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看了多久,脖颈有些发酸,她抬手揉了下,才发现老大夫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她忙起身喊了声“大夫”。
  对方笑着冲她摆了下手,又指了下她手里的书:“你这本《农村医士手则》是第二版吧?”
  余舒心来到医院后,总担心自己护理不到位,除了请教护士外,还抽空去书店买医书。
  只可惜那本后来极为出名的《赤脚医生手册》四年后才会编写出来,于是,在看到与其名字极为相似的《农村医士手册》,她便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这大半个月,她粗粗翻看了一遍,受益匪浅。
  眼下被老大夫问及,便翻到背后看了一眼笑道:“确实是第二版,1962年再版的。”
  老大夫颔首,又问道:“这书你能看懂吗?”
  余舒心诚实地答道:“前头简单的能看懂,后面涉及操作的内容,我没实践过,所以不敢说懂了。”
  老大夫闻言笑了起来:“不错,医学重实践,没有实践一切都是虚言。”
  “这本书我老师是编写者之一,尤其是后面的针灸篇,我老师是主编。”秦瑜在这时低声提醒道,话语里隐隐透着自豪。
  余舒心恍然,立刻向老大夫表达了敬佩之情。
  老大夫谦虚地摆了下手:“这本书我只是参与编写一二,算不得什么功绩。我看你对医学感兴趣,之后我给你哥扎针的时候,会给你说一些穴位知识。”
  余舒心闻言惊喜不已,冲着大夫鞠躬道谢:“谢谢大夫!”
  老大夫虚扶了她一把:“别谢我,能不能学会,能学多少,都得看你自己的努力。”
  余舒心连声保证会认真学,而一旁的秦瑜神情复杂。
  因为这次秦瑜能离开收发室,调到老大夫身边当助手,是家中长辈托了关系,费了不少劲才办到的。而余舒心仅凭一本书就被老大夫看上,无偿教授针灸知识,这让秦瑜如何不心酸?
  不过,有了上次的教训,秦瑜行事已然妥帖许多,她开口轻声提醒:“孟同志留针时间已经够了,可以起针了。”
  余舒心闻言道了谢,拿开被子准备为孟建国起针,但秦瑜稍挡了她一下,温和笑道:“我先给你演示一遍吧,以后就需要你自己来做了。”
  余舒心抬眸见秦瑜公事公办的神色,便笑着退了一步:“谢谢你。”
  “不客气。”秦瑜弯腰拔针,温柔又细致,又开口提点,“要顺着针的方向往外拔,动作也要快些,这样可以减少疼痛感。如果流了血,则要用棉球擦拭摁住,稍等几秒血就会止住。”
  说话间,所有的针起完了,几乎没有出血,秦瑜的工作确实很专业。
  余舒心诚恳地朝她道了谢,便伸手搀扶起孟建国,又为他拿来之前脱下的衣服,协助他穿上。
  秦瑜终究是没能继续看下去:“我要去协助老师了,有事你再喊我。”
第一百三十章
点心配醋,要老陈醋
  从针灸诊室回到病房,就到了晚饭时间。
  自己做有些来不及,余舒心便去医院食堂打了饭菜,但这一次孟建国吃得极少,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是食堂饭菜不合口味吗?那我回招待所做两菜过来。”
  她说着就起身,但被孟建国拉住了:“不用麻烦了,我只是今天不饿。”
  “不饿也得多吃些,不然营养供不上。”
  余舒心下意识劝说,但随后想起他今天连水都没怎么喝,便立刻想到了一个问题,开口想问,又觉得尴尬,最终道:“你等我一会。”
  她说完,也不能孟建国回应,就把柜子上那一兜苹果提上,快步出去了。
  接连找了几个病房,一直找到一楼,终于瞧见一位男性陪护人员,便厚着脸皮与对方商量:“同志你好,我姓余,是205病房的,我哥腿脚有些不方便,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麻烦您陪他去趟厕所,这兜苹果是答谢。”
  她说着将苹果递过去。
  对方是个年轻人,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就连忙推回去:“不用不用,举手之劳,哪用得答谢?”
  余舒心不好意思道:“若是可以,接下来几天可能都需要麻烦你,这点水果不算什么。”
  她这有点得寸进尺,但对方显然是个热情的人,半点没生气,笑道:“只要我还在这边,你随时来找我就行,只是我妈这边也离不得人,得劳烦你在这里陪一下。”
  余舒心自是答应,随后与对方互通了姓名,才知道对方叫柳志远。
  柳志远上了二楼,还没走到205病房,就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在走廊里艰难地行进,他下意识地搀了一把,问道:“同志你是在练习腿脚吗?怎么没人陪啊?要我帮你喊护士过来吗?”
  “不用。”孟建国拒绝,额头有汗水滚落。
  “那你等我一会,我扶一个人去厕所,再来陪你……”柳志远话说到这顿住,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同志,你是不是姓孟?205病房的?”
  孟建国点了头,眼底有疑惑:“你认识我?”
  柳志远高兴地点头,又摇头:“不认识,只是你妹妹跟我说起你,说你腿脚不便,让我扶你去厕所。”
  孟建国:“……”
  他很想说不用,但发颤的双腿,早已湿透的后背让他艰难吐出两个字:“谢谢。”
  “不用谢,我们是互帮互助,余同志也在帮我照看我妈。”
  楼下病房里,柳妈妈同样是个热情的人,热情地询问床边姑娘哪里人,多大了,有没有对象。
  或许是上了点年纪的妇女,都爱操心年轻人的婚事,但这热情让余舒心头皮发麻,连忙说道:“阿姨,我年纪还小,暂时没有找对象的想法。”
  “十八不小了,可以结婚了。就算暂时不想结,也可以找个对象处处,阿姨我认识不少优秀的小伙子……”柳妈妈依旧热情,滔滔不绝。
  余舒心赶忙打断:“阿姨,你认识的小伙子都是城里人吧?我是下乡知青,户口在农村,即便我跟城里的青年结了婚,户口也没办法调回来,这两地分居夫妻感情可好不了。”
  眼下的政策,农村姑娘或者乡下小伙子跟城里人结了婚,这户口也是很难迁的,除非对方达到副处以上才可以将爱人的户口迁到城里,级别低一些则需要熬年头。
  如果只是普通的工人,要想爱人来城里,除了撞大运找到一份城里的工作,否则夫妻俩就要一直分居。
  不分居也行,那就是一个人挣钱两个人花,再之后是一个人挣钱一个家庭花,因为孩子的户口随母亲,连口粮份额都没有,光想想就能把人压死。
  柳妈妈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满脸遗憾:“你下乡了啊,那真是可惜了,你这白白净净的,你不说我也没瞧出来。对了,乡下苦不苦啊?”
  柳妈妈转移了话题,余舒心暗舒了一口气,笑着说些乡下的趣事给对方解闷。
  半个小时后,柳志远回来了,笑着与她道:“我刚刚还没进门,就听见我妈的笑声,自我妈住院以来,还没听到她这般开怀笑过。”
  柳妈妈白了儿子一眼:“那是你不如余同志会说话,笨嘴拙舌的,以后娶媳妇都难。”
  柳志远被母亲笑话得脸红了一下,见余舒心要告辞,连忙打开柜子,拿出一盒点心递过去:“苹果我收下了,这盒点心是回礼,你一定要带回去。”
  柳妈妈也说道:“对,小余一定要收下,回头阿姨还找你说话,你要不收,阿姨就不好意思找你了。”
  余舒心只好收下,又与柳妈妈约定:“阿姨,那我明天上午来找你说话。”
  “行,你随时过来都行。”
  余舒心回到205病房时,看见孟建国在撑拐杖练习行走,赶忙放下手里的点心盒,过去搀扶他:“哥,都晚上了,你不能再练了。”
  “我刚站起来,还没怎么练。”孟建国避重就轻回道,随后目光移到那盒点心上,“那是柳同志送你的?”
  余舒心没多想,一边搀着他走向病床,一边点头回道:“是柳同志送的回礼,我们约定好,有需要的时候我去请他上来帮忙,我留在楼下陪他母亲说话解闷,也算是互助了。”
  说完后,没听到孟建国的回应,她便仰头看他,就对上孟建国垂下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男人目光漆黑深邃,似乎藏着什么情绪,余舒心没有去辨认,只迅速移开视线,指了下病床说道:“哥,到床边了,你坐下吧。”
  孟建国“嗯”了一声,顺着她的力道缓缓坐下,随即目光又落到那盒点心上。
  “哥,你是想吃点心吗?你先等一下,我去打热水,吃点心得陪热水,不然肠胃会不舒服。”
  当然,配茶是最好的。
  可惜她来时太匆忙,忘带茶叶了。
  看着余舒心拎上暖水瓶急匆匆出去,孟建国嘴里那声“不用”又咽了回去。
  点心早点吃完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若是王烈在场,看到他这表情,必然打趣他:“这点心配热水可消化不了,得配壶醋,还得是老陈醋。”
第一百三十一章
黑市交易
  余舒心发现孟建国尤其喜欢吃点心,一盒三斤的点心,他不到三天就吃完了。
  于是,余舒心找出了招待所大妈给她的地址,当然不能跟孟建国直说去黑市,只说去一趟百货大楼,然后将他托给护士和楼下柳志远照看。
  黑市在城乡结合之处,距离医院倒不是太远,倒两趟公交,再走一段路,就看到一棵大柳树,柳树后头有一条巷子,时不时有人出入,行色匆匆。
  余舒心知道就是这了,从包里掏出一块格子方巾将头脸都包住,几乎只剩一双眼睛在外头。
  如今天气冷了,许多妇女都这般装扮,加上她身上的衣服陈旧又有些单薄,倒不显得突兀。
  走进巷子,发现不少人蹲在巷子两侧,有拿筐提兜的,也有什么都不拿的,只用一双精明的眼睛打量进来的人,显然是在掂量。
  巷子里没有多少声音,因为买卖双方即便商谈也是压着声音的,或者干脆走到别处单独商量去了。
  余舒心一开始只看不开口,直到看到有个老农身前放着一兜子黄豆,便忍不住走进低声问价。
  这年代大部分豆类都算粮食,何况是黄豆,买块豆腐还是要专门的豆腐票。
  买不上肉的时候,豆腐都算是不错的滋补品了。
  她当然没法磨豆腐,但豆子熬煮过后也是很香的。
  要是能买上猪蹄那就更好了。
  压着声音跟老农商议了一番,最终用两块五毛钱买下这一兜子黄豆,约莫有五斤,比之供销社价格高了将近一倍。
  收了钱,老农眼底眉梢都透着笑意,拽着空兜子起身就走,格外利落。
  余舒心也要走的时候,一个头戴狗皮帽子的干瘦男人赶过来,拉了下她的袖子:“大姐,我也有不少好东西,但放在别处了,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余舒心想都不想就摇头:“我只在这买,不去别地。”
  她孤身一人跟个陌生男人去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地方,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黑市没人监管,眼下这巷子里的朴实和谐只是表象,鱼龙混杂才是真实。
  干瘦男人无奈道:“大姐,我不是坏人,我在这巷子做生意好些年了,大伙儿对我有口皆碑……诶大姐你别走,你说你想要啥,我去给你拿,这总行了吧?”
  余舒心停住脚步,打量对方:“我要什么你都有?”
  “但凡你说出来的,我马老六搞不到,别人也没有。”干瘦男人自称马老六,拍着胸膛说道。
  余舒心也不抻着,直接开口道:“我需要各种票,布料、棉花票、粮票、肉票、豆腐票、糕点票、毛线票……”
  一听她还要报下去,马老六连忙打断:“大姐,你要票做什么,这些票能买到的东西,我这都来给你搞齐了,你还多此一举干啥?”
  余舒心淡淡说道:“我图个轻便。”
  马老六:“……”
  马老六冲她竖起大拇指:“姐,你心可真细,我是说细致,我没有损你的意思。不过大姐我跟你说清楚,这些票价格不便宜,基本上都能抵上那些东西在供销社的卖价了,你要是同意,我给你搞,你要是不同意,我也甭费这个心了。”
  来之前,余舒心跟招待所大妈大致了解过黑市的价格,又见巷子里其他空手猫腰躲风之人都没往他们这边瞧,便知道再找其他人也无用,便低声与马老六杀起价来。
  一开始,她狠砍一半,马老六瞪眼跳脚,做出一番立马要走的架势,但见余舒心走得比他还快,马老六又赶忙追上她。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将票价定在商品售价的三分之二上。
  马老六做出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却又利索地找了巷子其他几人去了拐角处,片刻后回来,手里攥着一沓票。
  余舒心并没有问他这个二道贩子挣了多少,清点票证无误后,很利落地掏了钱,完成交易。
  马老六很高兴说道:“大姐,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痛快人交易,下次过来你找我,我给你老顾客的优惠价。”
  余舒心笑盈盈点头:“行,若有下次,我还来找你。”
  几句客套话而已,她是不吝惜的。
  拎上那五斤豆子,她顺利地走出巷子。
  巷子里,一个人猫过来,凑到马老六身边低声问道:“六哥,咱们要不要派个人跟上那女的……哎呦!”
  马老六一巴掌打在小弟头上:“跟个屁啊,咱们正经生意人,别整那些歪门邪道!”
  小弟被打歪了帽子,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啥正经生意人,都投机倒把了,平日都要躲着公安,哪还算正经……”
  “你说啥?”马老六眯起眼。
  小弟忙摇头:“没,没啥。”
  余舒心中途转车去了一趟邮局,将布票和棉花票塞进信封里,寄给王烈,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之后去了最近的供销社,没有买到猪蹄,但买到了两根不要票的猪骨,就是骨头被剃得很干净,几乎不见肉。
  又买了一些别的东西,便匆匆赶回医院。
  结果还是晚了,已经到了下午一点了,余舒心也来不及解释,把零零总总的东西放下,从中取出一盒点心,又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孟建国道:“哥,你先就着热水吃几块垫一下肚子,我下去食堂买饭。”
  说完,就拎上空饭盒跑出去了,跟一阵风一般快。
  孟建国没喊住人,目光转向那盒点心,竟与柳志远送的那盒一模一样,眉头不由得皱起。
  “孟同志,你妹妹回来了没?”
  这时,柳志远走了进来,瞅见桌上那盒点心笑起来:“看来你妹妹回来了。她昨天问我,我家的点心从哪买的,还说你爱吃,她要去买一盒,这才过去一天就买回来了,你妹对你可真好。”
  孟建国的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了,抬眸看向柳志远道:“她姓余,跟我不是亲兄妹,但她对我好是真的。”
  柳志远觉得对方这话有点怪,但还是赞同地点头:“确实挺好的,我亲妹妹比之余同志可差远了,那小丫头恨不得成天骑在我头上,我做梦都想有一个像余同志这样的妹妹,又漂亮又懂事。”
  孟建国:“……”
第一百三十二章
你不用跟我算这么清楚
  余舒心紧赶慢赶,终于在食堂买上了最后一份饭,两个杂粮馒头和一碗白菜炖土豆,连点油花都没有。
  回到病房,发现柳志远也在,便笑着邀请他一起吃饭。
  柳志远摆手:“我一早就吃过了,是我妈见你半天没去找她,就叫我上来看看你回来没有。”
  余舒心歉意道:“今天出门坐错了公交,回来就耽误了点时间,等晚点我再去叨扰她。”
  柳志远笑道:“你先忙自己的事,有空再下去,没空就改天,不要紧的。”
  双方又客套几句,余舒心才将人送出病房,柳志远却忽然压低声音问道:“你哥说你和他不是亲兄妹,你们家是重组家庭吗?”
  余舒心闻言愣了一下,她和孟建国兄妹相称,若无人问起,从不会刻意提及两人并非亲兄妹。
  孟建国此刻跟柳志远提及这事,是为了什么?
  见她没回应,柳志远了然地点头:“行,我知道了,以后我在你哥面前尽量少夸你。”
  余舒心醒过神,哭笑不得:“你误会了,没有什么重组家庭,我是下乡知青,借住在他家,因为得他母亲喜欢认了干女儿,所以我叫他哥哥,我们的感情也跟亲兄妹一般。”
  柳志远瞪圆了眼睛,有些恍然,又有些迷惑,想问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然后摇晃着头走了。
  余舒心忙碌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饿了,顾不得揣测柳志远的想法,她回到病房,立刻将饭菜分作两份,大半给了孟建国,但孟建国却将两人的饭碗掉了个。
  “我刚刚吃了两块点心,不饿,你多吃些。”孟建国解释道。
  余舒心打开点心盒,发现确实少了两块,高兴地说道:“我跟招待所里一个旅客换了些糕点券,等你吃完了,我再给你买。”
  今天买的东西不少,必须得有个说法,所以她在这个时机,不经意地说一个小谎。
  孟建国却皱了下眉,说道:“先吃饭。”
  余舒心隐约觉得情况不妙。
  果然,等她吃完饭,孟建国就指着她买的那堆东西问道:“买这些东西的票,都是你跟招待所的旅客换的吗?”
  余舒心斟酌了一下,答道:“一部分是跟旅客换的,还有一部分是跟招待所的工作人员换的,我跟他们混得比较熟。”
  孟建国盯着她,盯得她目光都要躲闪时,才收回了视线,淡声说道:“以后不要再去换了,我对吃食没什么要求,医院食堂的伙食就可以了。”
  随后,他从一旁的柜子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这个月的伙食费,你拿着。”
  上个月,孟建国就交给过她伙食费,余舒心没多想,伸手接过后就察觉到了异样,打开一看,吃惊地说道:“这有八九十块吧?这也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