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珣笙。”新帝心思细腻,已将所有的事都做在了前面,“册封一品诰命夫人的诏书我前两日就让冯缙拟好了,但是这前提是什么,是沈令仪必须是陆氏一族的宗妇。那么何为宗妇?成亲、过门、奉茶都不算,而是她『沈令仪』这三个字必须要记上陆氏族谱。”
永隆帝说着深吸一口气,又放缓了语调。
“我知道,陆家于你没有锦上添花的荣耀更没有雪中送炭的恩情,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陆家门楣依旧,他们的事,你若不管,那就只能是烂到根里去。还有席家,你要抬席家,那抬的名声、理由都很重要,否则言官一纸言策下来,便是我,也未必招架得住。珣笙,国祚重任你都能咬牙接手,一个陆家而已,还能难倒你不成?”
“陛下这话严重了,这一国之担,得由陛下亲自来挑才是。”陆晏廷的心思百转千回,临了还能和永隆帝说上一句玩笑话。
“你身为当朝首辅,还想撂了担子高枕无忧?朕看你就是闲的!”新帝瞪了他一眼,云淡风轻地止了话题。
君臣二人随即相视一笑,陆晏廷不禁把目光看向了东侧的宫墙,迎着云卷云舒的天际轻声问道,“那么那个案子,想来陛下也应该是要提上议程了吧?”
永隆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层层叠叠的宫墙深处,隐约能见到东宫正殿之上的飞檐走兽。
瑞兽昭昭,身披霞彩,汲日月精华,似能轻而易举地迷恍了人心。
“是啊,谁曾想呢,那戏文里的唱曲儿,竟能叫人生生地搬进皇宫里演了这么长一回呢?”
永隆帝说着便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帝王之相,沉声吩咐道,“太子一案,由内阁院彻查细审,三司辅佐清查,十日之内,朕要看到完完整整的文案笔录。”
陆晏廷随领命叩首应道,“臣,遵旨。”
……
这天下午,隐竹院一切照旧,李婵带着几个孩子在做功课,府里上下能干活儿的全被安排去了前院修缮门庭。
沈令仪则待在风荷居里,陪在昭元的身边和她说话,刚喝饱奶的小娃娃正酣睡在侧。
昭元初为人母的新鲜劲儿还没过,拉着沈令仪没聊上几句,话题就又转到了孩子身上。
“昨儿我想了两个名字,也不知道宋明贤觉得好不好。”可昭元说着说着就又叹起了气,“这都已经四天了,你说周宣文怎么还不放人呀!知道的是他这个新皇帝缺人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宋明贤他们举兵造反被一举镇压扣进了天牢呢!”
沈令仪正在一旁给她剥栗子,闻言不禁吓出满头的冷汗。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昭元公主才说得出口。
“您可真是悠着点吧!”沈令仪于是想都没想就把刚剥好的栗子塞进了昭元的嘴里,“那位如今已是一国之君了,你这样直呼他的姓名,万一以后要是孩子们看样学样跟着你这样喊,那可怎么得了!”
昭元虽然当了娘,但骨子里却依然保留着小姑娘一般的骄纵和肆意。
这两日相处下来,几个孩子都非常喜欢她,因为这位“公主姨母”最不端长辈的架子。
“那有什么!”昭元闻言自然是白了沈令仪一眼,咬碎了嘴里的栗子嚼了两下说了声“好糯”,而后喘了口气又道,“我自幼喊他名字,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不如我来和你打个赌,你信不信回头福贞回来了,开口闭口也定是会喊他的全名的!”
第319章
他这个人还是说话算话的
“福贞若是有你一半的胆子,只怕早些年圣上也不会一直担心她在南疆吃苦受累了。”
忽然,一记声音横插了进来,话里虽有轻驳之意,但语调中却带着一丝兴奋和喜悦。
屋内挨坐在一起的两人面面相觑,还是沈令仪先回了神,扔下了手中的那一把栗子就站起了身。
可门口站着的只有一抹挺拔颀长的身影,翩翩风度,优雅如初。
沈令仪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但是自她的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喜极而泣的惊呼。
“宋明贤!你……回来了!”
其实,对于亲近喜欢的人,昭元公主才会喊对方的全名。
夫妻俩仿佛有种劫后余生的重逢喜悦,只见宋明贤快步走进了屋,激动万分地都来不及和沈令仪打个招呼,就紧紧地拥住了坐在床头已经红了眼的昭元。
一时之间,屋里只闻啜泣,听不见半句对话。
沈令仪非常识趣,悄悄退了出去以后还动手把屋门给关上了。
可当沈令仪转身的时候,却发现李婵正疾步向着风荷居走来。
“李姐姐!”沈令仪喊了她一声以后便提起裙摆迎了上去。
经过短短几日相处,李婵和沈令仪可谓是相见恨晚,两人私下的称呼便随意亲近了很多。
“令仪,明贤是不是来了?”李婵手中拿着一份展开的信,神色亦有些激动。
沈令仪点头指了指里屋,“驸马爷在里面。”
李婵闻言便激动地拉住了她的手,“好,好!令仪,千言万语的感激之情姐姐在此也不赘言了,殿……我是说陛下已经来信说一会儿就会派人来接我和珩哥儿入宫,昭元和明贤应该也要准备着动身回公主府了,不过令仪,接下来我们来日方长,我在宫里等着你常来!”
沈令仪对李婵此时此刻的激动感同身受。
她不禁重重地捏了捏李婵的双手,然后笑着应她,“姐姐你说这样的话真是折煞我了,能在紧要关头与姐姐和公主殿下共进退,令仪义不容辞!”
李婵闻言会心一笑,也不忘告诉她,“你放心,珣笙今日也会出宫,不过许是要晚些才能回府,但你们也很快就能见面了。”
“当真!”沈令仪眼前终于一亮,心里的那点怅然顿时一扫而空。
李婵点头,想了想又说道,“待这两日大家都彻底安顿好以后,妹妹你若是方便,就再帮我跑一趟姬府。姬夫人她上一次也并未完全点头应下我的话,我有些担心……”
见李婵欲言又止,沈令仪便连连点头,“姐姐放心,不论是不是帮姐姐去做这一次说客,姬夫人那边我也定是要去一趟的。只是……夫人的心思我不敢妄自揣测,若是实在说不动她……”
李婵笑着打断她,“我明白,强人所难的事儿我们不做,不过事在人为,既夫人心思松动,我想着定还是要再努力努力的。”
两人又趁时说了一些贴已的话,直到虞叔来传话,说宫里来接人的马车已经在府门前停下了……
这日午后,沈令仪先是将李婵母子送上了马车,然后又和贺松年一起小心翼翼地陪着昭元一家三口回了公主府。
待他们转了一圈返回隐竹院后,贺松年和秦归雀也和沈令仪开口辞了行。
“你们也要走?”沈令仪觉得有些突然。
秦归雀闻言不禁笑她,“我倒是想常住在这儿呢,可怎么办啊,医馆还要打开门做生意,我们还要赚银子呢!”
沈令仪闻言也是抿嘴直笑,“行了,我也是说不过你的,不过眼下外头都已经太太平平了,你和姐夫早些回去也好,医馆太重要了,总不能乱子一出,大夫都跟着跑路了。”
门口,一知道自已马上要跟着爹娘回医馆的贺征转头就把阿念和小笙拉到了一旁。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地咬着耳朵,时不时还发出轻轻的惊叹声。
沈令仪和秦归雀见了也不去打扰,只等栖山安排好了马车之后秦归雀才喊了儿子一声。
“那我走了小笙哥哥,阿念妹妹。”贺征的性子并不扭捏,说一是一,很有长兄的风范。
不过就在他转身之际,阿念忽然轻飘飘地睨了小笙一眼。
小笙被她那个略带警告的眼神看得一阵哆嗦,连忙清了嗓子假装咳了一下,又一把抓住了贺征的手。
贺征好气地看向他,笑着问怎么了。
小笙则用余光瞟了一眼板着脸的阿念,然后结结巴巴地和贺征说道,“贺……贺征哥哥,我……我现在已经有弟弟了,你……以后还是我喊你哥哥吧。”
贺征一愣,下意识看向了阿念。
见阿念冲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贺征便连连拍了拍小笙的手道,“无妨无妨,咱们就是好兄弟呀,无妨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小笙这才松了一口气。
待贺征跟着爹娘走出府门上了马车以后,小笙才拉着阿念的衣袖可怜兮兮地问道,“阿姐,那小木剑可以还给我了吗?”
小笙心有不甘,要不是阿姐没收了他最心爱的小木剑威胁他,他才不会主动和贺征开这个口嘞。
阿念则侧目看了弟弟一眼,面无表情地点头道,“用完晚膳以后,你来找我拿。”
小笙这才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不过很快他又似想到了什么,忽然皱着眉难得认真地问了阿念一个问题。
“阿姐,皇宫是什么地方呀,在哪里?”
阿念一愣,脸上神情难得凝重,“你怎么问这个?”
“是周家哥哥,他走的时候和我说,等过几日带我去皇宫的校场看卫队操练!”
提及舞刀弄枪的事,陆嘉珝小朋友的眼睛都亮了。
“周……周晋珩吗?”阿念眨了眨眼,见小笙连连点头,她便诚实道,“我也不知道皇宫在哪里,这个你要问爹爹。”
“那……那我能去吗?”小笙跃跃欲试,“我……我好想去啊!”
阿念不由摸了摸小笙的头让他稍安勿躁,“是周晋珩主动和你说的,要带你去看操练吗?”
小笙点头,“是周家哥哥自已和我说的。”
“那你就等他消息。”阿念说着转过身就往府里走,随即还轻飘飘地加了一句,“他这个人虽然脾气很不好,但是说话还是算话的。”
第320章
夫人就别操心这些了
半天之内连着送走了三拨人,不大的隐竹院一下子就空了下来。
知春带着慕荷和浅笑趁机把几间屋子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浆洗的被褥垫子全晒在了后院,迎风飘起来的时候隐约都能闻着一股子皂角香。
沈令仪就是在这一股子皂角香中把陆晏廷给等回来的。
其实当时都已经临近黄昏了,沈令仪等了半天都没见那人回来,心里的期许就一点一点的淡了下去。
倒真不是不想,而是她心里很清楚,陆晏廷心里装的从来都不是那种小情小爱,如今国事不平,他定是会把家事摆在一边的。
想到这些,沈令仪又觉得心思宽松了点儿。
待到单妈妈专门从厨房里跑出来问她要不要把那条青鱼给蒸上的时候,风荷居的门口忽然晃过一抹修长挺拔的身影。
沈令仪倒是立刻就看到人了,可她却觉得是自已看错了,一度愣在了廊下。
直到那抹身影逆着渐落的晚霞缓缓走进,直到那双带着温度的宽大却又粗糙的手掌轻轻地捧起了她的脸颊,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笑了起来。
“怎么,几天不见,不至于认不出我了吧。”
“哎呦,我的爷啊!”然后,不等沈令仪反应过来,一旁的单妈妈已经喜极而泣地跺起了脚,“咱们可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诶!”
在单妈妈的一声惊呼下,沈令仪忽然似回神一般的眨了一下眼,一滴热泪随即从她眼角滑落,悄然无息地滴落进了男人的掌心。
“怎么……总会和你这样突然的分开呢……”
积压在沈令仪心中的某些情绪在看到陆晏廷的这一瞬间如喷涌而上的暗泉一般,淹没了她的镇定和从容。
昏暗的廊下,沈令仪紧紧地拽着陆晏廷朝服的衣襟,将整张脸埋进了他的胸口间。
强忍着情绪的瞬间,她只听男人俯身在她耳畔轻轻落下一句,“我的皎皎,辛苦了。”
这天晚上,隐竹院内的这顿“团圆饭”也算是来之不易了。
单妈妈一个高兴,仅凭一已之力竟一口气做出了整整十六道菜。
最后一份水晶肘子被端上桌的时候,沈令仪就哭笑不得地把人给拉住了。
“妈妈,这哪儿吃得完啊,您赶紧用刀切了,趁热带下去分给大家伙儿,千万不要浪费了!”
可单妈妈却直摇头,笑着让他们一家四口赶紧趁热吃,然后便速速退了出去。
沈令仪见状也是无奈,只能先把剩下那些干净的菜拨到一边,准备用完膳以后让知春一起来收拾。
桌边,陆晏廷正耐心地听着阿念同他絮叨这两日发生的事儿,也难为他还一心两用,和女儿说话的同时也不忘记给儿子夹肉。
两个小家伙几天没见他都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从沈令仪给昭元接生宝宝到贺征带着他们认识各种草药,再到周家那位小公子不吃蘑菇,最后到公主姨母生的小宝宝皱巴巴的像只小兔子……
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恨不得把所有的事儿都给陆晏廷说一遍。
就这样,这顿团圆饭从黄昏吃到了夜幕尽垂,席间的欢声笑语就一直不曾断过。
待到晚膳用尽,两个孩子的精神力气也都耗了大半。
沈令仪知道,这短短的几日,不光是他们几个大人过得人心惶惶的,便是孩子们也都战战兢兢的,没有一个晚上是睡得踏实的。
以至于现在陆晏廷平安归来,沈令仪才能口吻笃定地对姐弟俩说道,“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吧!”
阿念闻言便是乖巧地点头,然后拉起小笙,和慕荷、浅笑回了南屏苑。
等姐弟俩一走,知春便识趣地速速进来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和剩下的菜。
两大两小的胃口实在是有限的,况且方才沈令仪因为高兴还喝了两小杯果子酒,后来就更没有胃口吃什么了,所以剩下的菜确实不少。
沈令仪于是提醒知春,菜不要隔夜,一会儿务必让单妈妈重新回个锅,分给家仆们做宵夜。
知春听着沈令仪的安排,又撩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一直盯着沈令仪不放的陆晏廷,抿嘴笑了起来。
“夫人就别操心这些了,这些宵夜赏赐,大家伙儿眨眼就能全吃干净咯。”知春说着便麻利地收拾完了桌子,然后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屋门“吱嘎”一声被合上的瞬间,沈令仪扭过头就冲陆晏廷娇嗔抱怨,“都是你,害我都不能好好安排事儿了。”
陆晏廷闻言失笑出声,然后义正言辞地反驳道,“我说什么了?你吩咐你的,我可是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沈令仪这会儿酒气有些上了头,被男人这样一激便就乱了阵脚,“那你倒是说话啊,一直看我做什么?”
好像是生怕人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一样!
可是眼前的男人就假装根本听不懂她的话,闻言非但没有把那炙热如火的目光挪开,反而径直站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弯了腰一把将她整个人给抱了起来。
“啊……陆晏廷!”沈令仪扯了嗓子惊呼了一声,但是很快的,她又怕自已声音太大被院子里的丫鬟妈妈们听了去,便又压低声音咬着牙冲陆晏廷说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我要做什么连知春都知道,夫人你怎会不知?”
陆晏廷方才席间也好兴致地喝了两杯酒,可是那点果子酒于他而言简直淡如清水,以至于男人眼下非但没有半点醉意,反而还兴致勃勃地上了头。
床周的帷幔很快就被人扯掉了束绳“簌簌”落下,隔着微透的绢料,屋内摇曳的烛光悉数打在男人隆起的宽肩上。
挑情磨人的吻随着耳畔响起的声音温柔落下。
他轻轻咬着她的耳垂,蛊惑一般地问她,“皎皎,这两日有没有想我?”
沈令仪早就不是情窦未开的懵懂少女了,况且又是在酒气的加持下,她身体里的那种渴望几乎在瞬间就被点燃了。
然而紧要关头,沈令仪脑子还是清醒的。
在呼吸被彻底夺走以前,她忍着内心泛起的渴望,抵着男人欺下的身,红着眼冲他喊了一句,“陆晏廷……国、国丧啊!”
第321章
你若不想要我就停
不论孝帝在位期间德行口碑如何,他总归是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
皇帝驾崩,国行大丧,近支宗室三年之内,远支宗室及在京的王公大臣一年之内,皆不许举办宴会,更不许嫁娶生子。
在这期间要是有谁违反了祖制规定,那是怎么安罪名都不为过的。
诚然,以往在国丧期间捅出篓子的王公大臣也是有的,且若真有出事儿的,很多也都可以睁一眼闭一眼地糊弄过去,但是沈令仪知道,陆晏廷不行。
如今新帝刚登基,座下龙椅都还没坐稳呢,陆晏廷身为当朝首辅,若是知法犯法,岂不是要闹出大乱子?
沈令仪想着想着背后就生出一片冷汗。
她是从来都不嫌命长的,她非常珍惜自已脖子上的这颗脑袋。
然而,当男人俯身抱住她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变化。
沈令仪如临大敌,撑着手臂不让他得逞,僵持之下,反倒换来了陆晏廷的一声轻笑。
沈令仪当即又羞又恼,气得抬起腿就往他的小腹上踹。
“你笑什么!”
“你这幺小的胆子,当时是怎么给昭元接生的?”陆晏廷说归说,手上却也没闲着。
男人撩拨人的那点功夫在她身上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了,沈令仪又是食髓知味,三两下就被他折腾得屏不住呼吸了。
“这……和生孩子又不一样!”
沈令仪觉得自已已经被他分成了两半,一半抵死不从,一半欲迎还拒。
陆晏廷趁机分了神去看她。
小女人脸上粉黛未施,但那张精致好看的脸全印在朦胧的灯烛中,再被那嫣红的锦被一衬,美得仿佛一轮皎白的明月,夺人心魂。
“哪里不一样?”陆晏廷其实最开始倒是真想忍的,偏偏方才她那一脚踹得不好,好像一簇火,直接点了这些天堆在他心头的那一丛干柴。
“陆……唔……”
小女人恼怒的抱怨声从黏儿着的嗓子里溢出,却是直接变成了娇滴滴的轻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