬的宫铃,熠熠生辉,气势盛鼎。
然而沈令仪却觉得,这一座座恢宏的大殿却仿佛是一间间禁闭的牢笼,那金辉之下的暗无天日并非人人可见,但是一旦见了,或许就无力挣脱了!
沈令仪不傻,她当然知道陆晏廷对她的冷漠和淡然为的只是保住她的性命和安危。
毕竟皇后已擅自将她当成了笼络异邦的棋子,是棋子,就必须要有利用价值,而她的价值,就是供桑吉开心。
但是陆晏廷看到的却是这事情的另外一面,那就是桑吉能保她平安不死。
且方才匆匆一见,沈令仪就清楚了,不管是谁,眼下只怕都暂时制约住了陆晏廷,否则以他的能耐,根本不会对太子听之任之!
可是,越清楚陆晏廷的心思,沈令仪就觉得心里越发的沉重。
大乱当下,她甚至连一句想帮帮他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帮无可帮,她能做到不拖他的后腿就已是万事大吉了。
她既无权,又无势,最后反过来还要让他处处替自已谋划着想,这种力不从心的滋味,沈令仪是头一次在陆晏廷这儿尝到……
半个时辰以后,桑吉带着她还有几个随行的西羌使者从皇宫匆匆而出。
马车驶出东华门的时候,一度还被门口的护卫军里里外外盘查了一遍,好在桑吉身上揣著太子亲笔的放行令,一车人才得以顺利而出。
此番驾车的人是哈木,桑吉多了个心眼,不放心别的车夫,干脆硬着头皮指挥了哈木上车。
但这一行人出了皇宫就懵了圈,桑吉他们不认路,沈令仪对这一片也不熟悉,最后还是桑吉想了个办法,临街找了个酒肆铺子里的小伙计,给了他一点碎银子让他带路,一行人这才顺顺利利地赶到了隐竹院。
当时已过午时,来开门的虞叔看到沈令仪还愣了一会儿,半晌才一拍大腿,激动地把一行人迎了进来。
关门前,虞叔还探出身子四下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了什么以后方才收回了身。
“隐竹院被人盯梢了吗?”沈令仪知道虞叔谨慎,但以前她也从未见过虞叔这么谨慎的。
虞叔点点头,刚想说话,一眼就看到穿着异邦服饰的桑吉他们,不禁开口问道,“这几位是?”
“是西羌的贵人。”沈令仪忙解释,“都是大人的朋友。”
虞叔点点头,一边把人往前厅迎,一边又问沈令仪,“爷在宫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我昨儿晚上在院子外头看到几个鬼鬼祟祟的人,穿的也是体面,瞧着也不像是毛贼,然后今儿一早老宅那边就来了口信,问爷出宫了没,还问起姑娘你。”🞫ŀ
沈令仪与桑吉互望了一眼,桑吉直接说道,“不行,咱们要是一直待在这儿估计也不是个办法。”
“殿下不准备回宫了吗?”沈令仪问。
“当然要回的,但沈姑娘你好不容易出来,肯定不能再跟着我回去了。”桑吉琢磨道,“方才咱们出来的时候陆大人真没交代你什么?”
“大人让我想办法去找昭元公主。”沈令仪回了一句。
两人于是齐齐地看向了虞叔,虞叔立刻心领神会,高声喊来了跑腿的小厮,吩咐他即刻去公主府传个信。
内院中,得知沈令仪终于回府的知春、喜鸢和翎月也齐刷刷地赶到了前厅。
沈令仪看到她们,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只紧紧地拉着喜鸢的手说不出话来。
知春红了眼,却也知道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只提议沈令仪要不要先换身衣裳再去见公主。
沈令仪点头应下,转身就和知春去了内院。
路上,知春问沈令仪宫里是不是出事了,沈令仪则反问知春这两日隐竹院这边有没有奇怪的情况。
知春如实道,“院里倒是一切都好的,不过栖山和崇岭也都没有回来过。”
知春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身侧的翎月,翎月则感激地冲她一笑。
沈令仪见状便停下了步子,神色认真道,“其实从昨天开始我就没见到过栖山了,但是大人是好好的,我出宫的时候还见到过他,想必栖山也应该是安全的。”
得了沈令仪的口信,翎月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但知道隐竹院已经被人盯上梢了以后,沈令仪便不敢带着桑吉他们在此处多逗留,等跑腿传口信的小厮一回来,几人便重新上了马车,按著小厮指引的方向直奔公主府。
再见到昭元和宋明贤,沈令仪直接省去了寒暄,将心中满满的疑问一股脑儿地问出了口。
她把话说得又急又快,中间连喘气都没有半下。
昭元倒是难得沉得住气听她问完,然后才转头让宋明贤带着桑吉等人去书房,自已则转身将沈令仪迎进了内院。
“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也不知道要从哪儿说起,不过你现在出来了就好,接下来的事我们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