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只喝了两杯。”趁着小女人喘气的机会,陆晏廷用舌尖舔了一下她的嘴角,又念了她一句娇气。
屋子里烧着银丝碳炉,暖烘烘的温热烤得沈令仪浑身白里透红,像颗成熟饱满的果子,坠弯了细枝,等着人采撷。
陆晏廷实在是喜欢得紧,又怕把人给折腾坏了,只能耐着性子压着人解馋了片刻,最后还是忍住了心思起了身。
“赶紧再睡会儿,明儿还要早起呢。”身上确实一股子酒气,陆晏廷边说边脱了长褂,转身准备去净房。
沈令仪懵懵地半撑起身,打了个哈欠问他,“我阿爹阿娘进城了吗?”
陆晏廷点头,“已经进了,不过二老这一路也折腾了好几日,我就让崇岭安排他们在驿站先住下了。如今城中还宵禁,来来回回盘问也要些功夫,不如先睡踏实了,明儿再回府。”
沈令仪闻言冲人甜甜一笑,然后偏了头又闭上了眼。
是啊,她以前是不懂,总以为他不说,便就是不做。
如今她是知道了,不管什么事儿,陆晏廷都会给她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是她,一直都看不到他这些沉默的心思罢了。
这个男人哎……
第334章
是爹爹没本事
翌日一早,陆晏廷就把沈含章和林氏给接回了隐竹院。
人一回来还没寒暄几句,宫里就来人传话,说是让首辅大人今日上午务必入宫一趟。
陆晏廷要走,大家又都是一番忙碌。
沈令仪让知春把沈含章和林氏先带去客房,自已则跟着陆晏廷回了风荷居,待一番利索收拾后,沈令仪又将人送出了内院。
走的时候陆晏廷还不忘交代她,“阿念我带走了,晚上不知道赶不赶得回来,不过淮竹是肯定会到的,你别等我们。”
“嗯。”沈令仪乖乖地点点头,又问,“喜鸢能跟着阿念进宫吗?”
一时之间要她操心的事儿太多,临了她才想到这一茬。
陆晏廷点头,“她会一路跟着的,你放心。”
把人送出了府,沈令仪方才急急地去了客房。
屋子里,知春正在收拾行李,沈含章则搀着林氏站在廊下说话。
沈令仪连忙激动地小跑上前,拉着林氏的手便红了眼。
“好孩子……”林氏也是默默地掉眼泪,哽咽无言,母女俩就这样在风口里百感交集地傻站着。
直到知春收拾完东西掀帘而出,急切的催促声才打断了沈令仪的走神。
“哎呦我的祖宗啊,大家进屋说不好吗,二老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啊,屋子里才暖和呢!”
知春说罢,上前搀扶着林氏就往屋里走。
沈令仪也破涕为笑,“瞧我,一高兴就什么都不顾了。”
她说罢转身便去拉沈含章。
谁知她人还没站稳,沈含章一记重重的耳光就迎面甩了过来。
“不孝女!”
怒骂之后,“啪”一声的清脆响亮,打的沈令仪人往后晃了晃,耳蜗里一片争鸣声,嗡嗡作响。
知春吓得连连转身,回头就看到沈令仪被沈含章一个巴掌打得闪了身,差点撞上廊下的圆柱,可见老先生手腕上的力道之大。
知春的脸都白了,却又因为搀着林氏不好松手,一下子便有些进退两难。
“阿爹,我……我知道错了。”沈令仪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笔直直的就跪下了。
廊下起了风,呼呼地直吹到了沈令仪的脸上,一下子就吹透了那血红的手印,衬在白皙的脸颊上,触目惊心的。
“沈含章,你疯了是不是!”就在这时,林氏已经挣脱开了知春的搀扶,迎风走上了前,一把就推开了自已的夫君。
可就林氏那点弱不经风的力气自然是不够的,是以她非但没有把沈含章推开,自已反而还颤颤巍巍地晃了起来。
“夫人!”
“娘!”
“哎呦,沈老夫人!”
惊呼声四下响起,最后还是沈令仪眼明手快地先起了身,一把扶稳了林氏。
林氏看着肿了半张脸,嘴角都被打破了的女儿,顿时没有忍住,一把抱住她就哭了起来。
“傻丫头啊,你当年……怎么舍得就这样一走了之,你可知娘……娘都差点跟着你去了……”
“娘……女儿知错了!”沈令仪也是没有忍住,反手抱住林氏,泪眼潸然。
一旁的知春见状连连叹气,不经意间,她余光微偏,看到了盛怒之下的沈老爷其实也早已红了眼眶。
这混乱的场面持续了片刻,最后还是知春把一家人劝进了屋。
屋里的暖和劲儿让沈含章的情绪也稍稍缓和了下来,但他方才到底是下了重手,心里也是内疚得紧。
林氏因为哭得太伤心面色都有些发白了,沈令仪便支了知春赶紧去泡一杯参茶来。
知春领命称是,出去后没多久倒是先端了一盆热水进来。
“夫人放心,茶煮上了,一会儿就好。”知春偷偷看了沈含章一眼,见老人家绷着脸不说话,便大了胆子把热水端上了桌,“倒是您和老夫人,这大冷天的,还是赶紧先擦把脸吧。”
沈令仪瞪她心眼儿多,却没有阻着她手上的活儿。
不过接过热帕子以后,沈令仪却先恭恭敬敬地把帕子递到了沈含章的手边。
“爹,您也擦把脸吧。”
小女孩儿认错一般的声音让沈含章下意识地抹了一下眼角,但他终究还是没抵住泪水的下滑。
“爹。”沈令仪连忙搀着老泪纵横的沈含章,“爹,女儿知错了,真的!”
沈含章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以后伸出了颤抖的手,摸着沈令仪的额头沙哑着声音道,“是爹鲁莽了,但是儿啊,你……你也鲁莽啊!”
沈含章其实并不擅煽情倾诉,但父女俩已是四年未见,沈含章便不由自主地拉着沈令仪絮叨了起来。
“……陆大人知道这事儿是瞒不住的,所以很负责的把始末都告诉了我们,你娘当即就晕了过去,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好几天才恢复了一点精神。”
回忆起之前的事,沈含章还是心有余悸的,“就算陆大人再三和我们保证你一定是还活着的,可是儿啊……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知道你阿娘的性子,我真的是好不容易才把她拦下来,让她不动回上京城来找你的念头。”
沈含章说这些话的时候握着热茶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他脸上早就烙下了岁月的风痕,只是如今再看到,沈令仪觉得比起四年之前在庐江县见的那一面看,沈含章精神气好了很多,人也丰腴了一些,神色也开朗正气了不少,却也是更苍老了几分。
她心里不由就更内疚了,千言万语卡在嗓子里,真不知要从何说起。
“阿爹,是我错了,当时我一心只想着自已,你们……我是交代了淮竹的,我……我只是……”
“不,孩子,是爹爹没本事。”沈含章轻轻摇头,搁下茶盏,用捂热了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沈令仪的手。
“爹爹这辈子最失败的,就是整整两次,都没有好好地护住我的闺女啊……”沈含章说着说着又哑了声音红了眼,“方才那一巴掌,爹爹应该……应该打自已才是!”
打在儿身,痛在父心。
直到现在,沈含章的呼吸都还是非常急促的,“闺女啊,爹爹是怕的,怕四年前你要是真就这么没了,爹爹……爹爹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死了以后都没脸去见你啊!”
护不住儿女的父亲,不论找怎样的理由,都是无能啊!
第335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屋子里几人过分激动的情绪大约持续了两盏茶的功夫。
当知春默默进来往茶壶里添第三次水的时候,沈令仪已经在和沈含章心平气和地细讲着那一桩陈年旧案了。
知春添完茶水以后识趣地立刻退下,合上门扉的那一刻,沈令仪的声音才又缓缓响起。
“……他们也是查了多年的,如今真相大白,我听来都觉得万分不可思议。大人……大人他私下做了很多,即便他最终为的还是陛下,终归也是还了爹爹您一个清白的。”
陆晏廷的这份恩情,沈令仪记得,哪怕他们如今是夫妻了,但是一码归一码。
“你这孩子。”沈含章叹了气,又内疚地看了一眼沈令仪微肿的唇角,摇头道,“爹爹我这点好歹还是分得清的,况且这些年我和你娘受了大人多少的照拂,还有淮竹。”
提及淮竹,沈含章话音微顿,“这孩子是不是也没和你说,当年……当年他其实听到了。”
沈令仪一头雾水地看着沈含章,皱着眉问,“他听到什么?”
沈含章便又一五一十地把沈淮竹当年在牢狱中遇到过董德顺的事告诉了女儿。
“这件事淮竹一直憋在了心里很多年了,当时在北辽,那么苦的日子,这孩子都没有透露过一个字。”
沈令仪惊诧地看着沈含章,半晌才喟叹道,“难怪当时他执意要跟着大人回上京城入军营,莫非他也是为了要查这件事?”
沈含章摇头,说弄不清楚这孩子的心思,而坐在一旁的林氏就又红了眼。
“阿弟去南疆以前来过一次庐江,那时候我的身子其实已经好了很多,晚上我还专门下厨做了他爱吃的酒糟鱼,阿弟还说,等再过一阵子就会把我们接回上京城,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结果这一等,就等了这么多年。
林氏声音哽咽,回忆起过往的时候只觉得满嘴的苦涩。
沈令仪见状连忙起身轻轻地拥住她,哄孩子一般地哄着林氏道,“娘,没事了,都没事了,现在我们一家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林氏轻轻点头,用衣袖揩去了眼角的湿润,然后指了指沈令仪的嘴角道,“是不是很疼?”
见沈令仪摇头,林氏依然瞪向了沈含章。
“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闺女如今也是当娘的人了,你这手是怎么下得去的,亏得你还天天教学生们要『心怀善柔,以德服人』,我看都是扯淡!”
记忆中,沈令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阿娘这样呵斥爹爹了,她下意识的扬起了嘴角,可最后还是忍住了笑声。
而沈含章则自知理亏地猛灌了一口茶,却是因为喝得急了差点呛到。
“咳、咳咳……我这……我也是被这死丫头给气的,你说好端端的,她倒腾这些有的没的,那么高的崖壁,她说跳就跳!”
沈含章一边说一边又回瞪着沈令仪,“若你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又或者我们……我们到死都找不到你,你说……你让阿爹和阿娘怎么办!”
话题绕回来,沈含章依然觉得是心有余悸的。
“爹,你……去过那个地方?”沈令仪很吃惊,她以为这些年阿爹和阿娘是没有来过上京城的。
林氏闻言便接了口,“你出事没多久你爹就回来过,是大人一路安排的。你这孩子也是的,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指望我们当爹娘的无动于衷呢?你爹说的也没错,娘当时真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就去了,要不是大人再三和我们保证你没事,我和你爹真是……死了算了!”
沈令仪闻言垂了头乖乖地不跟话,可心里面却是五味杂陈翻江倒海的。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人真的默默地为她做了很多很多事,只是他不说,她就真的无从知晓而已。
思及这些,沈令仪便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心想着也不知道他们父女俩能不能赶在天黑以前出宫,回来吃这一顿“团圆饭”。
……
也许是母女连心,就在沈令仪想着陆晏廷和阿念的时候,端坐在临渊阁内写字的阿念忽然就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哈啾,啾,哈啾!”喷嚏打完,小丫头自已都有些晕乎,抬起捏着毛笔的手就去揉鼻尖。
一旁的周晋珩在此刻闻声看了过来,结果只那一眼,周晋珩就“噗嗤”一声笑了。
阿念皱起了眉,噘着嘴嘟囔道,“你笑什么?”
周晋珩似想了想,然后才跳下了高椅,哼哧哼哧从一旁的柜子上取过了一面铜镜,跑回来以后放在了阿念的面前。
“你画到脸上去啦。”
阿念往镜子里一瞧,“哦”了一声,搁下笔就用手背去蹭脸颊上残留的墨。
但墨迹被风那么一吹,早就干在了脸颊上,阿念徒手把皮肤都蹭红了,那墨渍也只擦掉了一点。
“诶,你别这样擦……”周晋珩见状赶紧拉住了阿念的手,然后高声唤来了宫女,吩咐道,“去打一盆热水来!”
很快的,小宫女就端着一个小铜盆走了进来。
周晋珩又让人取了干净的帕子,然后他把打湿了的帕子递给阿念,又把铜镜举了起来,说了声,“好了,你可以擦了。”
阿念狐疑地看了周晋珩一眼,总觉得今天的周小公子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耐心地擦掉了脸上的墨渍以后,阿念低头对周晋珩说了声“谢谢”。
周晋珩闻言,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太自然,放下手中沉沉的铜镜以后就跟了句“不客气”。
临渊阁地处椒房殿的东南角,隔窗看去,外面就是御花园的湖心亭,即便是入了冬的景色也是十分雅致精巧的,阿念一路进来只觉眼睛都不够看了。
周遭景色一美,她心情便不由自主地好了起来。
这会儿又见周家小公子这般客客气气端正的模样,她便耐着性子好奇地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先生之前才教过他们一句话,“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觉得眼前的周晋珩就有点这个姿态。
周晋珩闻言果然微微一怔,脑海中不由地想起了之前母妃同他说的那番话——
阿念是小姑娘,你却是男子汉,小姑娘都是要哄的呀。
可当时他还是很不服气的,撇着嘴反驳母妃,“我道歉了,是她板着脸说不原谅我的。”
为了这事儿,周小公子真是怄了好几天了。
可母妃闻言却笑眯眯地同他说,“妹妹不接受,那你就再和她道歉,人心都是肉长的,况且本来就是你有错在先,哄着点妹妹又怎么了?”
第336章
珩哥哥你真勇敢
哄人啊,怎么哄?
那天晚上,周晋珩在偌大的寝殿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小脑袋瓜里的两股念头一直在相互掐架。
首先,他在意的依然是阿念不接受自已道歉这件事。
其次,母妃说的那个哄人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他和阿念再道歉不成!
周小公子觉得很为难,直到方先生入了宫,开始给他一人授课时,周晋珩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于是第一天下课,他没有先回寝殿,反而绕至前殿去找了李婵。
李婵听了他的来意很诧异,不由地将周晋珩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你要继续找阿念来陪读?”
周晋珩点头,脸上表情始终认真,“我还没有和她比出高下呢。”
在周小公子的认知中,读书半途而废,非好学之举。
李婵便很自然地问他,想好怎么给妹妹道歉了没有?
周晋珩果然摇了摇头。
确实,在此之前,他一直不太明白到底要怎么“哄”妹妹,直到刚才,看到阿念脸上画着的墨痕,周晋珩才灵机一动。
之前他们几人都住在隐竹院的时候,那个贺征总是会帮阿念做些小事,什么搬个书啦,端盆水啦之类的,阿念因此对他也是多有客气,会认真地喊他一声“贺征哥哥”。
莫非帮人就是“哄人”!
周小公子感觉自已已经无师自通了,当即就抓住了这个送上门的“哄人”的机会。
果不其然,这个效果竟是立竿见影的。
“我没有什么事,就是……”耳听阿念的问题,周晋珩不由后退了一步看着她,“就是想问你,是不是还是不接受道歉?”
“哦。”阿念也是没想到周晋珩竟还记得这一茬,下意识抿嘴道,“我已经不生气了呀。”
“啊?”她的回答让周晋珩微微一愣,一脸诧异。
阿念随即吸了吸鼻子道,“我爹爹说了,待人处世当以宽容为上,修心养性,唯厚德载物是也,所以我也要和小公子你道歉。”
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模样说得周晋珩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半晌才撇着嘴不情不愿地假笑道,“方先生也说过你爹爹学问好的。”
“是吗?”能听到先生对爹爹的赞誉,阿念很是高兴,脸上笑意便更深了些,“我也觉得我爹爹好厉害。”
周晋珩“嗯”了一声,刚想收心回神继续桌前的课业,忽听阿念开口。
“小公子,你之前是不是答应了小笙,会带他去校场看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