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早了,你吃点东西吧,我去外面抽支烟,有事你喊我。”他把早上带来的早点放到她身前的床头柜上,摆上了筷子,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屋外树枝沙沙作响,风越刮越大,紧接着豆大的雨滴砸落下来,噼里啪啦的砸在地面上,也打在窗台上。
  窗户关得很紧,房门也关上了,屋内一片安然。
  余舒心并没有吃早点,她现在没有一点胃口,也没有再试图抽出手,而是用单手打湿毛巾,然后一点点挤干,覆盖在孟建国的额头上,给他物理降温。
  等到毛巾变热,她再取下来,重新打湿,挤干,覆盖,如此反复。
  临近中午,孟建国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呼吸也平缓了许多,余舒心终于松了一口气,将毛巾从他额头拿下来,丢进了盆里,疲倦也袭上了心头。
  她俯下身,趴伏在床头,闭眼小憩一会。
  只是她身体太累了,没一会这小憩变成了沉睡。
  外头湿冷的空气通过窗户缝隙钻进来,她身体忍不住蜷缩起来。
  孟建国便是在这一刻醒来了。
  他睁开眼,看到了趴伏在左边床头上的余舒心,也看到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准确的说,是自己抓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白皙柔嫩,被自己抓得留下了红痕。
  他不禁懊悔又心疼,连忙松开后,又用指腹轻轻摩挲那些红痕,却并没有缓解,反倒让她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
  似不舒服,又似在撒娇,娇娇软软的,如同猫爪子在他心尖上轻挠了一下。
  他的目光柔软起来,软得一塌糊涂,瞧见她瑟缩地蜷起身体,便扯过自己身上的被子往她身上盖。
  只是稍一用力,牵动身上的伤,孟建国额头青筋凸起,但他没有就此放弃,而是继续扯动被子。
  “老孟,你别动,别扯被子了,我拿你的衣服给余同志盖。”
  王烈在这时推门走了进来,低声制止了孟建国,又打开了柜子,将他的一件军装外衣取出来,抖开后,披在余舒心的肩上,又给拢了拢。
  动作很轻,透着体贴,但没有半点身体接触。
  做完这些后,王烈又给孟建国重盖被子,一样的体贴周到。
  孟建国却让他扶自己坐起来,而后诚恳道谢:“老王,谢谢你。”
  王烈挑了下眉:“谢我什么?谢我照顾你,还是谢我替你照顾……余同志?”
  “余同志”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似乎怕把床头熟睡之人惊醒,又似带着眷念。
  孟建国默然一会后,答道:“都谢。”
  王烈眼底闪过一抹复杂,随即笑起来:“老孟,你果然还是这样,连口头的谦让都没有。”
  孟建国垂眸看着披着他外衣熟睡的姑娘,目光温柔:“我不想再错过了。”
  当初,在老家的时候,他就该告诉她他喜欢她,而不是阴错阳差地认她做了妹妹。
  如今,她奔赴千里来到他身边,他不愿再有任何误会而让彼此错过。
  因为就在昨晚,余秀丽装扮成她,对他说出她似乎喜欢上王烈,希望他能给她祝福时,那一刻的心痛超过了身体所有的疼痛。
  即便他之后确认了说话之人并非是她,但心痛并没有减轻多少。
  因为他知道余秀丽那番话并非不可能,即便现在还不是,再过段时日就会变成现实。
  因为王烈是个很优秀的人,完全符合她对对象的要求,且在追求她。
  他之前对此是放任的,因为他担心自己的身体无法复原,但真正面对这一切,清晰感觉到余舒心会彻底离开他嫁给另一个男人之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受。
  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冲动,他冲动的想要找到她,想要告诉她自己不想再当她哥哥了,但多处被纱布包裹的身体无法活动,无法下床,他只能等待。
  等待了足足一夜,等到清晨,等到她走到自己面前,却无法将酝酿一整夜的话说出来,因为他发烧了,烧得昏迷过去。
  ……
  余舒心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是一开始觉得冷,后来暖和了,就睡得越发沉了。
  再醒来已是傍晚,她发现外头下过一场雨,雨已经停了,但树上的叶子被打落了大半,气温也降低了好几度。
  好在肩上多了一件衣服,才没让她冻出感冒。
  抓住衣角一看,发现是件军装,很干净,没有一点褶皱,只有淡淡的皂角香气,但她心里却生出一丝不安,立刻拿了下来。
  “天冷,穿着吧,别冻着了。”孟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却透着一股温柔。
第一百一十六章
电报抵达孟家
  听到孟建国的声音,余舒心先是一喜:“哥,你醒了。”
  抬头打量他脸色好了许多,就连嗓音都比昨日清亮了些许,她提着的心放了下来,随即察觉了他温柔凝视自己的眼神,让她立刻忆起早上发生的事。
  刹那间,她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刚刚搭在腿上的军装外套就“啪”地掉落到了地上。
  她赶忙捡起来说道:“哥,我拿去洗。”
  说着,就拿了盆匆匆出去了,孟建国口中那声“不用”就消失在唇齿间。
  他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眼底流露出些许失落。
  余舒心一口气奔到了水房中,打开那水龙头,听着哗哗的水声,久久没有动作。
  “同志,你盆里的水都溢出来了。”隔壁一个妇女提醒道。
  余舒心醒过神,赶忙关了水龙头,又跟妇女道了谢,便低头搓洗军装外衣。
  隔壁妇女是个爱聊天的,目光往她盆子里一扫,笑问道:“同志,你这是帮你家属洗衣服?”
  余舒心听到这话一个激灵,张口纠正:“不是家属,他是我哥。”
  妇女被她严肃的表情震了一下,开口道歉:“对不住啊,我弄错了。”
  “没事。”
  余舒心摇了下头,就继续搓洗衣服,思绪却飘远,飘到了村里,飘到孟家的院子里。
  那里有刀子嘴豆腐心的干娘,有害羞又爱凑热闹的毛毛,有性情温和的孟叔,有刻苦又执着的孟建军,还有她一直向往的脉脉温情。
  她不想失去这些,不想让他们对她失望,更不想让干娘指责她鼻子骂她不知羞耻,不要脸。
  所以,一切就此打住,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回到兄妹关系,这于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局。
  她的眼神变得坚定,拧干衣服,抱上盆走向病房。
  ……
  “孟忠义,有你的电报!”
  大中午,邮递员骑着车到了孟家院门外,大声喊道。
  田翠英率先冲了出来:“是我家小余发来的电报吧,快给我看看!”
  邮递员笑呵呵地点头:“对,是一位余同志发来的,请你签收一下。”
  “我不会写字。当家的,你快来签收,看看小余都说了什么。”田翠英扭头冲院里喊道。
  她这一嗓门,不仅将孟忠义喊了出来,周边邻居也纷纷走出来看热闹,包括隔壁季家的新媳妇。
  新媳妇丁爱红扶着腰出来的,虽然她的肚子还不显,但这个姿势不能少。
  她没有走过去,就站在自家院门前,瞧着隔壁的热闹,撇嘴嘟囔道:“喊得这么大声,要是报丧的那就好笑了。”
  “你说什么!”田翠英扭头喝问。
  耳朵这么灵?
  丁爱红被惊了一跳,不敢与她呛声,连声否认:“大娘,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
  田翠英哼了一声,懒得理会隔壁这没脑子的新媳妇,再次催促丈夫:“当家的,赶紧念念。”
  孟忠义点头打开了电报,扫视一遍后就露出了笑意:“翠英,小余在电报上说了,建国的身体没啥大问题,养一阵就会好了。她还见到了建国的对象,说是个漂亮又有文化的姑娘,人特别好,等建国的身体养好,两人应该就会打报告结婚了。”
  听完电报内容,田翠英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畅快,四周也是一片道贺声。
  “翠英啊,等你家建国娶了新媳妇,可别忘了给大伙发喜糖。”
  “发糖哪够?怎么也得办个婚礼,就跟季家一样开个流水席,有鱼有肉有酒,那才体面!”
  听到后头那句,丁爱红不乐意了:“我家那场流水席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办得起的。”
  因为结婚那场免费的流水席,她在村里人缘好了不少,听了不少吹捧话,现在可不希望有人能盖过她的风头,尤其是隔壁孟家!
  她这话一出,热烈的气氛稍稍冷却了一些,丁爱红得意地抬了下巴。
  田翠英看二傻子一般看了她一眼:“你家那样的流水席我确实办不了,因为我从不做亏本的事。”
  丁爱红被噎住,想要反驳一二,但田翠英根本没甩她,招呼当家的进去做午饭,自己则去了柴房侍弄那些蘑菇。
  小余这一走得有一段时间,可不能让她回来看到蘑菇全死了。
  之后她又琢磨开,老大这婚事定下了,那小余的婚事也得提上来,回头让当家的给老大写信,让他操心下小余的婚事,早点为她寻一个合适的军官丈夫。
  丁爱红憋了一肚子气回到了季家院子,走到灶屋里看到吴来弟在熬红薯粥,立刻拉下了脸:“娘,我早跟你说了,我吃不得红薯,一吃就吐,你就算不为我,也得为你的孙子着想吧?”
  丁爱红抚了下肚子。
  吴来弟从灶前抬起头,扯出笑脸道:“爱红你误会了,这红薯粥是我们吃的,你的我会单独做一份,做鸡蛋粥行不?”
  丁爱红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又提出要求:“鸡蛋粥我吃腻了,给我煮干饭吧,然后用鸡蛋干鱼仔炒个饭,记得撒上葱花。”
  听到她得寸进尺的要求,吴来弟额角的青筋蹦跳了两下,才压住火说道:“家里已经没有干鱼仔了,今天就炒个蛋炒饭行不?我多放点油。”
  “真没有了?”丁爱红眼睛眯起来,“上次明明还剩一些,是不是你们母女俩偷吃了。”
  听到“偷”字,吴来弟顿时一副大受刺激的模样,捂着脸哭起来:“我这造了什么孽啊?我起早贪黑地伺候怀孕的儿媳,家里好吃好喝的都进了她的肚子,结果没得一句好话,还被人说成了贼,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呜呜……”
  吴来弟哭诉着冲出了灶屋,冲到了院门前,又一次作势撞向院门柱子。
  邻居们早就被这动静吸引过来了,吴来弟自然没撞成功,被几个妇女拦住了,也没人劝说什么,倒是立刻叫人去大队部通知季会计了。
  这流程很熟练,实在是因为最近两个月这样的戏码太多了,邻居们虽然爱看热闹,但也有看腻的时候。
  反正季会计回来一劝,这一家子又会“和好如初”。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季会计最近老喜欢待在大队部,难道是因为近期工作特别忙?
  邻居们想不明白,丁爱红其实也有点怨气,因为季元杰不光中午不爱回来,晚上也回来很晚。
  这一次,她没等季元杰回来,而是直接出门去找他,不想在半路上碰见了二赖子。
  “听说你想吃干鱼仔,我之前晒了些,你拿去,给我干儿子补补身体。”二赖子眼神热切地看向她的肚子。
第一百一十七章
催婚家书
  “滚!”丁爱红气得大骂,抬手打掉了二赖子手里的东西,抬脚就走。
  鱼干掉落在地上,二赖子心疼得赶忙弯腰捡起来,用嘴吹掉了尘土,抬头见丁爱红走远了,不甘心地冲她的背影低声喊道:“你儿子早晚得喊我爹!”
  说完,得意地笑起来。
  丁爱红没有听清二赖子的话,但回头看到他猥亵的笑,气得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过去,不想一下子扭了腰,紧接着肚子疼了起来。
  她捂着肚子叫了起来。
  二赖子躲开石头,看到她这样吓了一跳,急冲过去问道:“你怎么了?我儿子没事吧?”
  丁爱红仰头哭了起来:“我,我好像流血了,送我去卫生室……”
  二赖子也急了,一把将她抱起。
  路上行人瞧见惊呼起来:“你们在干什么?”
  “我儿子快流掉了,别挡道!”二赖子大吼一声,就直冲卫生室而去。
  二赖子抱着丁爱红去卫生室的事,如一阵飓风传遍了整个大队,许多人赶去卫生室,这其中自然包括丁爱红的正牌丈夫季元杰,以及正牌婆婆吴来弟。
  丁爱红瞧见吴来弟进来,立刻先发制人地喊叫起来:“你走,我不要看到你,你气得我肚里的孩子差点流掉……哎哟,医生我肚子又疼了,是不是又流血了,我的孩子……”
  丁爱红捂着肚子满脸慌张地哭起来。
  赤脚大夫老林头拿着银针立刻又给她扎了两针,便冲吴来弟说道:“你先出去吧,别刺激你儿媳了,不然我这几根针可保不住她肚里的孩子。”
  吴来弟的表情裂开了,脸色难看得紧,却不能发作,只狠狠剜了一眼赖在里头的二赖子,掉头走了。
  二赖子可不管她的眼神,还得意地冲季元杰说道:“季会计,我今天可是卖力救了你婆娘和你儿子,等你儿子出生后,让他喊我一声干爹不过分吧?”
  季元杰此刻正抱着丁爱红的肩膀宽慰,听到二赖子的话,手上不经意地用力,丁爱红疼得叫起来,他忙松开手道歉:“对不起爱红,我没注意力道,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事?”
  见他先关心自己,而后才是孩子,丁爱红因为疼痛生起的怨气顿时消了:“我不怎么疼了,但是我饿了,我想吃东西,我想吃鸡蛋鱼仔炒饭,要撒上葱花的。”
  季元杰满口应下:“好,咱们现在回去,回去我就给你炒。”
  老林头插话道:“你们现在还不能走,行针得四十分钟,再拿三副保胎药回去喝喝看,要是不行,你们就得上县医院看了。”
  这话一出,夫妻俩顿时变了脸色,包括边上的二赖子,三人齐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老林头微愣了一下,四周看热闹的村民更是睁大了眼睛,目光来回地在三人身上扫视,揣测着他们三人的关系,眼神渐渐放光。
  有大瓜!
  丁爱红察觉到那些异样的目光,忍不住要发怒,季元杰赶忙安抚住她,便朝二赖子道:“廖同志,谢谢你送我妻子来卫生室,如果孩子最终能保住,我做主让他认你干爹。只是我妻子现在受不得刺激,所以还请你先行离开。”
  二赖子姓廖,叫廖德全,只是村里人几乎都忘了他的姓氏和名字,突然听见季元杰这般称呼他,不光是看热闹的人,就是二赖子本人都愣了一下。
  随即,二赖子反应过来,高兴点头:“行,还是季会计大气,我这就走!”
  说完,抬脚出了卫生室,却又猛地转身冲丁爱红道:“丁知青,我干儿子在你肚子里,你可得给我好好护着!”
  说完,脚底抹油跑了。
  丁爱红气得几乎跳脚,又很快给季元杰安抚住了。
  围观村民面面相觑,这发展实在让人意想不到啊。
  季会计的行事好似没有问题,又好似哪里不对,就是怪得很。
  田翠英得知后,哼了一声:“有什么不明白的?姓季的做贼心虚,自然要扯幌子往上遮盖,不然谁会让自家孩子认个二流子当干爹?”
  “媳妇,你说得对。”孟忠义立刻点头附和。
  田翠英受用地哼了一声,随即又敲桌面:“你拍马屁也没用,也别想打岔,赶紧给建国写信,问问他伤养得怎么样,再问他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单身军官给他妹妹介绍一个,不对,一个不够,得多介绍几个,让他妹妹挑。”
  孟忠义满脸无奈:“翠英,我认字不多,又好些年不写信了,字写得难看,要不还是等建军回来再写吧。”
  “建军下周才回来,我等不及。你赶紧写,字难看就难看,反正建国也不敢嫌弃你这老子。”田翠英拍板道。
  建国是不敢嫌弃,但当老子的想在儿子面前留点面子不行吗?
  可惜被媳妇压着,孟忠义写废了两张信纸,终于在第三张信纸上完成了家书,就赶紧折好塞进信封里。
  生怕多看一眼,就把第三张信纸撕了。
  第二日,信被寄了出去,经由火车一路北上。
  余舒心还不知道有封催婚家书在路上。
  这几日她跟孟建国的相处,好似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兄妹的位置,谁也没有再提起秦瑜。
  而秦瑜也从住院部消失了,说是因为那夜的擅离职守被惩罚了,调去了别的岗位。
  余舒心没有去打听她的具体去向,但在这天下午,她走出医院打算去趟招待所,就在院门口碰见了秦瑜。
  秦瑜的脸色看着很憔悴,身上也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那天借给她穿过的呢子外套,这让余舒心心里哽得慌,抬脚绕开对方往前走。
  “等等,我就跟你说两句话。”
  秦瑜追赶上她,身上的外衣也脱了,里头只是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冷风吹来冻得她脸色发白,却执拗地拦在她面前哀求道:“余同志,请给我一个机会把话说完,之后我不会再打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