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于是低头看向了阿念,一边给她使了个眼色,一边轻声说,“去看看你弟弟吧。”
阿念非常机敏,一下子就懂了自已娘亲眼色中的隐意。
事实上,这也是母子三人之间的小秘密,阿念记得,娘亲曾说过她和弟弟的小名很特别,若是以后不小心被有心人知道,只怕会遇到很不好的事儿。
所以,只有非常熟悉的人,沈令仪才会将她和弟弟的名字坦白告知,否则寻常的外人面前,娘亲都会很简单地喊她和小笙“姐姐”或“弟弟”。
在沈令仪的一番暗示下,阿念很快也跑去了净房。
经过杵在门口的陆晏廷时,小女娃娃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可这一眼,却让小丫头着实愣了一愣。
这个不速之客可真是太好看了,比娘亲画卷上画的那些个神仙小郎君都还要好看许多。
但是好看归好看,这人面露凶相,那张脸不怒而威,光站在那里就好像一尊凶神恶煞的门神一样,让阿念不自觉地就低下了头。
与此同时,陆晏廷的目光也落在了小女孩儿的身上。
他在来的时候就知道沈令仪有一对双生子,一男,一女。
首辅大人自震惊到坦然,不过眨眼片刻,然后,他便揪著罗诚细细地打听起了关于两个孩子的事儿。
可惜罗诚虽和沈令仪认识,但因为有个中间人曾舜平,所以这几年间他和沈令仪几乎很少见面。
也因此,罗诚对两个孩子的情况了解得很少,不知道名字,亦不知道具体的年纪,只知道大的那个是姐姐,小的那个是弟弟。
眼见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净房深处,陆晏廷方才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灯光将屋内打量了一番。
屋子真的不大,一眼看得到头,除了必要的桌椅床柜之外,连半点多余的摆设装饰都没有,虽然算不得家徒四壁,但不过也就好了一口气。
陆晏廷心中顿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几年以来,每一次想到“沈令仪”这三个字,陆晏廷觉得他好像都是自已在和自已较劲。
冬天了会想她这么怕冷的一个人,现在住的地方有没有地龙,屋子里够不够暖和。
夏天了会想她这么苦夏的一个人,现在住的地方有没有冰窖,屋子里通风好不好。
秋天怕她燥了上火,春天怕她乏了犯困……
但是,转个念,他立刻就会把全部的想法给推翻了。
这么一个忘恩负义自私自利的小女人,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过得不好才能解了他心头的这口浊气。
可现在亲眼所见她生活的粗糙和贫寒,陆晏廷心里顿时又生出了一股子怨怼。
整整四年,放著隐竹院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过,大著肚子带着两个孩子,跑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来吃苦,不仅是瞎胡闹,简直还是活该!
这样一想,男人心里的气劲就更大了,说话的时候自然就没什么好口气。
“我瞧着你倒也是要准备走的,这样正好,立刻把东西收一收,我们即可启程!”
沈令仪见陆晏廷说话的时候目光径直落在了自已放在床榻边的两个包袱上,立刻反驳道,“我不走。”
陆晏廷缓缓走向她,抬起手捏住她的下颚,强迫沈令仪抬起头。
“皎皎,你可没资格和我谈条件。”
沈令仪奋力挣脱他的手掌,涨红著脸道,“你是堂堂首辅,朝廷命官,不能强人所难!”
这一刻,陆晏廷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松了手后退了一步,从腰间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没错,我是朝廷命官,确实不能为难普通百姓。但是皎皎,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你,可不是什么普通百姓啊。”
摇曳的灯烛下,“卖身契”三个字从灯烛的光影中透了出来,异常清晰地落在了沈令仪的视线中。
沈令仪完全没有想到,她心心念念盼了这么多年的这张纸,最后竟会如此突然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皎皎,契约在手,你说,我能不能把你带回去?”男人的声音平静如斯,听不出任何的起伏。
沈令仪倒吸了一口凉气,忍着委屈和难受,对着面前胜券在握的男人一字一句道,“陆晏廷,你不能这么……仗势欺人!”
第236章
你很厉害吗
她说“陆晏廷你不能这么仗势欺人”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这一刻,没有人知道陆晏廷心里最想做的就是把人重重搂紧怀里,然后咬住她的耳垂问她一句——“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可惜啊,首辅大人始终还是首辅大人。
“仗势欺人?”陆晏廷淡淡一笑,退至门口环顾了一下四周道,“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你若不走,我就让外面的人进来帮帮你。”
眼看着陆晏廷转身走出门,沈令仪方才缓缓地顺着桌沿坐下身。
她非常清楚被陆晏廷找到的下场,她也清楚陆晏廷睚眦必报的性子,她也不奇怪陆晏廷会用卖身契来威胁她。
可沈令仪在意的,只是两个孩子。
她自认了解陆晏廷,却完全猜不透陆晏廷会怎么处置阿念和小笙。
在她没有主动承认两个孩子的身份前,他是怎么看待两个孩子的,而假如她承认了两个孩子,陆晏廷又会怎么看待他们?
一时间,沈令仪整个人如被丢在了油锅中煎炸蒸煮一般,心里百般不是滋味,眼下的她被动而无助,跟着陆晏廷走是死路一条,不跟着他走也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阿念带着小笙从净房出来,两个孩子都彻底醒了,脸上透著害怕的表情。
“阿娘,那是谁?”姐姐阿念平日里的话不多,但其实她的口齿要比小笙更清楚。
沈令仪心乱如麻,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和孩子们解释陆晏廷的身份,只能蹲下身与他们平视道,“那个是……阿娘的……”
“坏人!”小笙眯着眼打断了她的话,冲著门口陆晏廷站着的方向吐了吐舌头,然后一把搂住了沈令仪的脖子安慰她,“阿娘,不怕怕!”
“阿娘,不怕!”一旁的阿念见状,也使劲地搂住了沈令仪,好像也要和弟弟一样给她鼓励。
沈令仪反手搂住两个奶娃娃,将头埋在小笙细细窄窄的小肩膀上,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长长的气。
可是让两个奶娃娃怎么都想不到的是,不过一会儿,阿娘竟然收拾好了包袱带着他们两人上了那个“坏人”的马车。
眼看着马车驶离荷塘,离家宅越来越远,两个孩子便越发紧张地挨着沈令仪,一声不吭,一动也不敢动。
沈令仪万般无奈,可一旁的陆晏廷却如尊冷面石佛般定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这让沈令仪纵使有满腹的话想解释给两个孩子听,此刻却也说不出一个字。
忽然,只听车厢外的马儿嘶鸣了一声后,马车便骤然而停。
“栖山,怎么回事!”陆晏廷掀开车帘喊着人。
“爷,是有一个……”
“林姐姐,林姐姐!”
不等栖山说完,曾舜平的声音就隔空飘了过来。
“林姐姐,你们放开我,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样是私闯民宅强撸妇孺,我可以去官府衙门告你们的!林姐姐……”
晨曦未起的乡野田间万籁俱寂,曾舜平的声音如同凭空乍起的一声惊雷,响彻天际。
端坐在车内的陆晏廷缓缓转过头看了沈令仪一眼,小女人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担忧的表情,又似有着万般不舍。
陆晏廷冷笑在了心中,刚想起身下车亲自去解决眼前的障碍,沈令仪忽然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我去。”沈令仪面露坚定,不卑不亢道,“陆晏廷,我在这儿生活了这么多年,村子里的人都对我很好,不论如何,当年若是没有他们,兴许早就已经没有我了。如今我要走,理应要和人交代清楚的,否则岂不会平白地让他们担心?”
“平白,担心?”陆晏廷冷笑的声音越来越大,“沈令仪,原来道理你都是懂的啊,你也知道,一个大活人,若是凭空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是会让人担心的?”
短短几句话,把沈令仪堵得哑口无言,愣了半晌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这是两回事。”
陆晏廷闻言也懒得和她再置气,干脆闭上眼往车窗旁一靠,似施恩道,“一刻钟,别废话,交代完了就回来。”
眼睁睁看着娘亲留下他们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小笙怕得往姐姐怀里蹭了蹭。
结果他这一挪身子,小屁股底下的椅子就发出了“吱嘎”的声音,惹得陆晏廷缓缓睁开了眼。
陆家的平头马车横宽直长,同时可容纳十来人,偏这会儿陆晏廷竟觉得车厢小的逼仄压人,闷得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坏人。”
忽然,一记奶声奶气的嘟囔声从小男孩儿的嘴里蹦了出来。
阿念连连伸手去捂弟弟的嘴,却见坐在车门口的那个人已经将视线挪向了他们。
车厢里的气氛顿时越发诡异了起来,阿念甚至察觉到了小笙发抖著身子忽然默默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阿念于是紧紧地抓住了小笙微微发凉的手。
“多大了?”这时,坐在对面的男人开了口。
阿念于是抬起头迎上了陆晏廷的目光,怯生生说道,“四岁。”
“叫什么名字?”陆晏廷又问。
这一次阿念摇了摇头,闭上了嘴。
陆晏廷挑了挑眉,“你们阿娘连名字也没给你们取?”
眼见小笙想介面说话,阿念连忙又捂住了他的嘴,按著沈令仪交代的那般说道,“我就叫姐姐,弟弟就叫弟弟。”
陆晏廷冷哼了一声,将两个确实生得金雕玉琢一般的孩子又打量了一下,然后倾了身凑到阿念面前。
“你们不说,我也能查出来。”
阿念听面前这个陌生又古怪的阿叔这样说,下意识就坐直了身体,然后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反问他,“你……很厉害吗?”
小姑娘盈盈闪闪的眸子像极了沈令仪,粉嘟嘟的小脸不似小笙那样圆润,几乎没有什么肉感,反而隐约已经透出了美人坯子的骨相。
“那是。”平生第一次,首辅大人竟同个三岁的孩子笃定立誓,“我若不厉害,你娘亲又怎么会跟我走?”
阿念显然没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很快她就抿了一下嘴,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叔你这么厉害,能不能帮我和弟弟找找爹爹?”
第237章
血脉天性
马车外面,曾舜平看到从一列护卫中缓缓走出来的沈令仪,激动地冲上前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姐姐,你……他们是什么人,他们要做什么,他们这是犯法的!”
曾舜平心急如焚,灼热的掌心烫著沈令仪的皓腕,他使的劲甚至让沈令仪觉得有些疼。
“阿平,我没事的。”沈令仪挣扎了一下,却没挣脱开曾舜平的手,她于是看着面前的男子微微一笑,“我只是要和朋友去一下别的地方。”
“朋友?”曾舜平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那辆隐在晨曦中的马车,“你说这些人是……你的朋友?”
“此事说来话长的阿平,但是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赶紧回家去。”沈令仪耐心地安慰他。
曾舜平怎么都想不到会听到这样一个回答。
说起来今儿早上也是很巧,曾老爹准备上山,所以天没亮就起了,结果出门的时候就看到远远的一行人从荷塘那边路过。
曾老爹觉得不对劲,急忙转回屋喊醒了曾舜平,曾舜平这才抄了近道来拦车的。
想着下篱村从未出现过什么土匪官霸,曾舜平当时还想如果对方真的来路不明,他一定要想办法喊来全村的人护林小娘他们母子三人周全。
谁知这会儿林小娘竟说这些人是她的“朋友”!
“林姐姐,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曾舜平依然没有松开手。
“这个……我也说不准。”沈令仪回头看了一下马车,想了想还是如实对曾舜平坦言道,“兴许短时间之内是回不来了。”
“是不是因为罗诚!”曾舜平突然思绪飞闪,“是不是因为他擅自做主把你的字画卖去上京城!”
一定是,一定,曾舜平咬牙切齿!
沈令仪苦笑了一下,“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阿平,回头天亮了若是有人问起我的去向,你就说我出村去朋友家暂住了,过些日子我一定会想法子回来一趟的。”
“那……我怎么找你?”曾舜平着急地问,“你给我个上京城落脚的地址成吗?”
可沈令仪却摇了摇头,奋力将手从曾舜平的掌心中抽了出来,“他日若我能顺利回来,我再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重新回到马车上,沈令仪只觉得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陆晏廷原本是坐在车门边的,这会儿竟紧挨着两个孩子坐着。
阿念和小笙看着似乎也没最开始那么怕他了,但两个孩子的手还是紧紧地握在一起。
“谈完了?”见她上了车,陆晏廷便不痛不痒地问了一声。
沈令仪无声点头,坐下身以后两个孩子立刻就黏了过来,马车随即微微一晃,车轱辘再次转动了起来。
沈令仪方才开口问陆晏廷,“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陆晏廷这会儿心情好像都好了不少,闻言竟轻轻一笑,说了声“回家”。
……
阔别四年,隐竹院的门头依旧如新。
沈令仪踏下马车的时候不由晃了晃神,脑海中闪过当年她跟着桑吉殿下匆匆离开此地的画面。
当时一走,她确实抱着此生不归的心态,谁知这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最后她竟还是回来了。
两个孩子对此地自然是陌生的,可是陌生归陌生,姐弟俩打小就不曾出过下篱村,这回是头一次进城,头一次看到这么大这么大的宅子,所以那股子新奇劲顿时就冒了头。
阿念倒还好,但一旁的小笙自从下了马车以后,那小嘴就张得大大的,一刻也未合上过。
一路从外厅入内宅,沈令仪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既熟悉又陌生的。
说实话,这隐竹院的里外其实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下深秋已浓,院里四下飘着丹桂香,收拾精致的园景和之前她们住的村中屋舍的田间野趣完全不同,连沈令仪都下意识变得局促起来。
忽然,一抹碧色的身影从廊下疾奔而来,一声洪亮的“姑娘”震飞了屋檐上栖息的幼雀。
人未见,声先至,沈令仪不用看也知道,向自已跑来的人是知春。
知春见了她激动得不行,迎上面的时候一双眼睛就已经红了。
“姑娘,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你可真是……急死我们了呀!”
沈令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不过眨眼的功夫,知春就将她紧紧地抱了个满怀。
故人的久别重逢总是激荡人心,知春的真情实感一下子也惹红了沈令仪的双眸。
陆晏廷将一切看在眼中,眼见小女人在那儿偷偷地抹眼泪,他心头一紧,端著正儿八经的姿态喊了知春一声,问她风荷苑那儿可都收拾妥当了。
知春这才发现自已失态了,松开了沈令仪后便冲陆晏廷福了身道,“都收拾好了,就等著姑娘回来了。”
“那就走吧,难不成要杵在这儿?”陆晏廷瞪了知春一眼。
知春连连应声,给沈令仪引路的时候才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奶娃娃。
知春一愣,尖叫声差点脱口而出,不过这会儿她却不敢再造次了,还是努力忍住了好奇心。
一行人于是跟着知春继续往内院走,可就在大家穿过垂花门的时候,却听沈令仪身边传来了“哎呦”一声。
陆晏廷回头看去,见小笙不知为何跌倒在地,沈令仪则正要蹲下身去把他抱起来。
结果,眼前一个人影沉下,有人已经比她快了一步将小笙高高抱起。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走路还摔跤哪?”陆晏廷看似抱怨,实则却把小笙仔细地护在肩头。
沈令仪扑了个空,抬起头就见小笙已经趴在了陆晏廷的肩膀上,圆嘟嘟的小脸上透著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
看着眼前走过垂花门的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沈令仪心中顿时泛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都说血脉天性,这话真是不假。
不管她如何私心想要阻止陆晏廷与两个孩子相认,天性都会让他们对彼此的存在有一种旁人如何都说不清的相熟感。
沈令仪不禁在心中反省,她当年只想着让孩子们不要生于卑微低人一等,却忘记了她永远都不可能代替“父亲”这个身份。
或许眼下让孩子们与陆晏廷相认这件事依然还是说不清好或坏,但是不论如何,她好像都没资格将这件事继续隐瞒下去。
况且,她此刻人都已经被扣在了隐竹院,只怕她想继续隐瞒,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第238章
该来的总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