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太子并非皇上血脉
长夜漫漫,更漏如滴,也不知何时,亮着火光的夜空中忽得就飘起了细雨。
秋雨薄凉,即便再细密,也能叫人冷到骨子里。
两人还立在廊下,沈令仪当即就想折回屋去给李婵拿一件薄的披肩来御寒。
谁知就在这时,李婵忽然又出了声。
“这两日的珣笙是不是来来回回的都未见异常?”
沈令仪脚下步子微顿,点了点头道,“大人通常都是卯时出门,酉时归府,作息规律。”
可李婵却摇头道,“他们看着都正常,不止是珣笙,便是殿下,又或者明贤,对东宫发生的事儿,都是只字未提的。”
“东宫……”沈令仪琢磨了一下,“是太子殿下出事了吗?”
“前日,皇后娘娘已经草拟了文书,正式择令太子殿下远访北辽,以促两国之好。此事一定,当天晚上那些太子党就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谁料这本就是皇后欲盖弥彰的诱饵,引太子党众人明著谋反。结果事情很快败露,皇后娘娘立刻命人四处搜查谋逆同僚,内阁阁老郁大人,文昌殿大学土程大人,吏部书令使五人,礼部员外郎三人还有兵部右侍郎郑大人皆以同谋论罪,直接白绫赐死。”
“什么?”沈令仪闻言惊呼了一声,而后又迅速地用掌心捂住了嘴。
相较于沈令仪的乍惊,李婵脸上的表情却依然从容淡定。
“太子殿下走的这是一条血路,太子妃董氏,广德人土,祖上三代皆兵营出身,最大的官做过卫尉寺少卿。董家人才辈出,当年姬家落寞,兵权四散,最后咬牙坚持熬下来的只有两户,凌洲城池家以及广德董家。”
听到“姬家”两个字,沈令仪的眼皮不由轻轻一跳。
这是她第二次从旁人口中听闻到关于“姬家”的事。
“没想到,太子妃竟是武将之女。”想到姬瑶,又想到曾有过几面之缘的太子妃董氏,沈令仪不由唏嘘生叹。
李婵点头,轻轻一笑,“她与太子殿下是少年夫妻,其实,太子当年娶她,也是阴错阳差,因为皇上本是有意想纳董氏为妃的。”
“皇……皇上?”沈令仪吃了一惊,想了想皇上和太子妃之间的年岁差距,不禁心生鄙夷。
“是,圣上要的,除了董氏这个人之外,自然也有他们董家的势力。”
“那也差的太……多了……”沈令仪嘀咕了一声。
李婵叹气,“所以她才想尽办法转而入了东宫,你别看她平时柔柔弱弱似很好拿捏,但太子妃真的是个聪明人,太子早些年是有些自视过高荒诞不端的,可后来殿下发现他做的很多荒唐事,竟都是因为听了董氏的话,故而在皇后娘娘面前演的戏,好让皇后放松警惕罢了。”
沈令仪闻言看着李婵,对她的话一知半解。
她知道李婵口中的“殿下”指的是周宣文,可太子“演戏”一说,又是从何说起?
看出了沈令仪疑惑的李婵则摇了摇头,忽然语出惊人。
“太子,并非皇后所生……”
沈令仪闻言猛地后退了一步。
谁知李婵这句话竟还没有说完,她只是轻轻地喘了一口气又继续道,“当然,他也并非皇上血脉。”
“砰!啪!”
忽然,乌沉沉的墨空中炸开了几朵五颜六色的烟花,沈令仪屏著呼吸凝望着李婵,将这个女子隐在明暗交界处的那张素雅却精致端庄的脸印刻在了眼眸中。
……
内阁院中,已在暗处静坐了许久的陆晏廷在听见隐约的烟花声后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
时近深夜,昏暗的高阁之上静默如斯,侧耳只能听见起起伏伏的呼吸声。
文官惜命,从被软禁开始到现在,除了一个冯缙之外,就再也没有人跑到陆晏廷的面前来煽动什么情绪了。
也正是这点难得独处自省的时间,让陆晏廷有空将全盘计划再一次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的复盘了一遍。
此刻,他已捋清思绪,于是便稍微活动了一下发麻的筋骨,缓缓地站起身,在周围朝臣们好奇又困顿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楼梯口。
冯缙一直就坐在最外面,本已经等得有些昏昏欲睡的他看到渐渐清晰的陆晏廷的身影后,直接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这一次,冯缙学乖了,既没有吭声也没有行礼,只在陆晏廷走下楼梯的瞬间便疾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背后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的攀谈。
“陆大人要做什么?”
“是要救我们吗?”
“嘘!小声点,你难道就不怕他是要卖了我们吗?”
“有可能,陆晏廷这人素来见风使舵,我听闻……”
冯缙本想停下脚步呵斥一下那几个眼光短浅的同僚,但是他才一眨眼,陆晏廷就已经走到了内阁院的门口。
院门旁,一身挺括官袍的首辅大人被两个面生横肉的刽子手用刀拦下。
“滚回去!”其中一个刽子手非常粗鲁地用刀背敲了一下陆晏廷的肩,口气蛮横,“刀剑无眼,大人还是聪明些先保住自已的小命吧。”
“那你们的性命,皇后娘娘可说要保了?”陆晏廷闻言缓缓抬起头,端著斯文儒雅的笑脸,俊秀斐然。
刽子手闻言愣了愣,却没有马上为陆晏廷所动,只沉下了脸继续恐吓他道,“少废话,赶紧滚回去!”
谁知陆晏廷却冲他使了个眼色,然后伸出手,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刽子手身后的那面高墙。
刽子手下意识顺着他指的方向回过了头。
就在这时,冯缙看到陆晏廷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巧地夺走了刽子手手中的弯刀。
当银晃晃的刀刃再一次在冯缙的视线中闪过时,眼前的场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执刀掌控局面的人从刽子手变成了陆晏廷。
紧接着,无数黑衣人如同外面忽然飘起的细雨一般坠坠落地。
那乌泱泱的人头密密麻麻,一眨眼就占据了内阁前院一大半的地方。
冯缙不知这一大群黑衣人的善恶,当下竟软了腿跌坐在门框边动弹不得。
陆晏廷用余光扫了冯缙一眼,一边无奈叹气,一边扬起弯刀,使了巧劲把弯刀的刀柄狠狠地敲在了那刽子手的晴明穴上!
刽子手应声跪倒在地的瞬间,一蒙面黑衣人正好站在他的身后。
当那具肥硕的身影横卧在陆晏廷和冯缙面前的时候,黑衣人方才从容地扯下了遮著半张脸的面罩。
“几年不见,陆大人你身手进步很多啊。”
陆晏廷闻言微撩眼皮,然后十分嫌弃地将手中的大刀往地上一扔,也开口恭维道,“几年不见,九王子你这一口官话说的也是越来越溜了。”
第308章
不会连栽两次跟头
养心殿内的对峙也是一边倾倒。
五殿下他们本就已经占了上风,太子顿感大势已去,转过身抱起董若蓁正准备要逃,迎面却被卫队径直拦下。
此时的上官皇后早因失血过多而昏迷在龙榻上,可她的身边,那差点就要咽气的孝帝却还残留着一丝呼吸。
这时,有一护军急急地冲入殿内,俯在温久卿的耳畔说了句让温久卿脸色大变的话。
“你说什么,没出兵?”温久卿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护军,眼中戾气乍现,“你传了六殿下的口令没有?”
护军见昔日温文尔雅的小侯爷忽然变得神色暴戾,不禁后退了半步,连忙回道,“传了,可池将军……拒不出营。”
“不可能!”温久卿脸上笑意尽失,抬起手直接将那护军推到了一边。
然而,当他迈开步子冲到养心殿门口的时候,迎面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笑脸。
一袭绣龙朝袍在身的周宣文正缓缓地从暗处走向他,可是奇怪的是,周宣文的身后竟空无一人,方才在养心殿前厮杀的那些护卫禁军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徒留玄砖地上已被风吹凝了的涓涓血迹。
“你……”身处乱道之下,温久卿头一次觉得心里开始发慌,“你不是被……被押去了午门吗?”
确实,在这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戏拉开帷幕的时候,温久卿一直觉得他们才是运筹帷幄的黄雀。
上官皇后紧逼东宫,太子造反,太子妃转求父兄出手相助,暗中集结拥党想一局翻盘,可千算万算的东宫还是没想到皇后竟会直接对孝帝下手。
当然,皇上卧床四年昏迷不醒却始终吊著一口气,这件事本就和上官皇后脱不了干系。
皇后用东夷的一味禁药吊住了孝帝的这一口气,然而是药三分毒,这味奇药帮皇上续命,也等于在要皇上的命。
孝帝不日驾崩已是必然之事,只是当时皇后在朝中还未站稳,她要的是更多的权和更多拥护她的人。
也正因如此,在最开始辅佐皇后的那一年中,温久卿就渐渐察觉出了皇后与太子之间的端倪。
于是他一路暗中追溯本源,终于隐约猜到了其中的端倪。
接下来的部署,温久卿也是步步为营。
皇后有权却始终无法名正言顺,她能在幕后垂帘听政,却野心膨胀到想要端坐台前,而温久卿和六殿下正好抓住皇后野心昭昭的弱点,利用敌人的敌人来巩固他们现有的势力。
当然,立为敌对,这几年温久卿也都在密切关注著被幽禁的三殿下和看似已经被剥夺了一半实权的陆晏廷的动向。
可这两人确实就再也没有什么令人起疑的举动了。
尤其是陆晏廷,他手上本握著一小半的禁卫军兵权,但是当年为了给解禁周宣文一事铺路,陆晏廷便是连手中这点权利都放下了。
可现在……
温久卿脑海中思绪万千,他看着步步紧逼的周宣文,极力地克制着那即将翻涌至脸上的的情绪。
“六弟,喊人,快喊人!”就在这时,发现了周宣文的五皇子突然就变得激动了起来,“快来人,把周宣文这个逆贼给本宫拿下!”
温久卿闻言猛地转回头去看,见到的却是十几个身着异服的黑衣人不知从何处突然现身,如潮水一般涌来,其中一人三、两下就制伏了还在那儿啸叫的五皇子,将其头颅紧紧地按在了地上。
“大……唔,大胆!放开……本宫!”
五皇子还在拚命挣扎,一旁的六皇子周宣礼见状已是进退两难。
年少的他本就是被温久卿架在了高位之上,可今晚这血腥遍地的场面,却是他第一次亲眼所见。
同僚杀戮,手足相残,帝后失心,父子无爱……
周宣礼自从跟着温久卿走入养心殿以后,整个人就呆呆滞滞地没了声响,直到一旁的五皇子忽然大喊了这一声。
“五哥……”周宣礼神色呆板地看着自已的五皇兄,又怔怔地看了看站在门口与三皇兄对峙的温久卿,忽然哭丧著脸后退了一小步,怯生生地问了一句,“为何……我们要手足相残?”
五皇子明显一愣,随即便冷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周宣礼顺势跌坐在地,眼见被人按趴在地的五皇子正对着自已咧嘴嗤笑。
“父皇说的没错,你真的是个废物!”
五皇子说罢,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钳制从地上爬起来,然后疾步走到了龙榻边,抱起了玉玺就要往偏门冲。
可是那些围攻而上的黑衣人各个手持利刃训练有素,眨眼间就将殿内所有人团团围住。
“五弟,束手就擒吧。”周宣文站在门口,眼望温久卿,口中的话却是对着五皇子说的。
“放开我!”被扣住双手的五皇子还在拚命挣扎,肥硕的肚子因为剧烈的晃动而一抖一抖的。
温久卿自然不愿承认眼下已是彻底大势将去。
他死命地忍着体内五脏六腑的翻动,面无表情地问周宣文,“你们……把池将军怎么了?”
池家军本是他这布棋盘上最坚定不移的一招后手,当下的温久卿还没来得及去细辨周围这些异服在身的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只想知道,为什么他那么信任的池渊,竟在最后摆了他一道!
“池将军啊……”周宣文闻言微微一笑,云淡风轻道,“这件事小侯爷应该要问一问宋大人,他这人吧,贯会蛊惑人心的,也不知道在校场军营中,他对池将军到底说了些什么,池将军这会儿兴许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出兵呢。”
“宋明贤?”温久卿喃喃低语般地念叨了一声,忽然,他耸著肩一抖一抖的笑了起来。
“宋明贤,我竟忘了还有一个宋明贤!”他说完,转而用古怪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宣文,一字一句道,“但你们也别忘了,你,陆晏廷还有宋明贤的弱点,我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哦……”周宣文闻言却不为所动,只淡淡一笑,沉稳又从容道,“四年了,小侯爷难道以为我们还会在同一个坑里连栽两次跟头吗?”
第309章
有人想烧死我们
烟花乍起的那一瞬间,周晋珩突然从屋里冲了出来,神色慌乱。
“阿娘!”极为难得的,周小公子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大……大姑姑她……她流血了!”
周晋珩口中的“大姑姑”就是昭元。
李婵和沈令仪大惊。
“我去门口看看栖山。”沈令仪立刻不假思索道。
李婵点头,“那我去看看昭元!”
两人于是在漆黑黑的廊下分道扬镳。
隐竹院其实真的不算大,但今日沈令仪却觉得脚下这条熟得不能再熟的石子路却长得令她失去了耐心。
她一路小跑往前,因为早些时候吩咐仆役们把府里的灯都灭了,所以眼下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前方不远处,一片火光冲天,烟雾缭绕!
沈令仪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眼前的烈火来势汹汹,好像,好像事……
“夫人!”忽然,虞叔的声音破空而来,紧接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他猛地就抓住了沈令仪的手腕。
“夫人,外面走水了!”虞叔喘著粗气,脸上是东一块西一块的焦黑,身上的衣服还有些许被烧破的洞,看上去很是狼狈。
“怎么回事……”沈令仪直觉不好,抓着虞叔就问,“栖山呢,栖山回来了吗?”
“回来了回来了,但是前门火势太大了,他……我让他带着……”虞叔结结巴巴道,“带着人走后门……轰隆,轰隆隆!”
虞叔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前面忽然传来两声巨响。
两人皆是一愣,沈令仪当机立断提起了裙摆就往前冲。
隐竹院的府门紧闭,但是门廊四周已经能感觉到了明显的高热,有浓烟从门缝中渗出,透著熊熊火光,危机四伏。
外面不停地传来呐喊声和纷乱的脚步声,隐约还有刀剑相碰的打斗声。
这火势起的莫名其妙,沈令仪想都没想就问虞叔,“有人想烧死我们?”
除了被人设局,沈令仪想不到第二种结果。
虞叔下意识点头,“火势起来的确实奇怪,我已经命人出去灭火和排查了,但是……我担心这小院已经很不安全了。”
外面的起火点是墙根处的一处小粮仓,那地方其实堆放的是马匹的粮草,东西不多,但确实都是易燃物。
偏今晚刮的是西风,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时候,火势迎风一起,窜得飞快,一下子就把门廊那一侧连带着全烧了起来。
沈令仪闻言,心里也如同打鼓一般七上八下的。
隐竹院因为是陆晏廷的别院,所以这里的仆役并不多,前后加起来也就十来人,而且大多都是没有武功傍身的。
如果万一这院子真的被人一举攻破,只要等不到救援,那这一宅子的老老小小只怕都会凶多吉少。
冷热交替的夜风中,沈令仪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
可眼前的紧迫根本容不得她发呆犹豫,不过静立了片刻,她就转头对虞叔吩咐道,“烦请您,务必让他们誓死守住前门,我……这就想办法去找救兵!”
虞叔一愣,转身就想要去拦沈令仪,但是她却跑得比方才来的时候还要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
……
当沈令仪一口气跑回风荷居的时候,偌大的屋子里竟已站满了人。
沈令仪根本来不及喘气,一抬头就看到了站一旁带着几个孩子的知春。
“知春!”她扬声喊她,速速开口,“你赶紧去把喜鸢喊来。”
见初来乍到的秦归雀闻声也朝她走来,沈令仪便立刻又转头对她说道,“归雀姐姐,几个孩子就先交给你们了,公主只怕是要生了,这儿不宜留太多人,我让丫鬟带你们去隔壁的南屏苑,哪怕睡不着,也好歹躺下休息休息。”
“我知道!”秦归雀知晓轻重,闻言便频频点头,招呼过几个孩子以后命他们手拉着手,然后二话不说就跟着慕荷还有浅笑先一步退了出去。
知春很快也喊来了喜鸢。
沈令仪一见她,就跑到一边的案桌上,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然后将纸条递给她。
“桐山巷七号,你立刻跑一趟,去找姬夫人,就说……令仪有求,恳请她来保三皇妃和昭元公主的性命!”
见喜鸢接过字条直接转身,沈令仪又破声喊住了她,喘了口气叮嘱道,“走偏门,务必注意安全!”
两件事安排完,沈令仪这会儿才感觉到浑身上下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