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远处路灯的光,没等她开口,沈今延已经留意到她手里的袋子,本市人民医院装检查报告的专用塑料袋。
他的眼神瞬间暗沉下来,整张脸风云密布。
这时候,白荔已经把数张报告拿出来,她还打开了手机的电筒:“这里好黑,你能看见片子吗?今天我带桐桐去看医生,医生说桐桐的手术只有你能做,你之前做成功过一例,全腔退回手术和双动脉双根部调转术。今延,到时候如果做手术,光是暴露心脏就很难吧?但我相信你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
她说了一大通,发现他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也没有伸手接过片子。
察觉到不对劲,白荔抬头,看见沈今延的脸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极为难看。她的心里咯噔一下:“……今延,你怎么了?”
沈今延阴沉着一张脸,不曾看她手里的报告一眼,只定定望着她:“你说要见我,就是为了这个是吗?”
心脏的X线片脆得发出一声响。
衬托着死寂。
白荔的眸光凝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那刻吸进一口冷空气。她沉默了下,缓缓道:“今延,我好像也没有其他能够找你的理由了。”
“……”
话音一落。
失望和难以置信都像是一场骤风,在沈今延的眼里卷起来,让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向她发作,还是忍着直接转身离去。
白荔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一场震颤。
“七年前,在你眼里,我是说扔就扔的垃圾。”
“现在在你的眼里,是召之即来的工具,白荔,你有没有一刻是真心爱过我的?”
“……”
他每说一个字,低沉嗓音里的隐忍和克制都在加深,眼底缭绕着深不见底的怒意和阴沉。
蓄着的暴风雨似乎随时都会落下来。
白荔的眼神虚闪着,血色一点一点从脸上褪去。
她憋了好久,才哆嗦着唇憋出干巴巴的一句:“不是的……”
“不是什么?”沈今延微眯双眼,声音沉得可怕,“不是把我像垃圾一样扔掉,还是没把我当做工具,只是为了给你的孩子做手术?”
“……”
“你非要用刀把我最后一点自尊给剐掉,你才甘心?”
他只觉得自己是个小丑。
给她说的十一点在家等他,他十点钟就到了,迟迟没有打电话联系她。一开始他还以为她说想见他,就是字面意思——想他,想要见他。
还以为是她想要和他谈复合的事情。
就算他不想承认也很难,他内心隐隐的期待像小泉暗涌,涓涓不断。
他抽了好多的烟,犹豫着要以怎样的姿态答应才合适。
才能够让他显得不那么委屈求全,像条狗似的。
现在可好。
这个有本事的女人撕碎了他的一切痴心妄想,把他的自尊踩在脚底下狠狠践踏!
而她却低着头,不肯说一个字,甚至不愿意和他有视线接触。
“白荔,我绝对不会递给你第二把可以捅伤我的刀。”
字字斩钉截铁,冷若冰霜。
沈今延气得转身就走,长腿迈出的步子很大,胸膛在行走间剧烈地起伏着。再待下去,他估计能气得直接爆炸。
他的突然离开让白荔始料不及。她脑子没转过弯,但身体已经本能地追了上去。
“今延!”
慌乱间,她一把拉住了沈今延的手。
在盛怒中的沈今延下意识想要甩开她,她却握得很紧,声音发抖:“今延,我从没有把你当过垃圾。当年……当年是我觉得,你在知道真相以后会讨厌我,会和我提分手,我没有办法承受,也没有那个承受力去面对……就想着,我来主动提分手的话,事后你兴许还会觉得我这人足够有自知之明。”
憋了七年的话。
终于说出口了。
夜色下,对立的两人,眼神都是晦暗错乱。
听了她的话,沈今延摘下眼镜,颓然地单手遮住眼睛。紧跟着,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说:“白荔,到底谁给你的自信来当这个判官?”
看着悲伤的他,白荔的心也跟着揪起来:“说到底是因为我妈的疏忽,导致你爸爸的去世……我……”
那是一场医疗事故。
白荔的妈妈鲁丽是一名急诊科医生。在七年前的那个冬夜,急诊科来了一名四十出头的男患者,男患者浑身高热不退,哆嗦,同时着伴随着肌肉和骨头的强烈疼痛。
鲁丽给他开了两组液体,有抗生素和解表热缓阵痛的。
液体刚输完,患者离开输液室出去接水喝,结果突发状况晕倒在开水机旁边,随即被一名护士发现。
值班医生立马对患者进行抢救。
一小时后,男患者在一阵猛烈的抽搐后,心脏停跳。
在进行过长达二十分钟的心脏复苏后,医生宣布患者死亡。
男患者就是沈今延的父亲,沈利。
后经家属要求对沈利进行尸检,发现其真正的死亡原因是“恶性脑型疟疾”,一种死亡率很高的感染病。
如果在收治沈利时,鲁丽能够进行详细的血液检查,那就能发现是感染病,而非普通的重感冒,当时能够对症下药的话说不定可以避免沈利的死亡。
“阿荔,你最好赶紧和你那个男朋友分手,以免最后闹得太难看。你觉得他知道我是你的妈妈后,还会继续和你在一起吗?”这是鲁丽对白荔说的原话。
“……”
当鲁丽把这件事告诉她的时候,白荔只觉得天塌了下来。
因为妈妈的工作过失导致今延父亲的去世,她要怎么去面对他,他一定会恨死她,恨她全家。
这样想着,白荔就陷入一种深深的恐惧中。
所以。
对不起,今延。
我们分手吧。
在那个冬夜,还不知道真相的沈今延却先听到了她提分手。分手那天的他狼狈落魄至极,眼里满是绝望,但她却想着,或许这样才是对两人最好的结果。
有些矛盾可以两个人共同面对,但生死面前,还谈什么情爱?
“这些年我总是在想,是不是我第一次谈恋爱没经验,真的是太过差劲,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才让你对我那样的不信任。”沈今延的嗓音里混着凌晨夜风,道不出的愁凉。
闻言,白荔的眼窝立马变得潮热一片。
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想的,明明当年是她甩了他,给他造成无法磨灭的伤害,但他却在反思自己,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得是自己不够称职不够好,没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男朋友让她信任。
“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变得有点哑,“是我以为你会恨我,再也不想见到我。”
“我当然恨你。”沈今延甩掉她的手,反客为主,长指紧紧扣着她的手腕,“白荔,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恨你?”
手腕被他握得发痛。白荔不躲也不喊疼,只低低垂着头不敢看他,像是一个等待被宣判的犯人。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是你妈拿着两百万的支票来见我的时候。”
那是他们分手的第二天。
鲁丽敲开他的家门,自报家门,要用两百万摆平沈利的医疗事故。沈利的家人亲戚天天到医院闹,在医院大门口拉着长长的血横幅,拿着喇叭大肆喧闹,还找来多家媒体曝光,造成的影响越来越恶劣。
鲁丽找他的原因,是觉得他应该是个明事理的人,而且他作为沈利的儿子也最有话语权。她希望沈今延爽快地收钱,然后劝阻沈利的其他亲人停止一切的医闹行为。
“我妈说,你只是收了支票,但是什么都没说。”白荔说。
她很疑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沈今延说出在那天最恨她这种话。
沈今延重新把眼镜架在鼻梁上,冷声嘲讽:“就算她真的说了什么,你会在意吗?”
“……”
白荔哑口。
她久久地沉默着,沈今延看着这样的她,就不停地想到那天的场景——他看着站着门外的鲁丽,没有邀请她进屋,更没有接她手中的支票,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
“白荔知道你来找我吗?”他问。
鲁丽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她当然知道。还有,年轻人,我劝你不要再对阿荔有什么想法,也许她是喜欢你,但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喜欢你。毕竟是刚成年的年纪,嫩得很,等她上大学后见到更多的人,就会很快忘了你。你把钱拿着吧,我知道你家里的条件非常一般。虽然你很优秀,但是就算没有这桩事故,要和阿荔在一起,你也始终差点意思,所以也没必要再耿耿于怀。”
那是沈今延第一次领教到,有钱人的傲慢。明明是过错方,还能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似乎觉得不论是任何东西,都可以用金钱分毫不差地进行清算。
看着沈今延脸上的悲愤交织,白荔很难去想象,那天的他经历过怎样一场灾难。
鲁丽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沈今延。
那时候鲁丽知道她和一个没钱没背景的医生谈恋爱时,就表现得不屑一顾,说什么区区一个医生能赚多少?
她张张嘴,想要道歉。
“别让我再听到你说对不起。”沈今延的眼风凌厉如刀,“这样的话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
“当然最恶心的,还是你的自以为是。”
白荔心乱如麻,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
但是有一个问题。
她急需去求证——
“也就是说当年,就算你知道造成医疗事故的人是我妈妈,也不会恨我,不会和我分手吗?”
到这里,被气得晕头的沈今延反倒冷静下来:“我会愤怒,会痛苦,会自我挣扎,也可能和你说需要冷静的时间。我会做很多种选择,但和你分手这一项,从来都不在我的选项中。”
他更希望,当时有她在身边陪他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
可是她没有,她就那样无情狠心地弃他而去,让他一人受尽折磨。
“我还以为——”她酸楚地开口。
“又是你以为?”沈今延直接打断她,“你什么时候才能收起你的以为,你完全都不了解我和沈利之间的关系,也没搞清楚我的想法和态度,你就靠着你的自以为是把我推进万丈深渊?”
白荔的眼睛越来越湿润:“你和父亲关系不好吗?”
昔日在家中的情形出现在沈今延的脑海里,嗜酒如命的沈利,像24小时的便利店一样营业着他的烂醉,整日不见人影,但总会在突然间出现,横陈在家里任何角落——阳台上,卧室门口,浴缸里,马桶旁边的缝隙里,哪里都睡,就是不睡床上。
不仅如此,沈利经常还要发酒疯,打砸家里的东西。但又和一般的酒癫子不一样,虽然家暴,但却是另类的家暴,沈利从不打老婆,说真男人就是要打男人。所以他是沈利的第一目标。
在沈今延的童年记忆中,他被无数次被沈利掐着脖子提起来,在空中被猛踹一脚肚子,再摔出去。他的脑袋撞到茶几角,头破血流,好不容易喘着粗气爬起来,又被一脚重重踩在脊骨上。
他在狼藉里的地上趴着,因为年纪太小没有反抗之力,只能虚弱地喘气忍耐。
……
这些他都没有告诉白荔。
没有说的必要,说出来会让他觉得很矫情。最重要的是,他并不需要她的任何同情和道歉!
“白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的眸子变得愈发深邃。
白荔怔了:“什么问题?”
“你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我?”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问。
“……”
白荔张着的唇在寒风里微颤,始终发不出声音。
沉默在弥泛。
沈今延并不催促,也不逼问,只静静地等着要个答案。
“今延,你明知道我当初有多么的喜欢你。”白荔从没那样勇敢主动地追过一个男生,也是她第一次追人。
这个答案似乎让沈今延很失望。他眼底仅存的弱光泯灭,很轻地笑了下:“所以你对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喜欢?没有一点爱,对吗?”
“……”
她还有说爱他的资格吗?
自以为是地提分手给他造成伤害,现在又带着桐桐,还把他当成做手术的工具。
想到这些,白荔就没脸开口说爱。
她不配。
就算她可以厚着脸皮说爱他,但那又怎样呢,就能够改变她和他的结局了吗?不仅是她对他的伤害,还有双方家人的反对都是一道填不尽的深壑。
沈莹对她近乎癫狂的排斥……
鲁丽对他的看轻和羞辱……
“好,你不要再说一个字。”沈今延直接松开她的手腕,冷冷一笑,“我都明白了,你走吧。”
“今延,我……”
“我让你走。”他的眸光里有着紧迫,不容她再多说一句。
白荔胸腔里酸涩难受,她看了他一眼,怏怏转身。她走了几步出去,回头,看见沈今延还在原地,清寂地站在风里。
“你不走吗?”她没忍住问了句。
沈今延冷冰冰地说:“最后再看一次你离开的背影,以便我时刻提醒自己,从今以后都别再犯贱。”
一直看着她走进单元楼里,他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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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清晨。
高以围到沈今延家里拿东西。因为近段时间高家的一个亲戚因抽烟得肺癌去世,家里严令他戒烟,高母知道他有藏烟的习惯,最爱三天两头的搞突袭。
他不堪折磨,把家里那十条顶好的绝版烟都藏到沈今延家里,时不时过来拿两包解解馋。
高以围直接输密码进屋。刚打开门,他就被浓郁的酒味呛到。
客厅的挡光窗帘拉着,屋里昏暗一片。
高以围关上门进去,走两步,踢到一个空的威士忌酒瓶差点摔倒。他踉跄两步,伸手打开灯。
明亮的光线洒落。
视野清明,高以围一眼就看见沙发上的沈今延。
男人斜蜷在沙发的角落,是一个极缺乏安全感的姿势,侧躺着,双膝弯曲蜷缩着身体,一只手抱着怀里的棕色威士忌酒瓶,另一只手无力地悬垂在沙发边沿。
他紧闭着双眼蹙着眉,神色痛苦,像是在噩梦。
空气里的酒精浓度超标。
高以围捏着鼻子走过去,用膝盖顶了顶沈今延:“不是吧你,一大早就喝成这样?”
他看着茶几上倒落的空酒瓶,一阵长吁短叹。
“……”
沈今延毫无反应。
高以围又用膝盖重重顶了他两下,人才有醒转的迹象。
沈今延从梦里惊醒。一睁眼,模糊的视线里立着高以围:“……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