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她信了。
孟建国应该也是信了,他“嗯”了一声,走到一旁说道:“我再打一遍给你看。”
这一次打拳,要比上次打得快许多,也更有力量和气势,身周都带起了一阵风,抬脚踢出了沙尘,看得余舒心目眩神迷,在他打完收拳之时,禁不住鼓掌叫好:“哥,你太厉害了!”
一套拳打下来,孟建国心底的那股燥热散去,但听到那道清甜又直白的夸赞,热力再度上升,双脚似有了自我意识,抬脚朝她走过去。
“大哥,毛毛也要学打拳!”
毛毛从堂屋哒哒跑出来,直冲到了他跟前,抱住他的大腿,扬起小脸兴奋地说道。
孟建国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余舒心。
夜色下,余舒心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当他是在征询自己的意见,便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当然可以,我没意见。”
孟建国顿了一下,平缓了呼吸,弯腰轻推了一下弟弟:“过去跟着你余姐姐。”
毛毛应声跑到余姐姐身边,摆出架势,肉乎乎的小脸都努力绷着。
余舒心:“……”
为了不在五岁小孩面前丢脸,接下来的时间里,余舒心只能铆足劲头学,不敢有一丝分心和懈怠。
田翠英从河边洗澡回来,看到三人在院子里打拳,一眼扫过,就点着干女儿和小儿子嫌弃道:“就你们这样的花架子,我一脚踹过去你们就得倒。”转头又训大儿子,“你怎么教的,没一点实用性!”
孟建国停下动作问道:“娘你的意见是?”
“拳脚功夫,不打架算什么拳脚?当然是得打起来。”田翠英指了下余舒心,“你过来,把你刚学的花架子冲着他打。”
余舒心错愕一瞬,迟疑道:“干娘,这不大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他抗打,你就把他当沙包用就行。”田翠英转头吩咐儿子,“你不许出手,只能防守。”
余舒心一听,眼睛亮了,抬头看向孟建国。
夜色里,他的神色不明,嗓音略有些低沉:“好。”
“娘,那我呢?”毛毛跳起来喊道。
田翠英单手拎起他的后脖领:“你玩够了,回屋睡觉去。”
毛毛踢腾了一下小短腿,没能挣开亲娘的五指山,只能扭过头冲着哥哥姐姐喊道:“我先睡觉啦,明天我还跟你们玩!”
余舒心笑着答应了,冲小毛毛挥了挥手,然后跃跃欲试地看向孟建国。
孟建国略退了一步,说道:“来吧。”
余舒心立刻照着第一式的弓步冲拳打了出去,但孟建国只是一个滑步就躲开了。
之后,她使出浑身解数,将自己刚练得半熟的招式全打了出去,但连孟建国的一片衣角都没碰着。
她不免有些委屈,甩着酸软的胳膊说道:“哥,你这不叫防守,你这叫躲避,这样打起来太没意思了。”
孟建国的目光自她的胳膊上扫过,淡声说道:“今天就这样吧,你早点休息。”
说罢,转身朝外走。
余舒心有些错愕,冲着他的背影问道:“哥,你出去做什么?”
“出去跑步。”孟建国回了一句,人就走出了院子。
快要累瘫的余舒心:“……”
所以,人跟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夜渐渐深了,村中沟渠桂树下纳凉的村民,纷纷自石凳上起身,拿着蒲扇,招呼着玩闹的孩子,各自回家睡觉。
孟建国很快跑了一个来回,行至沟渠边上,就有一道声音喊他:“哥,帮我擦下头发。”
第六十六章
劣品永远无法跟正品相提并论
月至中天,繁星点点,映照得大地如铺上一层银霜。
沟渠水流湍湍,岸边站在一道窈窕的身影,胸前垂落着乌黑湿发,她很自然地喊了一声“哥”,将手里的毛巾递过去,提出要求。
孟建国奔跑的动作一顿,侧头看向沟渠边上的姑娘,声音冷淡:“我不是你哥,不要随意乱喊。”
对方闻言笑了一声:“孟同志,你既是我二妹的哥哥,我喊你一声哥也不算逾越吧?”
“我没有乱认妹妹的习惯。”孟建国声音更冷了。
余秀丽却不畏惧他的冷漠,笑着走向他:“孟同志,我很好奇,你刚刚是如何认出我不是余舒心?有时,连我父母都无法区分我们姐妹,尤其是天黑的时候。”
直到距离不足半米,她才停下脚步,微仰着脸,吐气如兰,红唇似樱,连带那甜软的声音都似带着钩子,好似静待猎物上钩。
看着眼前这张与余舒心近乎一样的脸,孟建国眼底没有一丝波动,吐出的话语更是冷冽:“劣品永远无法跟正品相提并论。”
说罢,转身大步离开,没入夜色中。
余秀丽第一次没能绷住表情,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将手里的毛巾砸进沟渠里!
“余舒心才是那个劣品!孟建国,我会叫你知道得罪我的后果!”
……
翌日清晨,下着小雨,余舒心格外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不用晨练。
但小毛毛却兴奋地在堂屋挥动拳脚,呼呼哈嘿起来,称得她这个大人很没上进心,只得无奈地跟着练了几遍,然后匆匆赶去灶屋做饭。
吃过早饭,雨水停了,村民们照常去上工。
那对城里来的余家兄妹好似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接连两日都没有新八卦冒出来,村民们还有点遗憾,只能将之前的八卦翻出来增加细节,例如余大福和他未婚妻的故事。
但这两天的孩子们却高兴坏了,因为经过雨水的滋润,山上的桃舅娘熟了,一颗颗圆鼓鼓,紫嘟嘟,就像一串串紫色的小酒杯。
孩子们提着篮子欢呼着跑上山去,一串串捋下来,先吃个了肚儿圆,手指和牙齿都紫黑了,这才采摘果实装满篮子,成群结伴的下山。
毛毛个头小,跑得慢,一不小心扑通摔倒在山坡草地上。
“毛毛,摔疼了没有?”
一只手伸过来,温柔地将他扶了起来,关切地问道。
毛毛仰头,开心地说道:“余姐姐,我不疼。”小手指着篮子道,“这是桃舅娘,我给姐姐摘的,都是熟透的,好甜哒。”
“余舒心”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笑着点头:“确实很甜……”
但下一秒脸色顿变,张口吐了出去,吐出的那一团里有虫子的半边身躯,身躯还在扭曲,同样扭曲的还有她的脸!
毛毛被吓得退后一步,仰头看着她扭曲的脸,忽然明白什么,大声喊道:“你不是余姐姐,你是那个坏人!”
小孩子的声音清脆又尖利,附近干活的人一下子就注意到。
余舒心正好在这一片,听到毛毛的声音,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赶了过去。
“余姐姐!”
毛毛立刻冲过来,扑到她怀里。
余舒心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转头看向已经扑到泉水边,呕吐不止的余秀丽。
又看了眼篮子里的桃舅娘,大约明白过来。
这山里的果子,只要是甜口的,孩子们喜欢,鸟雀和虫子一样会喜欢。
被鸟雀啄食的,可以一眼看到残缺,但虫子寄居的果子,很多时候连个虫眼都没有,她前世也曾不小心吃到虫子。
其实,所有下乡的知青都有这经历,大家都笑称虫子好啊,可以补充蛋白质。
而当地孩子,还会用松针从草地小洞里钓虫子烤来吃,还有一道特色菜,那就是炸蜂蛹。
当然,余舒心是不吃那两种当地美食的,但毕竟有环境熏陶,偶尔无意中咬到虫子,也会当做平常事,把口漱干净即可。
眼下,余秀丽显然是不习惯的,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余舒心捡起篮子,挑了下眉:“你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余秀丽闻声站了起来,怜悯地看向她道:“二妹,我只是不小心咬着一只虫子,而你留在乡下,怕是要经常吃到虫子。不如你跟我回去,求得爸妈原谅,再想法把你的户口迁回城里,就算不考大学,也能找份城里工作,不比你在乡下吃虫子强?”
余舒心笑了:“乡下虽然虫子多,但炸着吃还是很香的,不像某些吸血虫,粘腻又恶心。”
余秀丽眼底闪过一丝阴沉,忽然又笑了:“妹妹不要后悔就行。”
随后看了眼毛毛,便似笑非笑地走了。
余舒心冲着她的背影警告道:“我们的事不要牵扯到孩子身上,不然我会叫你后悔!”
“那你就好好护着他吧。”余秀丽头也不回地说了这句话,便走远了。
余舒心皱了下眉头,蹲下身叮嘱毛毛:“毛毛,你这几天先待在家里玩,回头姐姐带你去公社。”
毛毛乖巧点头:“我听姐姐的。”
余舒心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他好些话,然后将他送到了家里,这才回去上工。
中午记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被扣了一个工分,而丁爱红抓住这次机会好好嘲讽了她一阵,她也没计较。
她在思考,该想个法子把那两人赶走了。
只是天不作美,雨又下了起来,一场连着一场的雨,地面泥泞了,河里的水位上涨了,傍晚没人再去洗澡了。
不过,队里的活依旧没有停,要时刻关注稻田的灌溉情况,要清理沟渠的杂草,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活,村民们都得穿的好蓑衣和斗笠干活,没一会,脖颈就会被压得酸疼。
所以,下雨天比平日下工要早些时候。
这天下工回来,她脱了蓑衣和斗笠挂在屋檐下,推开东屋的门,立刻发现有些不对劲。
她走出屋子,找到毛毛问道:“你有去姐姐的屋子里玩吗?”
毛毛摇头:“我没有。”
“那你今天在家有听到什么动静吗?”余舒心又问。
第六绿轴十七章
进了贼
毛毛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我听到猫猫叫,但我跑出去没找到猫猫。”
也就是说,毛毛离了一会,而干爹腿脚不便不会出屋,又有雨声作掩护,摸进来的人要做些什么都方便。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田翠英走过来问道。
余舒心没有隐瞒:“干娘,家里应该进贼了,我的屋子被人翻过。”
“丢东西了吗?”田翠英立刻问道。
余舒心犹豫了一下,说道:“没什么要紧的东西,只丢了一张不值钱的废纸罢了。”
田翠英立刻严肃道:“就算不值钱的废纸,也不能叫贼偷摸了去,跟我去找大队书记!”
余舒心应了,重新穿上蓑衣和斗笠,跟着干娘去了书记家。
很快,余知青的屋子遭贼偷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大队。
村里人头一个怀疑对象就是二赖子,因为他惯常就爱偷鸡摸狗,今天还没去上工。
二赖子却不肯认:“我这一整天都待在屋里睡觉,哪都没去,不信你们进来翻我家,只要能翻出赃物,我就认了!”
二赖子大声嚷嚷着,一副任由他们搜检的样子,村民们不免泛起了嘀咕,难道真是他们弄错了?
毕竟二赖子惯会耍赖,主动要人搜检是从未有过的事,怕是他真偷了东西,也早就藏好了。
捉贼捉贼,若没有赃物,现场又没留下脚印什么的,那还真拿二赖子没办法。
在这片议论声中,也有村民追问余舒心到底丢了什么,是不是丢钱了,丢了多少。
这会儿,大伙心里头想的,当然是那传说中的六百块,真是挠心挠肺地想。
但余舒心并没有回答他们的疑惑,只是沉默一会后,转头看向人群,很快从中找到了余秀丽和余大福,后者一脸挑衅地冲她说道:“二妹,虽然咱们闹得不开心,但毕竟是亲兄妹,你丢了什么东西跟哥说,哥帮你找。”
这话一出,众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今天刚能下床的余大福挺直了腰杆,脸上带着倨傲和得意,但在看到田翠英抬脚时,脸色微变,下意识退后。
“干娘,咱们不用跟他一般见识。雨又下大了,咱们回去吧。”余舒心拉住了田翠英的胳膊,劝说道。
“丢的东西你不找了?”田翠英恨铁不成钢地问道。
余舒心看了眼余秀丽和余大福,淡声道:“就当喂了狗了。”
余大福脸一黑,当场要发作,但被余秀丽按住了。
热闹没了,人群也就散了。
二赖子得意地吹着口哨走进茅房,但裤腰带还没解开,就被踹倒,差点跌进坑里,气得爬起来大骂:“哪个王八羔子——”
但转头看见门口的人,吓得一哆嗦:“哥,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另一边,卫生室。
余秀丽展开那张存折,眉头微蹙:“你确认这一张是真的?”
余大福一把抢过存折,得意说道:“我从她房间里翻出来的,不会有错,你看折子上只有五百四十块,正好跟那死丫头给爸的六十块对上了。”
“那上一次……”
“上一次是王大锤那王八蛋搞的鬼,他就是个混子,认识很多三教九流的人,做张假的很容易,只是当时的情形太急,没有时间细看才被他糊弄了去,现在回想,那张存折假的不行,印章钢印都有错漏。但这张不一样,这张真真的,我带了一张咱家里以前取空的旧存折,一比对就知道真假。”余大福从包里掏出了一张旧存折,递给了余秀丽。
新旧存折都是人民银行的,因为这个年代国内只有这么一家银行,集发行和存贷业务为一体。至于邮政,便只有汇款业务。
此刻,两张存折放在一起,规格、印章、钢印、纹路等等全都一模一样,一看便知都是真的。
不知为何,余秀丽心底总有一丝不确定,她伸手想把存折拿起来再细看一遍,却被余大福抢先拿走。
“二妹,这存折哥先保管着,到了滨城咱俩再分钱。”余大福说着,就把存折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余秀丽眸子微眯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就麻烦大哥保管了,回去的车票也麻烦大哥给我买一张。”
余大福闻言,目光闪了一下:“二妹,这存折要到市里才能取,咱们要是为了这个跑一趟市里太麻烦了,也费钱,你要是手头有钱就先垫一下,等回了滨城取了钱,哥肯定把车票钱补给你。”
余秀丽一脸无奈道:“哥,我要有钱早就拿出来了。”
“那天,那个姓马的公安不是给你钱了吗?”
“哥,那不过是两三块钱,这几天既要付医药费,又要付饭钱,哪还有剩的?”
“真没有?”
“哥,我真没有,要不咱还是去一趟市里吧。”
兄妹俩你来我往斗心眼,门外忽然有了动静,余秀丽立刻让余大福噤声,然后猛地拉开了房门。
房门外,丁爱红不躲不闪,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我是来喊你去季家吃饭的。不过,我现在有个疑问,你跟余舒心到底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看来你都听到了。”余秀丽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反倒笑起来,“其实,我是姐姐还是妹妹,对你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达成你的心愿。”
丁爱红讥笑:“你当你自己是谁啊,还能达成我的心愿?你知道我的心愿吗?”
余秀丽走出卫生室,凑到丁爱红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后者脸色顿变,她盯着余秀丽问道:“你真的能帮我?”
……
快要吃饭的时候,孟建国才回来,浑身湿透。
田翠英张口训道:“出门不带伞,也不穿雨衣,真把自己当钢铁了是吗?”
孟建国没有回应,抬眸看向余舒心,目光深邃。
余舒心被他看得头皮有些发麻,起身道:“灶屋热水不够,我去再烧一些,大哥也能洗个热水澡。”
说罢,她急匆匆去了灶屋。
刚在灶前坐定,黑影就覆盖了她的头顶,她没敢抬头,只一个劲地往灶膛添柴火。
火焰越烧越旺,一簇火焰忽然从灶膛里蹿了出来,燎上了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