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元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初,开口解释:“余知青,我是大队干部,对你们这些知青都会多一些照顾,要是由此引来你不喜,我向你道歉。”
  他这话温和宽容,倒显得余舒心有些无理取闹了。
  今日才出门的丁爱红,狠狠瞪她一眼:“你清高,但别拖累我们!”
  高健等三名男知青也有些异样的表情。
  余舒心看了他们一眼,淡声道:“我们下乡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也是为了来施展咱们的青春抱负,我想,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融入农村,与社员们融到一处,而非搞特殊,享受特殊的照顾,否则社员们该如何想咱们,又如何与我们交心?”
  听到她这话,高健三人都面露羞愧,其实他们也意识到了,下乡这一个月,他们并没有跟村民融合在一起,甚至隐隐受到排斥。
  或许,真是他们的心态出了问题,而不是村民排外,因为余舒心在村民当中就很受欢迎。
  高健三人对视一眼后,开口冲季元杰道谢:“季会计,多谢你这些时日的照顾,但往后还请你对我们一视同仁。”
  季元杰眼底闪过一丝阴翳,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既然你们决定了,那我尊重你们的意见,就从这次分肉开始吧,按照村里的规矩,你们每人是三两肉。”
  半斤到三两,足足减了二两肉啊,城里的供应每人每月也才二两肉。
  高健三人难免有些肉痛,但还是没有犹豫地将手里的肉放回了案板,却听得余舒心开口道:“叔,可以买肉吗?”
  高健三人眼睛唰的亮了,就听得杀猪匠笑呵呵道:“本来就给你们多预留了一些,你们想买就买吧,按照供销社的价格就行。”
  供销社7毛5一斤,2两肉就是3毛钱,高健三人高高兴兴付了钱,拎回了自己的半斤肉。
  唯有丁爱红黑了脸,她身上没有钱,只能眼睁睁看着杀猪匠划下了二两肉。
  旧恨加新仇,丁爱红在临走之前狠狠地瞪了余舒心一眼。
  余舒心毫不在意,她在跟杀猪匠商量买下剩下的猪骨和下水,有人好奇问起她钱的来处,她便推到干哥哥孟建国身上,毕竟他给过她零花钱不是?毛毛都可以作证。
  至于那六百块钱,没有的事!
  就算有,也早就被偷了。
  至于贼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第七十六章
中秋月圆
  余家兄妹一走,二赖子不用人逼着,就主动爆出那天的事。
  当然,他隐去了自己学猫叫引走毛毛这一节,只道自己无意中看到余大福偷摸进了孟家,又摸进了东屋,也就是余舒心的房间,待了一刻钟才出来,怀里好像揣了东西。
  因为这件事,余舒心又得了一波同情。
  那些热切地想娶她进门的大娘大妈们,却也因此热情大减。
  原本是想娶个金娃娃,但六百块的嫁妆没了,且看她跟家里的关系不睦,娶她进门就相当于娶了个孤女,娘家那边半点力都借不上。
  至于孟家,那只是个干亲,顶了天算一门亲戚,田翠英那人又厉害得紧,没人能从她那占得便宜。
  这般算下来,娶余知青还不如娶个村里的姑娘来得实惠,至少亲家之间还能相互帮衬不是。
  于是,只过了一天,余舒心身边就清静下来,她也乐见其成。
  花了一块钱,买了一堆猪骨和下水,余舒心拎回家后开始处理。
  猪骨炖汤,奶白的汤下青菜极好吃。
  猪下水用盐洗干净后,从坛子里挖出一碗酸萝卜酸辣椒,一起爆炒,碰撞出一股极其霸道的香气,飘到了隔壁院子。
  丁爱红被呛得打了个喷嚏,香是香,但也是真呛人,也气人。
  她看着自己手里的三两五花肉,又见中午的饭菜依旧没有一丝荤腥,她气得脸色发青,最终把自己的肉也藏了起来。
  到了午饭的时候,吴来弟母女话里话外都透着挤兑,丁爱红全然当听不到。
  其实,孟家的午饭也简单,只是用骨头汤烫了青菜,到了晚上才是大餐,有鱼有肉,还有中午炒好的酸辣大肠。
  等到夜里赏月的时候,一家四口都撑得仰躺在竹椅上,就连桌上的月饼,也就毛毛嘴馋尝了一小块,便再也吃不下了。
  有串门过来的村民,本想吹一下自家今晚吃了啥好吃的,但看见一家四口这模样,掉头就走,找别人吹牛去了。
  余舒心听着外头马路上那热烈的吹牛声,闻着飘荡在整个村子里的桂花香,看着那银盘一样的月亮,眼皮渐渐发沉。
  有那么一瞬间,她坠入梦乡中。
  梦里回到了前世,还在槐花巷里的大杂院里,同样的银盘圆月,她回屋想要翻一下书,母亲就喊她出来收拾桌面,桌面还没收拾完,大哥又把他们夫妻的脏衣服丢过来,叫她连夜洗了。
  北方的中秋,天气已经凉下来,她洗到深夜手指发僵,却陡然一激灵睁开了眼。
  “小余,你这是咋的了?一惊一乍的。”田翠英冲她问道。
  余舒心醒过神,摇头笑道:“没什么,只是做了个梦。”
  田翠英冲她摆手:“困了那你就回屋睡吧,别在院子熬着了。明早你也不用早起,还有剩饭剩菜,我自己热上就行。”
  余舒心起身笑道:“干娘,我现在不困了,我出去走一走。”
  “那你早点回来,夜深了会有点凉。”
  听着干娘的叮嘱,余舒心脆声应了,脚步轻快地跨出院门,脚下好似一阵风托着她似的,有些飘乎乎的。
  她想,若是这样温情的生活一直维持下去,孟建国这位干哥哥把他跟嫂子的脏衣服丢过来让她洗,她也是乐意的。
  坐着火车北上的孟建国,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同志,我用月饼换你几勺蘑菇酱行不?”床对面的中山装旅客,拿出一块月饼与他商议道。
  孟建国没有看对方递过来的月饼,他说了声“抱歉”,拧上了蘑菇酱的盖子。
  香辣浓郁的气味冲击得中山装旅客狂咽口水,伸出一根手指道:“一块月饼一勺蘑菇酱行不?我这月饼是五仁的,你换了绝对不亏。”
  孟建国依旧说着“抱歉”,见对方不肯放弃,便解释了一句:“这是我家人做的,量也不多。”
  他说完,将罐头直接塞进了背包里。
  中山装旅客满脸遗憾,又忍不住好奇问道:“是你爱人做的吧?我看你像是军人,你们夫妻两地分居?”
  孟建国虽然没穿军装,但军人有种独特的气质,在人群里很容易就被分辨出来,中山装旅客说得很笃定。
  孟建国怔了一下,半晌才回道:“不是爱人。”
  “那就是你对象,还没结婚?”中山装旅客又问。
  孟建国没有再回应,他从饭盒里拿出白馒头,掰开一个口子,将勺子里的蘑菇酱涂抹进去,便张口吃了起来。
  中山装旅客看出了他的冷淡,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瞄向他手里的夹馅馒头,瞄一眼啃一口月饼。
  同一时间。
  另一列北上的火车上,余大福揉着空憋的肚子,脸色发青:“还有没有吃的?”
  余秀丽将打来的热水推到他面前:“喝口水吧,明早就能到滨城了。”
  “我已经喝了一整天的水了!”余大福忍不住发怒,“喝了就要上厕所,厕所的味道只会让人呕吐!”
  余秀丽淡淡道:“我也喝了一整天的水,上火车之前我就劝你先去市里取钱,是你不肯听。”
  余大福气恼:“我以为你身上多少还剩点钱。”
  拿钱是能火车的餐车间买到吃的,还不用票,就是稍贵一点,但味道是极好的。
  他算计得很好,但没料到余秀丽宁愿挨饿都不拿钱出来,他真是小看她了!
  “大哥,你总是不信我,我的包袱你都翻过了的。”余秀丽叹气道。
  谁知道你有没有藏身上?
  边上还有乘客,余大福终是将这句话咽了回去,只哼了一声,摁着肚子扭头看向窗外,但饿得两眼昏花,天上的银盘都看成了月饼。
  “同志,我这有多余的一个窝窝头,你吃吗?”
  这时,与他们同坐一排的男青年,红着脸将一个窝窝头递向余秀丽。
  余秀丽似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多谢同志,我不饿,你自己留着吧。”
  男青年的脸更红了,正要把窝窝头收回去,余大福就扑过来抢走了。
  “你不饿,我饿!这位同志,等到了滨城下了火车,我就有钱了,我还你大白馒头,还双倍,你再给我来两个窝窝头,不,四个!”
第七十七章
踩坑
  最终,余大福没能吃上第二个窝窝头,因为男青年就只剩那一个了。
  余大福将整个窝窝头塞进嘴里,噎得差点撅过去,也没分给余秀丽一口。
  余秀丽对此并无意见,那男青年却皱了下眉头,看向余秀丽的眼神透着一丝担忧。
  余秀丽歉意地冲男青年笑了笑,又给余大福倒了一杯水。
  余大福喝了水,顺了气,吃完窝窝头就呼呼大睡。
  翌日一早,火车在滨城停靠。
  余大福一下火车,就立刻叫了一辆黄包车,行李往上一堆,扭头冲余秀丽道:“二妹,这车太小了,坐不了两个人,你在火车上先等我,等我回了家,拿了钱就过来接你。”
  说完,就跳上黄包车,吩咐师傅赶紧骑车。
  余秀丽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演,等黄包车要走时才笑问:“哥,你不会背着我去取钱吧?”
  余大福被她问得心头一跳,摇头否认:“怎么会?哥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了,得叫上爸妈才能取出来。”
  “那就好,我放心了,我在这等你。”余秀丽笑着朝他挥手。
  余大福松了一口气,吩咐师傅加快骑车。
  目送黄包车走远,余秀丽脸上笑容收敛,抖了下袖子,一个小荷包就抖了出来。
  她先去早点铺,狠狠吃了一顿早点,然后上了公交车,买了票坐下。
  同一时间,黄包车骑到了槐花巷大杂院门口,余大福跳下车,冲里头喊道:“爸妈,我回来啦!”
  “儿子你回来了!”王桂花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欣喜,又看了他身后,“你二,你大妹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吗?还有那个存折,拿到手没?”
  一周前,两人走的时候是给王桂花留了纸条的,所以王桂花一叠声问道。
  余大福目光闪了一下:“大妹还在火车站,具体的一会再说。妈,你先帮我把车钱付了,我现在身上没有一分现钱都没有。”
  王桂花一听,赶忙掏口袋,结果掏了个空。
  黄包车师傅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冲母子俩道:“你们还要拖多久?真要掏不出钱,拿车上的行李抵也行。”
  “你等着,马上给你!”王桂花黑脸说完这话,就去里头找邻居借钱。
  余大福有些错愕,他妈连车钱都付不起了吗?
  还有,他爸去哪了?这会还不到上班的点啊。
  没多久,王桂花回来了,只是脸色又黑了两度,将一块钱甩给黄包车师傅后,就把儿子叫进屋,关上了房门。
  “你爸现在长脾气了,都住厂里宿舍了。现在屋里就咱们娘俩,你把存折拿出来,我看看真假。”王桂花朝他伸手道。
  余大福拿出了存折,却捏在手里:“妈,这次肯定是真的,但咱们得说好了,这钱得给我结婚用,二妹有学校的补贴,足够她自己生活了,用不着再给她补贴。”
  王桂花瞪他一眼:“你眼皮子怎么这么浅?等你二妹读完大学出来当了干部,她还能不帮衬你?”
  余大福不以为然:“二妹都转专业了,转到教育专业,出来就是个教书的,她拿啥帮衬我?”
  王桂花道:“教书跟教书的还不一样,你二妹是大学生,出来工资级别就比别人高,以后升职也快,没几年就能升主任,或者校长什么的,到时你能不沾光?”
  余大福被劝得松动起来,把存折往前递出一半:“妈,我可是要给你养老的,我占大头不过分吧?”
  “那当然,娘还能亏了你?”王桂花拿走了存折,立刻细细打量起来,还拿了个旧存折比对。
  这操作,可见两人真是亲母子。
  比对无误,王桂花高兴起来,翻出家里的户口本,就拽上儿子前方银行。
  急匆匆进银行的母子俩,并没有注意到余秀丽也到了,而她没有进去。
  存折得来太容易,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很快,里头传出了王桂花的叫嚷:“你们凭什么收走我的存折?把它还我!”
  “同志,这是一张已经挂失过的存折,它是无效的,我们银行有权将其回收!”
  “挂失了的,怎么会是挂失了的?那补办的那张呢,补办那张在哪?里头还有多少钱?”
  “这我无可奉告!同志,你需要解释一下,这张已经挂失的存折为何会在你手里。”银行工作人员一脸严肃地说道,又朝同事招了招手。
  母子俩立刻想起,上一次因为假存折被工作人员扣留的经历,脸色顿变,一起叫嚷着往外走:“我们不取了,不取了还不行吗?”
  “不取也得留下来解释清楚。”
  工作人员围住了母子俩。
  王桂花也是有机智的,扯着嗓子嚷道:“这是我女儿的存折,她让我帮她取钱,但拿错折子了,把已经挂失的给了我,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们还要我怎么解释?”
  “那就请你女儿过来,证实你所言并无虚假。”
  “你们让我儿子去找我女儿,我留这,留在这给你们当人质!”
  余秀丽将里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她不等工作人员做出决定,便转身离开了。
  王桂花想做什么,她一清二楚,无非是让她冒充余舒心,帮他们母子洗脱偷盗嫌疑,最好还能把钱取出来。
  但她并不打算配合。
  双生姐妹身份互换这种事,录取书上已经来了一次,本就引起了一些人的怀疑,再来一次,马脚露得更多,翻车都有可能。
  就为了那五百多块,不值得!
  况且,就算钱取出来,也未必能到自己手里。
  余秀丽算计清楚之后,回了趟大杂院,佯装不知王桂花母子去了银行,匆匆写了一封信,交给一位邻居请其帮忙转交,然后拎上行李,搭上班车前往省城。
  傍晚,神情萎靡的王桂花母子被余铁山从银行领了回来,便看到这封信。
  信里写道,余秀丽在火车站久等大哥不至,倒是遇见了同学,且从其口中得知省大对她长时间请假很是不满,已经在考虑开除她。为了保住学籍,她等不及父母回来,就跟同学借了钱赶去省大了。
  “你们不会信了她这鬼话吧!”余大福愤怒地吼道。
  他现在已经明白过来,他就是被余秀丽耍了!
  余秀丽分明看出存折有问题,却不提醒他,而是眼睁睁看着他踩进坑里!
第七十八章
我哥把我托给你?
  王桂花却是不信的:“你二妹不是那样的人。”
  余大福愤怒:“妈,你现在还信她?咱们今天被关在里头的滋味你忘了?”
  王桂花脸色难看,她不想回忆被反复审讯的画面,但她也不信她疼宠了多年的小女儿会说谎,会坑她这个亲妈。
  她不相信,也不能接受。
  “妈,你醒醒吧,她能抢了大妹的大学录取书,还能是个好的不成!”余大福恼怒地吼道,声音大得能传到屋外去。
  “你给我闭嘴,这是能乱说的吗?”王桂花面色惊慌,紧张地看向房门。
  恰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惊得母子俩几乎跳起来,随后看到进来的是吴凤儿,母子俩都松了一口气,余大福还过去拉扯了一下吴凤儿。
  吴凤儿却甩开他,玩味说道:“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不过,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们什么时候能把彩礼给我,我的肚子不能再等了。对了,大福上周走的时候还找我借了五十块,这是另算的。”
  这话一出,余大福和王桂花齐齐变色。
  一直默不作声的余铁山,却在这时抬起了头,看向了吴凤儿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又看了眼她的肚子,眉宇间的褶皱更深了,但还是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声音沙哑:“凤儿,你去叫你父母来一趟。”
  吴凤儿转头看向他:“叔,你喊我父母来做什么?你现在能拿出彩礼吗?”
  余铁山摇头:“现在拿不出,但可以请他们跟我一块去厂领导那里,说定我未来五个月的工资都转给你父母当作彩礼,每月下发工资时,你父母可以直接去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