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后退,就有人先一步抓住了她,将她拽离了灶台,同时握住了她的指尖。
第六十八章
落水
  孟建国的手上残留着雨水,很是冰凉,握住了她被火燎过的指尖,滚烫的热力消散,却有一种异样的滋味自那指尖传到手臂上,又一路传到心尖。
  竟比被火撩了还难熬。
  余舒心下意识地抽手,孟建国也似反应过来,迅速放开了她的手,一脚将烧到外面的柴火踢进了灶膛,语气清淡道:“下次小心些。”
  余舒心连连点头:“哥,我记住了。”
  之后,两人陷入沉默,屋内唯有柴火燃烧的声音,气氛就变得很奇怪。
  “小余过来吃饭,让他自己烧水!”
  恰在这时,田翠英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余舒心暗松了一口气,冲外应了一声,便对孟建国道:“哥,那我先过去了。”
  孟建国点了头,在她出门之时,忽然开口:“以后遇到事,记得跟我说。”
  他的语气清淡,好似随口的一句叮嘱。
  余舒心却心中一跳,回头看过去,看到他坐在灶台前添柴火,火光照在他湿透的蓝衣长裤上,白气升腾。
  忽然间,她心底冒出一个猜测,猜测他或许已经看透了她今天所有的设计。
  如果果真如此,他又如何看待她?
  最终,她没有问出口,只轻声说了一声“谢谢”,便跨出了灶屋。
  很多事情还是糊涂一些好,不然连表面兄妹都做不成。
  走进堂屋,余舒心就换了笑脸,干哥哥可以不要,但干娘不能撒手,她给干娘盛了饭。
  吃完晚饭,雨就停了,漆黑了数日的夜空露出了繁星,月亮也自云层里出来,洒下月光。
  “儿啊,谁打的你?”
  二赖子他娘看见鼻青脸肿又浑身泥泞的儿子,心疼得惊呼起来。
  “娘,别喊了,是我自己摔的,快给我拿身干净衣服来。”二赖子不耐烦地说道。
  二赖子娘却抓住他不放:“你别哄娘了,你这样肯定是被人揍了,到底是谁动的手,娘为你要医药费去!”
  “对,医药费不能少,还有误工费!”二赖子他爹开口补充道。
  老话说,上梁不正下梁,二赖子长成这样,自然是因为随根。
  但这一次,二赖子却打了个哆嗦,极力否认道:“真是我自己摔的,跟别人没关系!”
  二赖子爹娘看儿子吓成这样,忽然就明白过来:“是孟家老大给你揍的?你咋又招惹他啊?”
  二赖子一下子哭了:“不是我招惹他,我就是想挣个零花钱,但我连他家门都没进去……呜呜……”
  他就是学了两声猫叫,把小孩引出去而已,做贼的事儿都不是他干的,怎么还要揍他啊?
  二赖子很委屈,但他爹娘只关心他挣了多少。
  “把钱拿出来,看够不够医药费。”
  二赖子哭得更伤心:“没了,被孟建国搜走了。”
  “那你今天白挨揍了?不行,得把损失找回来!谁让你学猫叫的,咱们就去找谁!”
  二赖子爹娘摩拳擦掌,二赖子死命拉住:“你们要去了,孟建国肯定要饶不了我,你们是想要我的命吗?”
  虽然不知道孟建国为什么不去找那对兄妹,也不让他透露消息,但二赖子乖乖听从了,因为他实在不想再挨揍了,太疼了,呜呜呜——
  季家。
  季元杰走到院子里,朝赏月的余秀丽问道:“余同志明日就要走了吗?”
  余秀丽笑着点头:“是啊,住了这么多天,是该走了。”
  “我们以后还会有机会再见吗?”季元杰笑问道。
  余秀丽望了眼隔壁院子,神秘一笑:“这要看你能不能成为我妹夫了。”
  季元杰双眼眯起,盯着余秀丽看了一会,随即笑起来:“希望我有这个荣幸。”
  “这也是我的荣幸。”余秀丽笑容加深。
  既然余舒心不肯与自己合作,那就永远留在农村好了。
  “余秀丽,你进来!”丁爱红喊了一声。
  余秀丽便与季元杰道了晚安,走向丁爱红。
  这一夜,有人嘀咕到深夜,有人早早入眠,睡得极好。
  翌日,是个大晴天。
  太阳爬上山头,阳光普照,泥泞的地面慢慢被晒干,浑浊的河水有了变清的趋势,但水位没有落下去。
  水深是往日的两倍有余,且水流湍急,即便是自信游泳不错的人,也不会在此时下水。
  但在孟建国推着单车走上河面拱桥时,下游河边有几个小孩慌张奔跑大喊:“快来人啊,有人掉水里了!”
  从桥上往下看,确实能看到一个身影在河水里沉浮。
  孟建国心头一紧,立刻丢下单车,径自从桥上跳下去,落到河岸边,拔腿追赶那道溺水的身影。
  他跑得极快,很快拉近了距离,看清那道身影是个女子,头发极长,覆在脸上,看不清容貌,却能清晰地听到那呼救的声音——
  “哥,救救我!”
  女子呛了水,声音嘶哑,但那声“哥”让孟建国变了脸色,立刻脱掉鞋子,就要跳进河里,身后却忽然响起同样的喊声。
  “哥!”
  孟建国的动作一顿,转过身,就看见余舒心踩着碎金一般的阳光朝他跑来。
  怔愣一瞬后,他转头看向河里的身影,那身影被一个浪潮打得沉了下去,没再冒头。
  “你待在岸边等我!”
  孟建国快速说完这话,抬脚踏入河水中,随即胳膊被拉住。
  “哥,你可是有对象的人,这种英雄救美的事不适合你去。”余舒心拉着他,戏谑说道。
  “人命关天,你别闹。”孟建国轻叱一声,挣开她的手。
  “哥,你等我救美上来。”余舒心却冲他笑了一声,抢先噗通跳入了河中,身形宛若一条游鱼,迅捷无比。
  期间,还有闲暇扭头冲他喊道:“哥,你给我两分钟,若是两分钟我还不救上人,你再下来。”
  话落,她就游到了那道沉浮的身影边上,对方仿若碰见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地抓向她,往她身上缠绕。
  嘭!
  余舒心抬手劈在对方的后颈上,用的就是这几日孟建国教她的技巧。
  效果极好,对方昏迷了。
  余舒心立刻抓住其胳膊,往岸边游去。
  前方已经有人往这边赶,是一大群村民,领路的是几个孩子。
第六十九章
你帮我介绍个当兵的对象吧
  哗啦一声,余舒心破水而出。
  碎金般的阳光落在她白皙清透的脸上,好似为她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那些自她身上滚落而下的水珠,似乎都因她多了几分剔透和璀璨。
  湿漉漉的乌发贴服在她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又随着她的出水,垂落至她胸前起伏之处。
  已经踏入河中浅水区的孟建国猛地止住了脚步,同时移开了视线。
  余舒心立刻意识到自己此时的不妥,她将手里拽着的人往岸上一推,就重新沉入水里:“哥,你留在这跟人说明情况,我从别处上岸。”
  说罢,她便打算游走,不想孟建国弯腰拉住了她的手腕,四目相对。
  水面泛着金子,阳光太过晃眼,余舒心竟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异样的滚烫的情绪,这让她心神一跳,大脑跟着短路,一句话脱口而出。
  “哥,我帮你解决了麻烦,你帮我介绍个当兵的对象吧?”
  话说完时,差点咬到舌头,她在懊悔加了“当兵”两个字,好像存心不良似的。
  身周河水似乎也在这一瞬间冷了好几度,她打了个寒颤,赶紧对着孟建国冷若冰霜的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哥,我是开……”
  玩笑二字还未出口,被推上岸的人咳出一口水,呻吟一声睁开眼。
  人群也赶到了近前,喧哗声一片。
  余舒心见此,就要挣开他的手游走,男人却忽然开口道:“我答应你,但你现在不许动!”
  余舒心一怔,就见孟建国快速解开衣扣,脱下身上的白色衬衣,她一下子猜到了他的打算,忙拒绝道:“不用——”
  但刚开口,就被孟建国抓住手腕拽出水面,水底石头打滑,她一个不稳,差点撞到他胸口上。
  好在最后关头她稳住了,但两人相距几近,呼吸可闻,视线所及是男人绷紧的下颚线,清晰又锐利,带着压迫力。
  她忍不住身体后仰。
  “别动。”
  轻叱在耳畔响起,湿热的呼吸拂过耳郭,让她禁不住颤抖了一下,白色衬衣就披到了她的肩上,一直垂落至她膝盖上方,遮盖了所有的曲线。
  而对面的男人,上身只余一件白色跨栏背心,几乎贴服在他身上,显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漂亮又彰显力量。
  赶来的大娘大妈毫不避讳地扫了好几眼,年轻的媳妇只看了一眼就羞得别过脸去,却是都忘了河岸边躺着的人。
  那人自己爬了起来,扒开头脸上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正是丁爱红,她虚弱又坚定地走向孟建国:“孟大哥,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无以为报,唯有——”
  “唯有以身相许是吧?”
  好戏都开锣了,其他都是次要的,余舒心立刻拢住衬衣,转到孟建国是身前,笑盈盈地面向丁爱红:“你的救命恩人是我,但以身相许这种报答方式我不接受,毕竟咱们两个女的又不能结婚,你就送些红糖红枣鸡蛋之类的,装满一篮子就行。”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纷纷道:“丁知青,这份礼你该送。”
  丁爱红用力摇头:“不是的,我记得是孟大哥救的我,他抱着我……”
  “丁爱红,你的脑子进水了吗?”余舒心冷声打断她的话,又指了下孟建国,“你看他身上衣服都没湿,如何下水救的你?”
  丁爱红虚弱地解释:“孟大哥脱了衣服才下水的。”
  余舒心失笑,转头对孟建国道:“哥,你都没下水,人家都要将救命之恩按在你头上,你刚刚要是下了水,我今天就能多个嫂子了。”
  孟建国眼神复杂地看着余舒心,并没有回应,而四周已经笑声一片。
  一个大娘直白说道:“丁知青,你说谎还是先过过脑子吧,我们刚刚都看到是余知青将你救上的岸,孟建国他根本就没伸手。”
  “丁知青,你这样讹人可不好,名声都得坏了。”
  “丁知青,做人还是实诚点好。”
  四周一片劝诫声,仿若一道道耳光打在脸上,丁爱红羞愤交加,最后只强辩了一句:“我刚刚呛了水,记忆有些错乱。”
  说完这话,愤怒又不甘地瞪了余舒心一眼,掉头跑了,迎面却撞见第二批赶来的人,是一群大小伙子。
  他们正是火气方刚的年纪,撞见浑身湿透的丁爱红,禁不住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就有些乱晃。
  丁爱红抱住胸口尖叫一声,掉头冲进树林,很快被一根藤蔓绊住了脚,噗通摔在了地上。
  等她爬起来,躲开人群,赶到卫生室,却没有找到要找的人,她彻底崩溃了,大声吼叫起来。
  医生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悄悄出去喊人。
  马路上,一辆马车嘚嘚往前走。
  余大福兄妹俩坐在末尾,他压着声音不满的抱怨:“走这么早做什么,戏都没看完呢。”
  余秀丽挑了下眉:“咱要是不早走,怕是走不了。”
  余大福不以为然:“你让丁爱红得偿所愿,她还能出卖我们不成?”
  “若是她没有得偿所愿呢?”余秀丽淡淡问道。
  余大福哼了一声:“你那设计环环相扣,丁爱红又不是个傻子,还能把事情搞砸了?”
  余秀丽轻笑一声:“丁爱红不是傻子,但你不要漏算一个人。”
  余大福愣了一下才想明白:“你是说余舒心那死丫头!”
  余秀丽点头认可他的猜测:“只要余舒心插上一脚,丁爱红多半不能成功。”
  “但不管成功还是不成功,余舒心和丁爱红都会成为死敌,我的目的达到了,不走留在那干什么呢?”
  说到后面,余秀丽笑了起来,余大福莫名觉得有些冷,他往边上挪了一点。
  余秀丽转头,柔声冲他道:“哥,你身上的钱要是不够买火车票,咱们就先去趟市里取钱吧。”
  余大福立刻捂住了衣服暗兜的位置,咬了下牙道:“不用去市里,买火车票的钱还能凑上。”
  随后又瞪眼:“买完票就一分钱也没有了,路上的伙食得你来准备!”
  余秀丽叹了一口气:“那我们在火车上只能以水充饥了。”
第七十章
你跟你城里的对象分手了吗?
  丁爱红在卫生室里大喊大叫,医生怀疑她脑子出了毛病,他出去喊了几个妇女进来按住她,也喊来了大队干部。
  或许是人多了,丁爱红脑子“清醒”了,积极配合医生,最后认定是一场误会。
  只是前有落水“误认”救命恩人,又有大闹卫生室,丁爱红又一次出名了,名声从大队迅速传到了十里八乡。
  连带着这一批知青的名声,都受了一定影响。
  当然,这是后话了。
  眼下,丁爱红从卫生室出来,回到季家,就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
  就是季元杰的宽慰,都不能让她打开房门。
  季小妹气道:“哥,那是我的房间,丁爱红太霸道了,咱们把她赶出去!”
  季元杰摇头:“小妹,丁知青现在正难受,咱们给她留一些空间吧。”
  他话说得温柔,眼底却透出一丝厌恶。
  这么好的局,却还搞砸了,丁爱红可真是个蠢货!
  听到隔壁动静,他立刻转头看去,但孟家的院墙略高了一些,挡住了他的视线,眸子微微眯起。
  余舒心换了一身衣服,从东屋走出来,就碰见了屋檐下的孟建国。
  他似乎一直等在外面。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余舒心立刻想起了之前脑子短路时对他提出的那个请求,顿时尴尬极了。
  “哥,我之前说的那个……”
  孟建国却不等她说完就打断道:“我答应帮你介绍对象,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下,你跟你城里的对象分手了吗?”
  余舒心懵了:“什么城里对象?”
  “给你寄包裹的那一位。”孟建国淡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