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姐姐醒了吗?”
沈令仪吓得愣在了床榻上,然后才如惊弓之鸟般速速起身趿鞋下了床,又冲著屋外应了一声——“我起了。”
进来的不是知春而是喜鸢,小姑娘穿着一身束袖束腿的练功服看着很是清爽干练。
沈令仪一边让喜鸢坐下一边急急地进了净房,不一会儿她便利索的收拾妥当以后走出来同她说话。
“昨儿本就想和你好好聊的,但我也才刚来两日,自已都还没捋清头绪呢。”沈令仪话中带着歉意,坐下身以后便拉住了喜鸢的手,关切地问她,“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是一直都在青城山那边吗?”
喜鸢没立刻应话,只端详著沈令仪,似要将她的一颦一笑全印刻在脑海中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些激动地又喊了沈令仪一声,“沈姐姐,我……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你不是说过要回来接我的吗?”
喜鸢说完就红了眼,千言万语,不过“思念”二字。
沈令仪握著喜鸢的手不禁重了重,“当年是我不好,我知道,我让你们很多人都伤心了。”
喜鸢于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整理了一下思绪以后便将这四年间自已身边发生的大事儿一件件说给了沈令仪听。
“姐姐你走的第一年,大人就命我跟着净月师父去了一趟庐江县,我有见着姐姐的阿爹和阿娘,阿娘的身子骨已经利索了很多,人看着也精神了,但我和净月师父怕二老伤心,所以确定了姐姐你没有在庐江后,我们就没露面。”
“净月师父?”沈令仪听着喜鸢口中的称呼觉得陌生,“这是谁?”
“哦,净月师父就是翎月师父,她已经削了发正式入了空门,法号净月。”喜鸢说,“她现在是青城山天宝寺唯一一个女大弟子,佛门有规,礼佛者不出尘,净月师父她现在是不下山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大人他们知道吗?”沈令仪闻言非常惊讶。
想着从前在翎月身上她也并未瞧出有什么慧根之缘,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入了空门呢?
喜鸢却点头道,“他们都知道的,师父削发那日栖山大哥还专门来了一趟天宝寺,大人也专门请了一件金线袈裟送来,帮师父做足了排场的。不过那日……栖山大哥还是哭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翎……我是说你师父入空门是什么时候的事?”沈令仪叹着气问。
“是姐姐你走以后的第三年年初。”喜鸢说,“师父是在元月里削的发。”
“那这些年你都和你师父住在一起?”沈令仪又问。
喜鸢应道,“师父那边要有个人帮着照顾起居,我空着,就帮师父一把。”
“那么现在呢,大人此番让你回来隐竹院是什么安排?”
沈令仪有些为难,总觉得若是直接问喜鸢愿不愿意就此留在上京城是有些自私的。
可是当年她把喜鸢托付给翎月的时候完全不知道翎月是有出家的打算的,她以为喜鸢被翎月带去青城山不过也就是小住。
现在她回来了,翎月却出了家,喜鸢若是与佛缘羁绊不深,便就不太适合一直以俗家弟子的身份伴在翎月身旁。
但当时若没有翎月,恐怕喜鸢的安顿都成问题,那自已若不让喜鸢回去,只怕会伤了翎月的心。
就在沈令仪左右为难之际,知春忽然挨着门框轻轻地唤了沈令仪一声。
“夫人起了吗?”知春笑眯眯地声音吹散了一点屋子里的沉闷,“夫人若是起了我就来给您摆饭了。”
沈令仪连忙冲门口应了一声,然后对喜鸢说道,“你的事今儿我就问问大人,当然,你自已怎么想也是很重要的,我们以你的意愿为先。”
第263章
二爷是收著了一块宝
知春做事很利索,眨眼就张罗好了一顿早膳。
不过说早膳也是有些勉强了,因为这会儿都已经快接近午时了。
眼见沈令仪端著小碗在那儿喝粥,知春站在一旁便拉着喜鸢咬耳朵。
“早上爷走的时候夫人压根儿就没醒,我进屋来给爷取腰带,夫人愣是什么都不知道。”
知春这“耳朵”咬得响,似就是要让沈令仪听见一般。
沈令仪便是不负她的期望,忍着笑搁下碗骂她,“你干脆说得再大声点,要不要我给你个锣,你拿到门口去敲一敲?”
知春抿著嘴“咯咯”直笑,半晌才顺了口气道,“不过爷对夫人你是真好,今儿早上爷有特意交代,一定不能吵你,让你睡醒了再说。爷还说呢,若是夫人睡醒赖床不愿起,就让我把早膳端到床上给你。”
“你还说!”沈令仪被知春说红了脸,伸出手便去掐她的腰。
知春笑个不停,还眼疾手快地躲在了喜鸢的身后,将喜鸢推出去做挡箭牌。
屋子里顿时笑闹成了一片,直把匆匆而至的赵妈妈给看傻了眼。
“哎呦你个死丫头,又在这儿闹腾夫人!”赵妈妈一见知春就忍不住拧眉数落,可转头却换了笑脸看向沈令仪道,“夫人,牙婆子来了,带了四个小姑娘,您去瞧瞧吧。”
沈令仪于是让知春帮自已稍微收拾了一番,然后带着她和喜鸢一起出了风荷居。
一路上,沈令仪问起阿念和小笙,知春便与她说道,“早上爷走的时候私塾先生就来了,姐儿和哥儿眼下正在爷的书房练字呢。”
“他的书房?”沈令仪吃了一惊,额头不禁渗了汗,“这合适吗?”
陆晏廷前院的书房她是经常去的,所以知道那里堆放著很多内阁要处理的庶务文卷。
在隐竹院里陆晏廷看着虽随和,但书房里的东西却从不轻易让旁人乱碰。
可姐弟俩那半大不小的年纪还没有完全懂事呢,万一碰到了什么重要文书奏折,只怕是不好交代。
可知春却摇著头道,“我也不知道,是爷亲自把人带去的,想来应该没事吧。”
沈令仪半信半疑,刚想再问知春一些细节,抬头却见外厅已经到了。
带着人来的这个牙婆子看着年纪倒是不大,三十多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褐色窄袖襦裙,一只手上带着银镯子,一只手上带着菩提串,看面相倒是敦实的,笑起来也仿佛人畜无害。
沈令仪不动声色,给知春和喜鸢使了个眼色以后便坐在了东首的交背椅上。
牙婆子见了沈令仪也是一愣,因为单从沈令仪素雅泛旧的穿着打扮上完全看不出她的真实身份。
牙婆子于是眨了眨眼,看向了沈令仪身后站着的知春,问道,“这位是府上负责内务的媳妇子吗?”
所谓媳妇子,便就是府中管事之妻,即仆妇。
知春闻言便要驳她,可沈令仪却快了一步抢了先反问牙婆子,“您怎么称呼?”
“姓张。”牙婆子于是默认了沈令仪的身份,说话便就少了一份殷勤客气。
“张姑姑。”沈令仪按著市井里的称呼喊她,“一会儿我想亲自问一问这四个姑娘的身世,姑姑可否回避一下?”
牙婆子微怔,有些不悦的皱了眉,“贵府莫非不是要四个丫鬟?”
沈令仪其实昨晚还没来得及和陆晏廷聊到这一茬,闻言只能顺着她的话道,“我们家爷是同张姑姑你收了四个丫鬟吗?”
“是啊。”牙婆子态度硬了,“这不说好的是要四个丫鬟么,我就带了四个人来。”她说著还从腰间拿出了一小叠纸,展在沈令仪的面前道,“这是四个小丫鬟的卖身契,我这儿可都是清清白白的小姑娘,没什么好问的。”
“既都是清清白白的,那张姑姑你又何惧我们来问。”沈令仪淡淡一笑,眉目里却透著说一不二的清冷姿态。
牙婆子心里一咯噔,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个穿着旧衣梳着盘发的娇媚女子说话细声细气的,做事竟一点也不含糊。
她当即心里便打起了鼓,有些后悔出门的时候私心作祟,以次充了好。
“怕什么,我自然是不怕的,我在上京城做了十几年的牙婆子,经手的姑娘没有成万也是成千的,我……我从不糊弄雇主。”
可牙婆子说归说,斜斜的余光却一个劲地往站在最外侧的那个小丫鬟的脸上瞟。
沈令仪看破不说破,又再一次非常温柔的开口让牙婆子把卖身契留下,然后出厅去等。
牙婆子闻言只能暗自跺脚,但最终还是无计可施的被知春“请”了出去……
傍晚陆晏廷出宫回府,刚进门就遇着来给虞叔送晚膳的赵妈妈。
两人一并往内院走,陆晏廷自然就问起赵妈妈今儿府里都发生了什么事儿。
赵妈妈闻言就笑道,“按我说二爷可真是收著了一块宝,真没想到,夫人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好说话,倒是管家的一把好手。”
陆晏廷好奇,问赵妈妈此话怎讲。
赵妈妈便绘声绘色地将白日里沈令仪与牙婆子斗智的事交代给了陆晏廷听。
“……也是因为二爷您交代了此事莫要声张,所以那牙婆子虽接了这笔生意,却一直不知道您的身份。今儿夫人一来就让那牙婆子先出去,只把几个丫鬟和她们的卖身契留下即可。知春说那牙婆子眼瞅著就慌了神,被她带出去的时候还一直嘀咕说什么我们和她说了要四个人,今儿她带了四个过来,我们是大户人家,可是不能反悔的。”
“人有问题?”陆晏廷一听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赵妈妈眨了眨眼后猛点头,“四个丫鬟,两个有问题的。其中一个是从灾乡来的,一家老小全染了时疫没了,只留她那么一个,小丫鬟脸上被抹了厚厚的粉,夫人让她去把脸洗干净再出来,小丫鬟吓的当即就哭了,然后就是止不住的咳,可把我们吓得不轻,差点就去请大夫了。这回头没挑著称心的丫鬟是小,被这些人染了什么病气才是大呢!”
陆晏廷当即拧紧了眉,“那还有一个是什么问题?”
赵妈妈连忙叹气道,“还有一个问题倒也不大,只年纪大了,人看着倒还是娇小玲珑,却已经满了二十。夫人还问出她在西市那里有个跑堂的相好,两人眼下还蜜里调著油呢,便是夫人问话的这点功夫,她就走了好几次神,实在是不适合做姐儿哥儿的贴身丫鬟。”
第264章
昨晚睡得好不好
赵妈妈刚把事儿交代完,陆晏廷已经站定在了风荷居的院门前。
见陆晏廷不走了,赵妈妈便识趣地止了步,最后说道,“除了牙婆子的事之外,今日其他倒都是井井有条的,庄先生的课姐儿哥儿也很喜欢,下午的时候薛统领来教哥儿骑马,姐儿倒是也想去的,夫人没让。”
听赵妈妈细细说完府中一日的琐事后,陆晏廷方才提起衣摆往院子里走去。
屋内今日倒是安安静静的,陆晏廷进到里屋才发现姐弟俩正窝在罗汉床上翻花绳玩,沈令仪则举著一本不知是什么的册子歪在一旁,就著烛火细细地看着。
屋内的圆桌旁,知春和喜鸢正头挨着头坐在一起,也不知道对着个偌大的竹篮子在整理些什么。
一屋子人,还是小笙最先发现站在了门口的首辅大人。
“爹!”
小家伙洪亮一喊,也不顾大红色的花绳这会儿刚转到他的手上,张开软乎乎的双臂就想让他抱。
陆晏廷走过去轻轻松松将他抱起,笑着问,“今日有没有好好学骑马?”
“有!”小笙连连点头,咧嘴露出了一排齐齐的小贝齿,开心地说,“阿姐可羡慕我了,她也想要大马!”
姐弟俩虽私下时不时有斗嘴小吵,但感情是真的好的。
小笙知道阿念羡慕自已,见了陆晏廷张嘴就帮她问开了,“爹,阿姐也能学骑马吗?”
陆晏廷笑着将小笙放在了罗汉床上,一边揉着小家伙的头顶一边看向了阿念道,“我们阿念现在学骑马还早了些,你和弟弟不一样,弟弟耐摔,可阿念是女孩子,娇贵的。”
陆晏廷话音刚落,就遭了沈令仪的一记白眼。
但首辅大人却尤不自知般对着女儿继续“胡邹”,“不过虽然马儿没有,但你可以问爹爹要另外一样想要的东西。”
“真的吗?”小阿念本是有些失落的,闻言便是立刻来了精神,半跪在矮几边仰著头看陆晏廷。
陆晏廷见她这般懂事又欣喜的模样心里就全软了,连连冲阿念招了招手。
阿念于是“噌”一下站起身,然后窜进了陆晏廷的臂弯中。
“什么都可以吗?”阿念奶声奶气地问。
陆晏廷点点头,“只要是没有危险的东西,就都可以。”
“那……我想要一只小狗,白色的,黑眼睛。”阿念小心翼翼地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然后她还伸出手圈住了陆晏廷的脖子,附在他耳边小声嘀咕道,“我和弟弟以前也想养小狗,阿娘不同意。”
“这有什么难?”陆晏廷闻言就笑,“明儿我就让人去给你找只白色的小狗,你阿娘这里不用管,爹爹允你养它,你就可以养它。”
就这样,姐弟俩在一阵欢呼雀跃中被知春和喜鸢带回了南屏苑。
沈令仪直到孩子们走了才重重地将手中的册子搁在矮几上,直起了腰身瞪着陆晏廷道,“我倒要看看,这么惯着他们,你以后要怎么帮他俩摘星星!”
陆晏廷一边松开了腰带一边闷著笑,往净房走的时候还不忘轻飘飘地睨了一眼沈令仪,故作深沉道,“还不跟上?”
沈令仪咬了咬牙,挣扎了一下以后还是下了罗汉床,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常服,转身也跟了进去。
想当年她刚进隐竹院没多久就伺候起了陆晏廷的衣食起居,日子一长,男人素日里的那些小习惯她便记得一清二楚了。
他回府,哪怕是饿了也定是要先更衣的,擦了脸和手,换了家里惯穿的轻便的布鞋以后,陆晏廷才会让人摆膳。
通常情况下,这些琐事不过眨眼即可收拾完,可今日沈令仪刚踏进净房,手腕便被男人捉住,她整个人直接就被圈进了男人的怀中。
陆晏廷身上的官服微敞,透出里面贴身的中衣,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衣料,她柔软的起伏能明显的感觉到男人健硕英挺的肌理。
“陆晏廷!”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能很被动地在他臂弯中挣扎,“你放开我先……”
可男人却无视着她的微抗,只倾了身将下颚抵在她不堪重力的肩窝处,开口问她,“昨晚睡的好不好?”
喷薄而出的灼热气息跟随着陆晏廷说出的字落在了她脖颈间跳动的脉搏上。
他们早就是属于彼此的人,哪怕时隔四年之久,沈令仪却依然清楚陆晏廷在私欲的驱使下会向她抛出怎样的诱饵。
昨晚的按兵不动根本就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贴心,而是这个男人肆意蓄谋的一场围剿,他想麻木她的心智,亦想啃食她的骨血……
沈令仪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想在男人面前转身而逃,但是她永远快不过陆晏廷,眨眼间,她整个人已经被陆晏廷抵在了潮湿的石墙上。
热意游走,铺天盖地。
春情的席卷仿佛是涌动的潮汐,沈令仪觉得自已就是巨川上的一叶扁舟,是起是伏完全由陆晏廷这个撑船人说了算。
可是那久违的、熟悉的覆灭感却很快让沈令仪殚精竭力了。
时隔四年,她除了欠陆晏廷诸多的解释之外,还欠了他的那些贪得无厌之欲,如今这些全都一触即发,他追的紧了,几乎完全就不给沈令仪喘息的机会……
夜彻底沉下来的时候,风荷居净房里的动静才渐渐轻下去。
沈令仪被陆晏廷横抱出净房时,整个人都脱了力,连抬一下眼皮子都懒得。
她只觉得浑身仿佛被一辆超载的马车给辗压过了一般,三魂七魄散了不说,所有的骨头还都挪了位。
但她也是知道这一茬根本躲不过去,昨儿晚上陆晏廷看着安分,不过是假象而已,之前他在这件事上就有些不知餍足,沈令仪知道,所以方才几乎是由着他胡闹。
因为她要是反抗了,只怕陆晏廷会更起劲,更变本加厉地折腾人。
感觉到被陆晏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榻上,沈令仪终于懒懒地睁开了眼,瞪着他道,“之前还想着要和你说事儿呢,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做了。”
陆晏廷闷著笑,清了清嗓子问她,“那饿不饿,我这会儿还没吃晚膳,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垫两口肚子?”
男人说著还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满脸潮红的小女人,然后俯下身凑在她耳畔轻声说道,“吃饱了,一会儿才有力气再干活。”
沈令仪气得差点骂人,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以后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混蛋!”
第265章
我从来都没有玩弄过你
等陆晏廷吃完了素面垫了肚子,沈令仪也觉得恢复了一些力气。
趁着陆晏廷在外面与栖山说话的空当,她赶紧去净房收拾了一下自已,换了身衣裳又洗了一把脸,然后才一身清爽地折回了内屋。
窗边罗汉床的矮几上还堆著刚才她看了一半的库房册子,沈令仪正想着要走过去把那些零散的东西收拾一下,陆晏廷进了门。
“栖山呢?”沈令仪满以为栖山会跟他一块儿进来,便出声问了一句。
“你找他有事?”陆晏廷挽了衣袖,从桌上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想问问他翎月的事。”沈令仪挨着罗汉床坐下身,把白日和喜鸢的对话说给了陆晏廷听,最后还感叹,“按说翎月可能也只比我大了一点吧,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入了空门呢?”
陆晏廷微沉的眉目中闪过一抹叫人不易察觉的异色,不过很快的他就用随意轻松的口吻说道,“天宝寺的圆空大师其实就是翎月和栖山的救命恩人,所以说起来他们是佛祖的有缘人。”
“救命恩人?”沈令仪很吃惊,好奇地问,“这是个什么故事,栖山他们不是家生子吗?”
“不过是个寻常的故事罢了。”陆晏廷走到沈令仪对面坐下,一边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矮几上的那些册子一边说,“栖山他们姐弟俩本就是青城山人,早些年那一片山匪猖獗,打砸掳掠更是家常便饭,那些山匪以险地聚居,易守难攻,朝廷一度也很头疼。栖山他们是家生子没错的,但他们本来跟着双亲是一直在城郊庄子上住着的,他爹爹是帮我打理庄子的主事。有一年他们回乡探亲,被山匪所害,姐弟俩逃命躲在山中,差点被野兽叼食,是圆空大师下山传经路过,这才救了他们姐弟一命。”
“竟……还有这样的事。”沈令仪很是感慨。
“后来我派人四处寻找他们的下落,隔了好几个月才在天宝寺那里寻得。”陆晏廷说着便叹了口气,“要不是圆空大师,他们姐弟只怕也是要没命的,所以这份恩情,翎月是一直记得的。”
“如此说来,翎月她……倒真是有些佛缘慧根的。”沈令仪说着便轻轻地扯了扯男人的衣袖,抿著嘴换上了一副讨好的面孔,“那……此番你让喜鸢从青城山那里回来,只是让她来看看我,还是……还是就能让她不走了?”
小女人求他的时候一直都会摆出一副不自知的娇态,那模样陆晏廷每回看每回都喜欢得紧。
所以眼下他便越发地不动声色故作严肃道,“这几年喜鸢一直都是跟着翎月的,当年你说走就走了,丢下一摊子破事儿,要不是翎月,你准备拿喜鸢怎么办?口口声声说不想她入奴籍,可你看看,你这一走,要不是翎月,喜鸢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你让她能落根在哪里?”
陆晏廷越说,沈令仪的脸色就越难看。
可男人拿捏著尺寸,沉着嗓子继续道,“现在你这一回来,什么事儿都不办开口就让我帮你要人,换做你,你心寒不心寒?”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沈令仪自知理亏在先,一时真没看穿陆晏廷嘴角隐著的笑意,只皱着眉小心翼翼地说道,“我那时顾不得这么多的,从我知道自已怀了身子到桑吉殿下要回西羌,这中间只有五天,我有想过要留下来,但是我很怕……怕拖了你的后腿,也怕你顾及不到我和孩子,我这样没名没分的,如果有人有心想要刁难我,我很容易会……”
“没命”两个字沈令仪没说出口,但她却怔怔地看着陆晏廷,任由往昔回忆如潮水一般涌入她的心田。
高门大户,外室产子,通常的下场便就是去母留子,这,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
陆晏廷没想到自已无心的一句玩笑话竟能意外地让沈令仪打开话匣子,他于是放缓了音调,循循善诱道,“那当年你是找谁帮的忙,程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