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她寄包裹的，不就是王大锤吗？
余舒心有些啼笑皆非：“那是我原来的邻居，他寄给我的是课本，我自己的课本。”
孟建国微愣了一下：“不是你对象吗？”
“哥，我要有对象，我还让你给我介绍对象做什么？”余舒心失笑问道。
只是很快笑不起来，因为孟建国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她头皮发麻，她咽了口唾沫说道：“哥，我开玩笑的，不用你帮我介绍对象，我……”
她想说她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但还未来得及出口，孟建国抬脚走出屋檐，推上单车出了院门，冷淡的声音随风传过来——
“我有事，先走了。”
余舒心：“……”
她总觉得干哥哥有些不高兴。
“你们兄妹俩刚刚在聊什么？”田翠英从堂屋出来，随口问了一句。
余舒心摇头笑道：“干娘，我们没聊什么。”
田翠英“嗯”了一声，话题一转：“小余，你跟你大哥话能说到一块，等他回来，你跟他说，让他赶紧跟部队上那个对象结婚，免得被人惦记，尽出幺蛾子。”
这个幺蛾子自然是指隔壁的丁爱红，却也不仅仅是丁爱红，一些村里姑娘也有动静，只是她们羞涩，试探一两回后，就被孟建国的冷脸吓回去了。
但村里一些大娘大妈还没放弃，纷纷在田翠英面前说项，告诉她们自家老大已经有了对象也没用，还跟她拐弯抹角说外地媳妇不如本地姑娘知根知底，好调教。
她调教媳妇做什么？又不留身边当丫鬟。
总之，田翠英最近有些烦，跟大儿子提过几次，但这臭小子根本不接茬，所以她才瞄向余舒心。
这一瞄，她又想起一事：“小余，回头让你哥也给你介绍一个部队上的对象，最好是他战友，能随军的，以后你嫁过去，你哥也能照应你。”
余舒心一听，哭笑不得，摆手道：“干娘，您别急着把我嫁出去，我还想在您身边多留几年。不过大哥的事我记住了，等他回来我就跟他说。”
……
“哥，你怎么又跑一趟啊？”
孟喜梅头上包着头巾，抱着肉嘟嘟的女儿，惊喜地出门迎上去。
“我明天要回部队，今天来看看你。你月子没出，不要出门，也不要累着。”孟建国皱眉说道，又瞥了眼边上的妹夫王宝山。
王宝山心头一紧，连忙从妻子手里抱过女儿，一边解释道：“这段时间都没敢让喜梅出门的，就今日她见你来了，没拦住。”
孟喜梅也道：“哥，我后天就出月子了，就早两天没事，而且我也不出大门，就出个卧室，吹不着风的。”
孟建国的神色才和缓了些，取下单车后座上的篮子，篮子很深，上面盖着一块蓝布。
“下面是细粮、干鱼和鸡蛋，上面的布料你自己做身衣服穿。”
“哥，不用，我什么都不缺，你都带回去吧。”孟喜梅眼眶泛红，连忙推拒。
王宝山也连忙说不用，但被孟建国目光一扫，王宝山赶紧闭上嘴，为大舅哥领路。
进了夫妻俩的房间，孟建国放下篮子，目光就朝四周扫视一遍。
王宝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等了一会见孟建国并没有提意见，那颗心才又放了下来。
孟喜梅却是极欢喜给亲哥倒茶，王宝山一见，忙道：“你放着，我来！”
孟建国目光一扫，王宝山的嗓门立刻低了下去，陪着笑脸给大舅哥倒了茶，双手奉上。
见孟建国喝了茶，王宝山才出了屋子，抹了把头上的虚汗，这大舅哥身上的气势可太盛了，他实在顶不住。
当然，这绝对不是因为他前些年被大舅哥揍过，也不是因为看见大舅哥徒手劈断过五六块砖头。
他只是在大舅哥眼神扫来时，会觉得脖子有点凉而已。
屋内，孟喜梅望了眼丈夫匆忙离开的背影，抱着娃忍笑道：“哥，你来一次，我就能在家当一阵姑奶奶。”
孟建国眉头微蹙：“我不来，他便对你不好？”
孟喜梅忙摇头：“没有不好，平日他对我也可以，就是你来以后，他和他们全家对我都格外客气，连水都不让我碰。”
孟建国颔首：“你现在坐月子，确实不能碰水。”
孟喜梅对大哥是格外感激的，她选的这个丈夫是个好人，但当地男人都有些大男子主义，王宝山也不能免俗，加上她嫁过来的前两年肚皮都没有动静，要是换成别人，绝对没有她这样的舒服日子过。
如今，生了个大胖丫头，孟喜梅心中的隐忧散去了，就忍不住关心大哥：“哥，你有对象了吗？什么时候成亲啊？”
“对了，还有我那干妹妹，她有没有对象啊？”
第七十一章
心底泛起甜
孟建国在王家坐了不到半小时，便骑车离开了。
王宝山回到房里，心有余悸地冲孟喜梅道：“就你哥那黑脸，你那干妹妹怕是很难嫁出去……唉，媳妇你别乱扔东西，我错了还不行吗？”
一个枕头砸过去，王宝山连忙接住认错赔笑，孟喜梅才停了手，哼了一声：“我哥探亲假才半个月，就来咱家两次，送了两次东西，你还敢嫌弃我哥黑脸？”
“不敢嫌，不敢嫌！”王宝山忙又认错，话题随后一转，“我这不是听说你那干妹妹长得好，就想着介绍给大伯家的三柱。三柱长得不赖，虽然没咋读书，但干活是把好手，又能进山打猎，家里日子也宽裕，我就怕他过不了你哥那关……”
孟喜梅忙摆手：“快打住吧，我刚刚问我哥我那干妹妹的情况了，我哥都叫我不用管，他有安排。”
王宝山顿时一脸遗憾：“其实三柱那条件真不赖，你那妹妹也是自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哎呦！”
这一次枕头砸实了，孟喜梅张口骂道：“还肥水不留外人田？三年前那是我哥没在家，也是我单纯，被你哄着嫁了，你现在还想哄我那妹妹嫁给你那文盲表弟，可做你的美梦去吧！”
这边夫妻俩在打闹，孟建国又骑车去了一趟县高中，给二弟孟建军送衣物和粮食。
这个年代的中学，吃菜用钱买，分甲乙丙三等，吃饭却是自带粮食，用铝饭盒淘米加水后交给学校食堂蒸煮，吃多少就蒸多少。而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正是吃得多的时候，肚子就跟无底洞似的，光半个月的粮食就得好几十斤。
孟建军忙谢过大哥，又学着大哥单手提粮食，差点闪了腰。
孟建国伸过手，孟建军忙摇头：“哥，我能行……”
话未说完就憋回去了，因为孟建国单手拎起粮食放到了孟建军肩上，语气清淡：“不管学习还是干活都得懂技巧，别蛮干。”
孟建军抓住粮食袋子，连连点头：“哥，我记住了。”
粮食背进宿舍放下，孟建军赶紧给他哥倒了水，汇报了自己的学习情况，然后从床上拿了个笔记本递了过去。
“哥，这是二姐的笔记本，我看完了，对我帮助特别大，我已经抄了一遍，你帮我把原本带回去还给二姐吧。”
孟建国抬手接过，翻开笔记本，整齐娟秀的字迹映入眼中，他抬眸问道：“以你现在的进度，你有几成把握考上大学？”
孟建军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们班主任说，首都的大学不用考虑，如果是省内的大学，我应该是八九成的希望。”
孟建国敲了下手中的笔记本，似随意问道：“若是以你余姐姐的水准呢？”
孟建军顿时有些激动了：“那肯定是百分百啊，这笔记本我给我们班主任看了，他说二姐的笔记总结比他的都好。我们班主任还很遗憾，说二姐这么高的水平居然没考上大学，应该是高考时出了什么意外导致发挥不好，要是肯复读一年，考去首都的大学都没问题的。可惜二姐下乡当知青了，复读手续办不了了……”
孟建军还在絮絮叨叨的说，孟建国的思绪飘到了数日前村后树林。
那日她们姐妹的谈话，他离得远，并没有听清，只有零星话语传入耳中。当天，余大福也到了村里，指责余舒心卷走家里六百块，后又发生偷盗事件，余舒心却没有深究。
这些事当中有许多疑点，但在看到这本笔记本后，孟建国一下子明白过来，余舒心高考并非发挥不好，而是她的录取书被她双生“姐姐”冒名顶替了，那六百块就是余家给她的补偿。
但大学生的前途，岂是六百块能补偿的？
孟建国猛地站起身，孟建军被惊得赶忙结束了絮叨，紧张地问道：“哥，怎么了？”
孟建国将笔记本放入衣物口袋中，冲他叮嘱道：“你在学校好好读书，有事就给我写信。”
孟建军连连点头：“哥，我知道了。”
但话还未落，他哥就已经出了宿舍，骑上单车走了，他都追不上。
唉，还没问大哥下次探亲的时间呢。
算了，还是写信问吧。
“孟同学，刚刚那是你哥吗？”一个女同学走了过来问道，眼睛似在闪着光。
孟建军跟女生说话就红脸磕绊的毛病依旧在：“是，他是我哥。”
“那他是在城里上班的吗？”女同学又问。
“我哥是军人。”孟建军这次没有磕绊，很是骄傲地答道。
女同学的脸隐隐泛起了绯红，羞涩问道：“孟同学，你哥有对象吗？”
孟建军：“……”
“我哥有对象了，对象是部队医院的护士。”孟建军清晰明了地答道。
刚刚骑车出了县中学的孟建国，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他回头看了眼学校，脚下加力，黑色永久疾驰而去。
即便如此，到家时已是傍晚。
霞光铺层在天边，整个院子似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薄纱。
薄纱下，年轻的姑娘正在晾衣竿前收衣服，许是听到了动静，她回眸看来。
那双杏眸中，似敛尽了世间所有的光华，又似秋水的波光在流转，恍得人一时忘了动作。
“哥，你回来了？”年轻姑娘笑着朝他招呼，嗓音清甜。
孟建国的心底都似乎泛起了一丝甜，他“嗯”了一声，抬脚走过去。
“哥，这件白衬衫我洗过晒干了，你别忘了收进你的行李里。”余舒心取下了晾衣杆上的白衬衫，笑着放到了孟建国的手上。
孟建国垂眸看着手上的衬衣，想起这是今早河边，他脱下来披到余舒心身上的衣服。
这衬衣已经半旧，原有些发黄了，但此刻洁净如新，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显然，这并非简单清洗能达到的。
这一刻，孟建国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开口：“舒……”
“对了哥，干娘让我问你，你跟你部队上那个对象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余舒心收完了衣服，侧头笑问道。
第七十二章
老娘的通牒
孟建国未出口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他垂眸望着眼前的姑娘，望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眸，嗓音微有些干涩：“你希望我跟别人结婚？”
余舒心都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哥，你这话问得，好似我说不，你就能不结婚似的，干娘那边可不会依你。”
孟建国唇角动了一下，就听得她继续笑道：“哥，婚姻是你自己的事，我这个当妹妹的并不能给你意见。不过，我是真心希望你跟我未来嫂子婚姻幸福，我这个妹妹以后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听到那一声声哥，听到她自称妹妹，孟建国心底那股热意一点点消散。
是了，他们如今是兄妹，那些逾越的念头是不该有的。
“不管我结不结婚，你是我妹妹，我便会一直照顾你。”孟建国望着她，给出这个承诺，便转身离开。
这突如其来的承诺，让余舒心怔住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泛红。
恰在这时，孟建国忽然转过身，她连忙低头装作整理衣物，掩饰情绪。
孟建国径自走到她身前，开口道：“你原来的名字叫余美兰，大学录取书是你的。”
他不是疑问口气，而是肯定。
余舒心错愕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白皙的小脸，眼眶红红的，看着跟兔子一样柔软可欺。
孟建国心头揪了一下，手掌落在她的发顶上，一触即收：“假的真不了，我帮你把录取书要回来。”既承诺要照顾她，就从这件事开始吧。
余舒心鼻头发酸，但还是摇了下头：“不用了，我现在不想上大学，留在村里当知青挺好的。”
再过大半年就要开始混乱，最先受到冲击的便是大中院校，大批老师被下放，而留在学校的学生，既学不到什么东西，还会被卷入斗争中，之后毕业延迟、分配困难都会一一摆在学生面前，大学生也不例外。
重生一世，她想先过些清静日子。
现在这样，就挺好。
当然，这些她没法跟孟建国说。
孟建国果然不理解，他蹙着眉头，思索一会说道：“如果你不愿意跟你家人起冲突，放弃那份录取书，你可以把你的户口落到咱家里，我可以托人帮忙，让你在这边复读考大学。”
余舒心没想到一向方正的孟建国，会为了她读书而找人托关系，这不符合他的行事规则，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他的前途，因为混乱一起，一星半点的错处被人揪住都可能闹大。
她用力摇头：“哥，我说的是真的，我现在不想读大学，我读了十几年的书了，现在累了，就想歇一阵。”
孟建国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递给她：“建军还你的，上面的笔记有最近新添的吧？”
余舒心：“……”
被人当面戳穿的感觉，就是鼻头酸得厉害，鼻涕泡都快出来了。
她偏头吸了下鼻子，转回头，神色已经严肃：“哥，如果你信我，就让建军从现在开始，就看看周边地方有没有招工的机会，有机会一定要考进去，不要等到高中毕业了。”
这种事关前途的事，由他这个亲哥说给孟建军听，会比自己这个干姐姐合适得多。
至于信还是不信，由他们自己决定吧。
提示过后，她便从愣神的孟建国手里接过笔记本，转身快步走向东屋。
走到门口又顿住，回身冲孟建国道：“哥，你回部队后，要多看报纸，谨言慎行。”
之后，推门进屋，并没有看到孟建国复杂的神色。
在部队，读报是他们这些军官必需的功课，政治部会不时开会宣讲上头的精神。
最近一段时间，孟建国确实注意到政策上一些微妙变化，但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因为部队是稳定国家的基石，不管外面怎么变，部队都不该有波动。
但显然，这个能考上大学的妹妹，与他的想法相反，她似乎认定波动会扩大，甚至影响到部队。
她的推测是对的吗？
随即，孟建国哂然一笑，不管世事如何变，他的职责是保家卫国，他做好这件事就行了。
“建国，这两罐蘑菇肉酱凉透了，拿去放你包里装上。”田翠英从灶房走出来，朝他招呼道。
孟建国走过去，诧异地问道：“我最近没去公社买肉和蘑菇，怎么会有蘑菇酱？”
田翠英将罐子塞到他手里：“是小余，隔壁大队杀了猪，她去找人换了些肉，又把自己种的蘑菇摘了，才给你做了两罐蘑菇酱。”
这是吃空了的橘子罐头瓶子，瓶子塞得严严实实，除了猪肉蘑菇，还有辣椒，红彤彤的辣椒，色泽鲜亮又诱人。
孟建国握紧了手中的罐头，看向东屋，眼底闪过一抹复杂。
柴房里的蘑菇还在试验阶段，并没有新的蘑菇长出来，这罐子里的蘑菇是小树林移植过来的那一批，是种蘑。
“建国，小余对你这么好，你到了部队可得惦记着给她找个对象，家里老娘厉害的不行，脾气暴爱动手的也不行。对了，级别不能低于副营，不然结婚也得分居，夫妻感情哪能好的了……建国，你在听娘说话吗？”田翠英一巴掌拍到了心不在焉的儿子身上。
那一巴掌拍得结结实实的，又脆又响，换做旁人怕是要被拍倒，孟建国只晃了一下，冲着母亲点头：“娘，我记住了。”
“那你复述一遍我听听。”田翠英哼了一声。
孟建国：“……”
“娘，我明早五点的火车，半夜三点多就得出发，我现在回屋收拾东西。”孟建国转开话题，拿着罐头往西屋走。
田翠英却没放过儿子，跟着他身后骂道：“你个混小子，自己婚事不上心，连你妹妹的婚事你也不上心，你是不是想气死老娘？”
“娘，您一点都不老，正当年。”孟建国停在西屋门口，认真地对母亲说道。
田翠英：“……”
啪！
一巴掌拍到他胳膊上，田翠英绷着脸骂道：“你个臭小子，别以为你拍娘的马屁，娘就会忘了你们的婚事。娘就一句话，你们兄妹俩的婚事，今年必须解决一个，要么你跟那护士结婚，要不你给你二妹介绍一个好的。”
第七十三章
送行
凌晨三点，月明星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