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撩春 > 第121章
突然,隐竹院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原本昏暗的院门前顿时照出一片暖光。
沈令仪抱着孩子看不清楚,隐约就见到几抹挺拔的身影从府里鱼贯而出。
她下意识站定在马车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略感耳熟的惊呼。
“沈令仪!沈、令、仪!”
对方喊了她两声,一字一句的口音腔调有些奇怪,但偏偏又很字正腔圆。
沈令仪迎着那一片暖光看去,只见一张俊逸斐然的脸正渐渐地在自已的视线中清晰起来。
“桑……九王……桑吉殿下!”
沈令仪顿时有些语无伦次,又因为怀中抱着个沉沉的小笙没办法迎上前去把人看个清楚明白。
就在这时,一阵乌木香靠近,沈令仪顿觉手臂上一轻,半梦半醒间的小笙就被人稳稳地抱离了她的怀抱。
桑吉亦在这时跑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拉住了她的双手上上下下地瞧了个仔细。
“我的真主阿拉啊,真的是你,不,我的意思是我终于见着你了!”
四年未见,桑吉本就英气十足的五官更添了几分硬朗,看着成熟了不少。
故人重逢,两人都非常的激动。
“殿下,你怎么也在上京城?”可惊讶之余沈令仪更是一头雾水,她根本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桑吉。
桑吉微怔,眯着眼看向了一旁正在哄儿子的陆晏廷,想了想以后便一把拉过沈令仪问道,“陆晏廷没有告诉你我来了吗?”
沈令仪茫然摇头,“他没说过。”
桑吉撇了撇嘴,一脸的冷笑,“我就知道,自宫乱平息之后他是想着法子的在调遣我,一会儿让我去勘察周边的牧场地形,一会儿又让我去确认一下饮马的水源,原来是司马之心啊!”
眼见桑吉愤愤不平的表情,沈令仪不由抿着嘴笑出了声,顺带还小声地提醒他,“殿下,是司马昭之心。”
人尽皆知。
“嗐,都一样!”桑吉回头瞪了陆晏廷一眼,但是当他在看向沈令仪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亦变得更凝重了些,“不过你的那笔账,我也是要找你算一算的!”
沈令仪当然知道桑吉要找自已算什么帐,便是冲人甜甜一笑,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桑吉知她是心虚了,冷哼了一声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只差抬手抹眼泪了。
“你说说,你当年和我是什么仇什么怨呢,千挑万选地非得挑我的车办那荒唐事儿。”
虽然时隔多年,但桑吉每每想起当时,背上就会浮起一层冷汗。
“我那也是逼不得已,当时只有你的车能带着我出城啊。”沈令仪说道。
事情是过去了,但是该解释的还是要解释。
桑吉闻言简直欲哭无泪,“是啊,所以我就觉得我是倒霉啊,你不知道,当年我在陆阎王面前几乎都是夹着尾巴在做人啊!”
“我给你赔礼道歉!”沈令仪忙顺杆爬,双手合十就冲桑吉拜了拜,“九王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诶别,别了祖宗!”可沈令仪话音刚落,桑吉就忙不迭地上前将人虚扶住,“我的姑奶奶,你这样我可受不起啊!”
陆阎王这会儿就站在他身后呢,这么活脱脱的一个人,谁受得了啊。
况且回头哪天陆晏廷要是心情不好了,给他来个新仇旧账一起算,那他可真是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呢!
第343章
她要被他给带坏了
几人就这样在隐竹院的门口扯了两句闲话,桑吉因为着急要走,便和沈令仪约好了几日后再约。
邀约说罢,桑吉又暗戳戳地用手肘撞了撞沈令仪的小臂,轻声道,“我只约你一个人哈,咱们可不带那尊冷面佛的!”
沈令仪忍着笑满口应下,眼看着桑吉策马奔离了昏暗的胡同以后方才好奇地问陆晏廷,“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上京城?”
陆晏廷抱着儿子迈步往府里走,闻言只从容回道,“一个月前。”
“一个……”沈令仪瞪大了眼睛惊呼,“你怎么都没有告诉我!”
“你也没问啊。”陆晏廷瞟了小女人一眼,转头又去逗小笙,问他今日在姬府都做了什么,有没有不听话,吃没吃饱云云。
沈令仪不禁在心里冲人翻了个白眼,然后小跑着向前,直把他们爷儿俩留在了身后。
这天晚上,等沈令仪和陆晏廷都收拾完准备熄灯就寝时,她才把那对虎符拿了出来。
只一眼,她就看到陆晏廷的脸色变了。
“是不是很惊讶!”沈令仪一副“我就知道”的口吻,端坐在床榻边,一双白净纤细的小腿搁在沿边晃啊晃的,嘴里喋喋不休,“我和你说,我其实也不认识什么虎符,但夫人把盒子一打开,我就觉得整个人气血都倒流了。”
小女人手舞足蹈的,说话口气也很夸张,“我就想着姬夫人是什么身份啊,她总不会拿了没用的东西来诓我。”
陆晏廷彼时已经回了神,“啪”一声合上盒子后问,“她说了给淮竹?”
沈令仪点点头,皱着眉很是犹豫,“但是我可不敢给。”
“有什么不敢的。”陆晏廷当然知道沈令仪在担忧什么,“我家皎皎也就这点胆子?”
沈令仪娇嗔地瞪了他一眼,不答反问道,“所以这真的是失踪了多年的虎符吗?”
“是。”陆晏廷点头。
“你这么肯定吗?”沈令仪不懂其中的玄妙,“我的意思是东西都没了这么多年,兴许这也是姬家祖辈上的什么有心人仿制的呢?”
按照传言之说,这虎符遗失已有数十年之久了,别说陆晏廷,就是先帝爷都没见过真正的虎符长什么样,谁又能肯定地说一句此物的真假呢?
可陆晏廷却把盒子随手往床边的桌案上一摆,然后拉过小女人就滚入了床榻间。
“即便当朝无人见过,但朝史政卷中却是有拓本存留的,你说找人仿制假的虎符,那更是不可能的事。”
“为何?”沈令仪听得专心,根本没发现男人那双不规矩的手已经在她的腰身上游走了起来。
“虎符上有很多特别的刻字和图案,其具体内容都是有对应的秘匙的,是除去当朝君主和领军大将之外几乎无人知晓的。”陆晏廷的气息逐渐变沉,“这些对应的秘匙全都记在历代君主传下来的朝政宗卷上,东西是真是假,只要花些时间一一对照便可知晓。”
“那……”
“如此高的要求,非一般工匠可以仿造,必须要有相当高的工艺手法。”
“那我……”
“还有皎皎,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做事要专心?”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蛊惑,吹拂在沈令仪的耳畔,她刚反应过来,就觉微微一凉,身上已经被男人退的只剩一件衿衣了。
两人在一起久了,沈令仪已经很清楚男人的那些脾气了。
只要他起了兴致,不管她是半推半就还是认真拒绝都是没用的,每每在陆晏廷面前,她那点力气和心思都是不够看的。
所以偶尔几次,沈令仪也会横了心,大了胆子主动迎上去。
就像今晚,她垂眸的时候就伸出了双臂,欲勾不勾地环住了他的后颈,不自觉地就倾注了热情的回应。
身上的男人明显一愣,覆下来的吻顿时就变得绵延又细碎。
周围温热的空气好像在静静地燃烧。
沈令仪被折腾地急了,溢出嘴角的声音里都染上了断断续续的哭腔。
可他实在是喜欢她这种不管不顾的脆弱感,仿佛一只经历了风霜暴雨的雏鸟,最后选择躲进了他的羽翼之下,安然栖息,心有归属……
架子床上一片旖旎春色,结束的时候,沈令仪如同和困兽博弈了一场,累的不剩半点力气。
帷幔被陆晏廷掀开了一半,有些许潮湿的暖意吹拂进来。
沈令仪侧脸挨着棉枕,目光带着几分恍惚,慵懒地看着陆晏廷,额头脖颈上沾满了没有干透的汗,黏着发丝,湿漉漉的。
陆晏廷转身拿来了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水给她。
沈令仪渴意顿起,微微支起上半身,抓着他的手对着杯子就是一阵猛灌。
“咕嘟咕嘟”喝了一杯,犹未解渴,她便腻着嗓子又讨了一杯。
喝完以后她才发现,陆晏廷的手臂上被她抓出了好几道粉色的痕迹,深深浅浅的,暧昧又荒唐。
沈令仪脸一红,忽觉陆晏廷现在是越来越知道怎么“摧残”她了。
不过瞬间,她就看到陆晏廷俯身低下了头。
那一刻她又急又怕,如同一张被彻底拉满的弓,只要稍稍再用力一下,怕就会弓裂弦断而亡。
她下意识抓住了他散落在她腰侧的长发,呼吸在这一刻也骤然停了下来。
那一刻,沈令仪根本不敢低头去看,她觉得有烟花在脑海中炸开,嗡响留音,空白一片。
可偏偏那空白的感觉又带着满足的鼓胀之欲,直到现在仍残留在她脑海之中,根本挥之不去……
沈令仪不由娇叹一声,用双手捂住了脸,抑制不住地轻轻啜泣了起来。
她想,怎么办呢,她真的要被他给带坏了呀!
第344章
浮生富贵皆为空
永隆元年十二月初二,大雪。
这天一大清早,天还未亮,刑部大牢里面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有人举着火把踱步而来,走到一间阴寒潮湿霉味肆意的牢房前方才停下。
铜匙的声音随即“咔嚓”作响,铁链垂落的瞬间,厚重的牢门被人缓缓拉开。
“温久卿。”来的狱卒冲昏暗的牢房里喊了一声,“出来,上路了!”
一朝沦为阶下囚,浮生富贵皆为空。
从前,那些人前人后的称呼,无不例外的都是一声尊尊敬敬的“小侯爷”,可是现在,他们能喊他一声全名,已是最大的体面。
“温久卿!”狱卒见里面没有动静,不耐烦地用火把敲了敲门框,“你赶紧的,马车不等人!”
狱卒话音刚落,昏暗的牢房里终于传来了铁链扣地的响声,“哐当哐当”,沉重而缓慢。
然后,一张异常惨白又五官深陷的脸就出现在了狱卒的视线中。
昔日风光无限的温久卿,似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那曾经俊朗的眉眼被牢狱之苦折磨得不堪入目,浮肿的眼,干裂的唇,凹陷的双颊和红肿的双耳全集在了他的面上,令人瞠目唏嘘。
“赶紧走,别磨蹭!”
可狱卒对他却没有半点怜惜,嫌他磨蹭了,狱卒甚至想都没想,抬起脚就往他的后腰上踹去……
“你他妈的赶紧,别耽误老子一会儿巡房!”
一记暴怒在空旷的牢房里响起,伴随着“哐当哐当”的铁链声,听得人胆战心惊。
刑牢外漫天风雪,直吹得人晃眯了眼。
池凌洲披着一身灰鼠大氅立在一辆老旧的马车边,迎着风雪翘首期盼。
忽然,黑漆牢门被人从里面重重拉开,迎风出来三个人,一人为首,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兜帽风袍,二人押后,皆手持弯月大刀。
池凌洲红了眼,急急迈开步子跑了上去,但是地上积雪生滑,她跑得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那迎面而来的人分明是看见了这一幕,但他拢在风袍里的手只微微地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伸出去。
池凌洲也不管什么狼狈不狼狈了,费神站稳了身子以后又往前跑去,终于一鼓作气地跑到了那人的面前。
“温久卿!”池小将军颤抖着声音喊他的名字,心疼又温柔。
但她又没法儿去细看他脸上的那些伤,只能干脆利索地交代了起来。
“马车上我给你备好了衣物、吃食还有药物,那些人我也都打点好了。廊亭距离涑柔不远,如今朝中安稳,兵力尚足,我爹说了,等再过半年天气暖和了,他一定会想办法彻底拿下涑柔的,到那时候,比邻的廊亭肯定也要忌惮我们几分,你的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的。”
池凌洲絮絮叨叨地和温久卿交代着,她的时间不多,话越说越急,可她发现自已不论怎样着急,面前的温久卿却始终不动声色。
池凌洲急得有些生气,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温久卿,我和你说话你听见没!”
恰时一阵寒风猛然吹过,顺着池凌洲手上那不轻不重的推力,温久卿单薄的身子在风中晃了晃,迎不住寒风的兜帽“簌簌”滑落,竟露出一片冷灰花白。
“你的发……”池凌洲的声音顿时消失在了呼啸而过的风中。
少女眼中的震惊和悲凉一点一点地往外冒,她如鲠在喉,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又觉得或许此刻什么都不说才是对他最大的尊重和爱护。
两人默默无言地注视良久,然后池凌洲才颤抖着双手解开了自已身上的大氅,费了些力气将其披在了温久卿的身上。
现在,单薄如她,亦和他一样,迎上风雪,心蓄薄凉。
“温久卿,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要照顾好你自已。”说这句话的时候,池凌洲缓缓低下头。
一滴温热就这样悄然无息地打在了温久卿的手背上。
如被铁烙烫着一般,温久卿的手微微一颤,轻绵的呼吸也在这一刻急促了起来。
“凌洲,多谢。”
他的声音亦变得沙哑无温,似一把在风中被陌生人奏响的没有浸润过的古琴,透着被冷然岁月折磨下来的视死如归之感。
“温久卿……温久卿啊……”
他的名字,这三个字,被她反反复复地低诉着,因为她知道,过了此刻,她或许就再也喊不响这个曾在她生命中出现的如同浓墨重彩的一笔的男人了。
温久卿终于对她淡淡一笑,伸手拢住兜帽将其覆在头上以后,他又轻轻地按了按池凌洲的肩。
“听你爹的话,不要惦记我,我会好好活着的,你放心。”轻语的承诺,似一句永别的交代,“还有,找个真的会心疼你的人,开开心心地嫁了。”
“温久卿……”
池凌洲堪堪地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瘦骨嶙峋的手腕,可男人却转身越过了她,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漫天迷濛的风雪中。
池凌洲愣愣地站在原地目送他,一颗心仿佛被迎面吹来的冷风切得稀碎。
那些曾属于她少女时幻想的梦啊,绯色的、缠绵的,此时此刻全都彻底葬送在了眼前这抹茕茕孑立的背影中。
有那么一刻,她真的很想冲上去拦下他,当着面问他一句——
温久卿,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可脚步迈开的瞬间,连池凌洲自已都笑出了声。
故人心已死,她又何必再执著地自取其辱呢?
其实喜欢或者不喜欢又能怎么样,周围那些人对她说的话都是对的,温久卿这个人,怕是心里从来都没有认认真真地喜欢过另外一个人吧。
连当年的昭元公主都捂不热他的心,她池凌洲又何德何能可以让自已住进他的心里去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对着那抹即将要消失在马车前的身影放声大喊。
“温久卿,此去天涯永隔,你一定要……珍重啊!”
迷濛间,池凌洲分明看到那抹孤寂又瘦弱的身影在风雪中微微一晃,然后,他背对着她,缓缓抬起了手,轻轻地晃了晃,又晃了晃……
第345章
金玉贵公子
温久卿走后的翌日清晨,上官氏在午门被问斩。
据说她被斩首的当天,很多好奇的百姓都去围观了,不大的刑场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的。
大周朝国祚延续几百年,虽也出过废后,但被当众问斩的废后,上官氏还是头一个。
那天的雪依然很大,冷得人都麻木了,刽子手临上刑场的时候连喝了两大碗烧刀子才让身子暖和起来。
上官氏依然穿着那天逼宫夺势的凤袍。
然而那金描彩凤艳穿牡丹的袍子却在昏暗的天牢中染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浊气污垢,时间一长,那些污秽便完全吞没了凤袍上的浓墨重彩。
她被拖上刑场的时候,长袍曳地,横拖带拽,留下满地的血迹斑斑。
上官氏整个人如同僵死的百足虫,被架至断头台的时候俨然已经没了一丝一毫的生气。
昔日万人之上的尊贵在此刻早已灰飞烟灭,围观的人潮众说纷纭,可是那些高谈阔论和窃窃私语最终都化成了刽子手刀刃上的点点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