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抬起头看他,见七羽就站在两人的身后,便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儿。
周晋珩眼尖,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于是飞快地回头看了七羽一眼。
七羽心领神会,说了句“奴婢这就进去再准备两个捂子”,随即立刻转身往殿内走去。
“现在你可以说了,什么事儿?”周晋珩于是重新回头。
阿念又四下看了看,然后轻轻拽住了周晋珩的衣袖,将昨晚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这事儿其实困扰了阿念一整个后半夜,她是那种内心秩序非常规矩的孩子,对与错在她的心目中自有标杆。
正如当初她那样义正言辞地拒绝周晋珩的道歉一般,昨儿那种“偷听”的行为,让阿念觉得非常的难以启齿。
她当然知道那是极为错误的行为,但因为对方是皇后娘娘,事到临头,小丫头还是退缩了。
“我……我知道错了,皇、皇后……娘娘早上还问我昨儿睡的好不好,我也……也撒谎了!”
素来小大人一般冷静自持的阿念第一次慌了神,其实分明也就是一件小小的事儿,却让她的内心秩序便混乱了。
情急之下,她唯一想到可能会帮助自已的人,竟只有一个周晋珩。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七羽的脚步声。
周晋珩回头看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七羽待在原地不要动,然后他便从披风中伸出了右手,四指并拢,撑开拇指,摆在了阿念的面前。
阿念不明所以,亦朝他伸出了纤细的小手。
周晋珩于是稳稳地牵住了她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下了石阶。
小殿下步子迈得不小,却胜在稳稳当当,阿念跟在后面跌跌撞撞了几下,到底还是跟上了他的步伐。
“陆文茵,我和你说一个秘密吧……”
本来好端端的天气,不知为何突然又飘起了雪,细细的雪花晶莹剔透地缓缓坠落,叠在周晋珩的发髻上,很快就洇入了那一片墨色中。
阿念茫然的跟着周晋珩走着,两人“哒哒”的脚步声伴随着小殿下那有些稚嫩又假装沉稳的声音在阿念的耳边随着风雪散开了。
“椒房殿的对面是九华殿,那里原本一直是空着的,但前两日却住进来一个人,大张旗鼓的,很是热闹。后来母后让我喊那人贤妃娘娘,说她以后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周晋珩说罢看向了阿念,轻声问,“陆文茵,你懂一家人是什么意思吗?”
阿念无声地摇了摇头,但其实她心里非常清楚这个“一家人”的意思。
“那个贤妃娘娘每次看到我都是客客气气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她。”周晋珩说着轻轻地捏捏了阿念的手,声音微顿,“前日,父皇临傍晚去了九华殿,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出来,也就是那天,母后在椒房殿里抄了一整晚的清心咒。”
“你怎么知道的?”阿念哑着声音问。
“我……我是想去问问母后,为何父皇……父皇不来椒房殿入寝了。以前每一天,父皇都是和母后一起就寝的,为何那晚,他要……去别人的寝宫。”
“小殿下!”阿念喊了周晋珩一声。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猛地拽紧了周晋珩的手,泛红的眼眶不知是被风雪吹的,还是因为周晋珩的话所致。
“第二天一早,我就躲在了九华殿的外面,用弹弓把贤妃娘娘头上的那支凤蝶鎏金簪给打碎了。”
“所以……陛下罚了你?”阿念恍然大悟。
“这件事连母后都不知道,她以为我只是课业上被父皇训斥了而已,是以并未将责罚的事放在心上。但是陆文茵,我一点都不后悔的,父皇问我下次还敢不敢了,我和父皇说,我下次还打!”
所以那天,他被永隆帝重重地扇了一记耳光。
话语至此,阿念眨了眨眼,蓄了半晌的清泪终于滑落脸颊。
周晋珩睨了眼去看她,小手握成了拳。
阿念随即吸了吸鼻子,清了嗓子道,“可是你挨罚的这件事与我偷听了娘娘的话又有什么关系呢?”
“陆文茵,你看,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些秘密,有些是有害的,有些却是无害的。若是我将打了贤妃金钗的事告诉母后,母后定会伤心难过,她会觉得我品性不端,配不得『太子』二字。”
周晋珩年纪虽小,却很清楚李婵在他身上最在意的是什么。
阿念好像有些明白了,但却还是皱眉看着周晋珩。
“昨晚的事你不说,我不说,母后就不会知道你听到了她和暮云的谈话。”
周晋珩说着松开了阿念的手,站定在她的面前,“母后喜欢你,你以后若是得空,就多来椒房殿陪陪她。”
那天晌午下了学,阿念便跑回了椒房殿去陪李皇后用午膳。
李皇后见了小人儿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大殿内也是一惊,问她怎么突然回来了。
阿念于是面不改色道,“娘娘,我想吃暮云做的荷花糕了。”
暮云祖籍姑苏,做的一手地道的江南点心,阿念就没吃过比暮云做的更好吃的荷花糕。
李皇后闻言笑她贪嘴,却是连连吩咐暮云去御膳房揉面。
阿念被李皇后拥在怀中的时候心中一直在默念着“阿弥陀佛”。
这谎是周晋珩教她撒的,若是回头有什么报应了,阿念觉得也应该落在他的头上才对。
如此一想,阿念便暗中松了一口气,开口和李婵说起了今儿学堂上的趣事……
第389章
难为你一直惦记我们
风荷居修葺的进度很快,一来是曾舜平他们领了首辅大人的命,在工期进度上自然是不敢马虎大意的。
二来也是因为这处宅子实在是空,里外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倒意外地省了工匠们一番保护物件的工序。
不过因为风荷居每日这般“叮叮当当”的,多少是有些闹心,所以沈令仪每天晌午前都会让知春带着几个小丫鬟去给几房送甜汤。
甜汤是单妈妈亲手熬的,每天变着法子不重样,好喝又滋补。
只是,陆府各房收到甜汤的态度却不大一样。
木樨堂那边尤其不必说,打从陆晏廷铁了心和老太太撕破脸以后,老太太就没有给过沈令仪的人一个好脸色看。
知春每回去,每回都被灰头土脸的骂一顿,偶尔几次便是连托盘都整个掀翻了,丝毫不留情面。
头一两次知春还觉得委屈,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抹鼻子抹眼泪说下回再也不干这苦差事了。
可后来知春的脸皮也厚了,老太太骂,她就笑眯眯地把汤放下,也不多说什么废话,只恭祝老太太一句“寿比南山,长命百岁”。
沈令仪知道以后,“噗”一声笑了出来,但看向知春的目光却多了一份欣慰和赏识。
“贺夫人差人送来的那六个丫鬟年纪都尚小,所以很多事儿我肯定都是要交给你统管的。于私,我自然是不愿看你受委屈的,虽然我们名义上是主仆,但这些年我都是把你当作亲姐妹看的,可是老宅这儿不比隐竹院,在那儿咱们自由自在的没什么约束,但是这儿,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你若办错事,丢的便是二爷的脸,所以受了委屈也是常有的。”
知春只觉一股暖意自心底腾起,“夫人你可别再说了,好端端的又让人掉眼泪。”
“这怎么就掉眼泪了?”沈令仪失笑,“我这不是在同你……”
可她话还没说完,慕荷忽然站在外面喊了一声沈令仪。
沈令仪让她进来。
慕荷掀帘而入,说是表小姐来了。
沈令仪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一边朝着慕荷点头让她把人带进来,一边吩咐知春去备茶。
知春应了一声,转身的时候不禁嘀咕,“这位表小姐倒是自来熟,这两日天天来咱们风荷居串门。”
顾荣燕进来的时候自带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便是连她脚下卷进的风雪都仿佛沾染上了初春一般的勃勃生机。
“嫂嫂有没有发现,这两日虽放了晴,但却比之前下雪的时候更冷了呢。”
顾荣燕一边说一边笑着落座,顺势还将自已带来的食盒端上了桌。
“这两日嫂嫂你们都没有去膳堂用早膳,今日早上这道素馅儿蒸饺是厨房刘妈妈的拿手菜,嫂嫂你一定得尝尝。”
饺子被顾荣燕从食盒里端出来的时候还留着余温。
沈令仪看了一眼,笑意尽显。
“真是难为你一大清早的还惦记着我们这儿,因为修缮的师傅们到的比较早,这大冷天的我总想着也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干活儿,中途总是要添些热乎的干粮给他们垫饥的,所以干脆就让妈妈直接在小厨房做早膳了。”
“嫂嫂心善!”顾荣燕笑着夸了沈令仪一句。
沈令仪不动声色地将那盘饺子挪到了桌边,又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妹妹来得这样早,可在垂花门那边遇着二爷没?”
顾荣燕微怔,抬起头看向沈令仪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微光。
“嫂嫂怎么知道?”不过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低头拨弄了一下茶碗盖后说道,“是正巧在垂花门前遇着二表哥了,他今日出府有些晚了。”
“我就说,按着你们这一前一后进出的时辰,就应该是要打上照面的。”沈令仪有些惊讶她竟会实话实说。
但她脸上笑意依旧轻松,似真的在为自已那巧合的猜测而沾沾自喜,“二爷最近宫里忙,但凡能回一趟家,皇上都会特别允了他不用早朝。”
“原来如此。”顾荣燕点了点头,应得有些漫不经心,好像在掩饰着什么情绪一般。
那之后,两人的话题便散漫了起来,直到有小丫鬟进来请示,问说外头的师傅问荷花池附近的小石子路是用鹅卵石还是用碎山石铺。
顾荣燕看出了沈令仪的忙碌,倒也是识趣的起身告了辞。
只是说来也巧,这边顾荣燕前脚才刚出了风荷居,那边陆婉珍后脚就拎着一个漆木盒子登门拜访了。
沈令仪当时正站在院子外头和师傅商议,见着陆婉珍,她隔得远远地就冲人直招手。
等陆婉珍小跑上前,沈令仪便笑着问道,“你觉得这地方的小路用什么石子儿比较好?”
沈令仪说着摊开了手掌,她的掌心中是一块鹅卵石和一块碎山石。
鹅卵石精致细腻,碎山石粗犷野趣。
陆婉珍想了想,指着碎山石道,“荷塘灼灼生机皆为肆意生长,我觉得山石更配些。”
“那就这个了。”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沈令仪直接把碎山石给了候在一旁等准信儿的师傅。
“啊?嫂嫂你这就……”陆婉珍诧异于沈令仪的当机立断,可她还未问完话,就被沈令仪径直带进了屋。
免去了寒暄,两人一并落座。
陆婉珍一眼便看到了桌上凉透了的杯盏,不禁好奇道,“嫂嫂你有客人吗?”
“哦,不是,是荣燕表妹,方才来给我送什么素馅儿的蒸饺,说是大厨房妈妈的拿手菜。”
沈令仪说着便让知春过来换了一套新的杯盏。
但陆婉珍闻言脸色却是一僵,不太自然地嘀咕道,“难怪昨儿一早她突然说祖母想吃蒸饺了……”
“什么?”陆婉珍说的轻,沈令仪在一旁没听清。
陆婉珍连连摇头,又看了一眼被沈令仪端放在窗台上的那碟素馅儿蒸饺,只默不作声地捧起了知春刚递到她手边的茶盏。
此时此刻,陆婉珍心里真是七上八下的不对付。
有些话分明已经到了她的嗓子眼儿,可想着娘亲一再耳提面命自已的那些话,她又有些不太敢在沈令仪面前开口了。
钟氏告诫她,为人处世先要明哲保身,在陆府里,哪房的事儿都不要随意地往自已身上揽。
陆婉珍知道,娘亲是不会害她的,但是……
看着面前正在吩咐知春快去准备蜜桔点心的沈令仪,陆婉珍的心里自然就生出了一丝知而不言的负罪感。
第390章
这事儿真不赖我
“嫂嫂别忙了,我坐坐就走的。”陆婉珍本来就是奉了钟氏的命来送东西的,“这个是我娘让我拿来给嫂嫂尝个鲜的冻梨,这家铺子的掌柜是她的老乡,每年都会送些新鲜货来。”
沈令仪笑着接过,“替我谢谢二婶婶,她真是太客气了。”
见陆婉珍笑了笑便起了身,沈令仪很是诧异,“妹妹这就走了吗?”
“不敢多叨扰嫂嫂。”陆婉珍直言,“嫂嫂留步吧,这前前后后忙进忙出的,多是辛苦,我娘说了,若是嫂嫂有空,随时去乐流堂找她。”
沈令仪见她执意要走便也不作挽留了,只快步上前并了她一同出了门。
“嫂嫂不用送的!”陆婉珍见状有些慌,她是真不敢承沈令仪如此厚待。
“无妨,我顺路出去看看工部的那些师傅们,这个点儿也差不多要给他们准备一些点心了。”
沈令仪轻轻地拍了拍陆婉珍的肩,竟让陆婉珍生出了一种被安慰的错觉,心下顿时觉得更是闷得慌了。
就这样,两人在垂花门前分了道儿,沈令仪甚至一直目送着陆婉珍绕出了抄手游廊以后方才折身返回。
原本,沈令仪以为这忙碌的一早应酬到此也应该接近尾声了,谁知待她看了两眼师傅们的进度后再往屋里走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你放……放开我!”
“诶,你别动,我可得找人去把这话说清楚了,你得信我真不是什么登徒子!”
“你放开,你就是登徒子!”
那两道缠绕在一起的声音颇为耳熟,听得沈令仪下意识回头看。
眼前那抹俏丽的鹅黄色身影分明就是才和自已分开了没有多久的陆婉珍,而那抹青灰色的身影亦有些眼熟,看着好像……好像是……
“桑吉殿下?!”
等那两道并肩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渐渐走近了,沈令仪不由发出一声惊叹,“你怎么……在这儿?”
眼前的景象令人完全无法预料。
许久未见的桑吉正拽着陆婉珍的手,看样子是怎么都不打算松开的。
而陆婉珍的一张小脸则涨得通红,眼眶里已经浮起了晶莹的泪花,一副欲哭无泪又满是愤怒的模样。
“嫂嫂!”见了沈令仪,陆婉珍宛若看到了救星,“嫂嫂,救我!”
“诶不是的,沈令仪,你快来,你来评评理,我真的就是因为不小心撞到了她,然后左右又只有她一个喘着气儿的,我就想问问她怎么去风荷居,谁知她却把我当成了私闯陆宅的登徒子!”
桑吉说着皱眉看着陆婉珍,一脸“势必要解释清楚”的架势,“我怎么可能是登徒子呢,她有见过比我更潇洒英俊的登徒子吗?”
沈令仪闻言简直哭笑不得,却还是连连上前往桑吉的手背上猛拍了好几下。
“是是,这位潇洒英俊的登徒子,你有话就说话,能不能先把我家二妹妹放开了!”
桑吉于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陆婉珍顺势就扑到了沈令仪的怀中,咬着嘴闷声哭了起来。
桑吉见状不由地挠了挠头,满脸无奈地耸着肩道,“这事儿可真不怪我的,谁让你们这个园子连个领路的下人都没有啊!”
沈令仪瞪了桑吉一眼示意他赶紧闭嘴,然后拍着陆婉珍的肩轻声地安慰她。
陆婉珍是有些吓坏了,颤抖着肩啜泣不已,便是连沈令仪说了些什么都没听进去。
沈令仪顺势就把两人一起带回了屋,然后她吩咐知春赶紧带着陆婉珍去净房洗把脸,自已则细细地问起了桑吉事发的情况。
桑吉倒是没遮没掩,三、两句话就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我今儿来找你可是和陆晏廷说好的,别说陆晏廷知道,便是皇上都知道我今儿要来找你喝酒的。”
见沈令仪闻言皱起了眉似在怀疑他的说辞,桑吉连忙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那我不就来了嘛,那来了我自报家门,你们门口的小厮就让我等着。只是这一等两等的竟就没个完了,你们陆府的下人还真是让我在门口吹了大半个时辰的冷风啊,连杯热茶都没有递过来。”
沈令仪随即细细地打量了一下桑吉,见他脸颊和鼻尖依然红彤彤的,便知他这话倒是不假。
“连一个回话的人都没有吗?”因为知道桑吉没说谎,沈令仪便觉得此事离谱万分。
“真是一个人都没有!”桑吉夸张地直摇头,“那我也不傻是不是,我就想着陆晏廷和我说了你们的院子叫风荷居,既然没人来带我,我就自已进去找呗。”
“你……就这么进来了?”沈令仪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陆府真的很有问题。
“可不就这么进来了嘛。”桑吉撇了撇嘴,“结果我这一路往里走,到了这一片,前后左右已经分不清了。正好啊,我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姑娘,那我不得拉着人仔细问问嘛!”
“那你问就问吧,好端端地你拽人家做什么!”沈令仪觉得头疼,这么多年了,桑吉这个大大咧咧的毛病怕是真改不掉了。
“那你得问她啊,她怎么一见着我就尖叫呢?”桑吉也是满肚子的不乐意,“且她尖叫就尖叫吧,还指着我骂什么登徒子的,这谁能忍!”
“是你先拦下我、我的……我才骂你的!”
这时,陆婉珍已经洗好了脸从净房里出来了。
听见了桑吉的话以后她就努力替自已辩解,“谁让你一上来就伸手拦下了我,还不让……不让我出回廊!”
“诶,冤枉哦,我真的只是想问个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