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给我留了信。”她喘了口气,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目光复杂地看向孟建国。
  孟建国却没有理会她,也不关心她手里的信,只催促王烈:“你走不走?不走把车钥匙给我。”
  “走走走,祖宗!”
  王烈冲秦瑜道了声“借过”,就搀着孟建国疾步朝外走,无意中撞了一下秦瑜的胳膊,她手里的信掉落下来。
  秦瑜怔了一下,弯腰捡起信,重新展开。
  “秦同志,我要回家了,我哥的腿伤还没有完全养好,如果你有空闲,请帮我稍稍照应一下我哥,若没空就算了。
  最后,祝你前程似锦!”
  只有寥寥两句话,但秦瑜明白,余舒心话里隐藏的期许,所以看到信的第一时间,她急奔而来。
  轰!
  楼下吉普车发动,秦瑜转身,看着车子疾驰而去,心中最后一丝期许破碎,心骤然痛了一下,但随后而来的是释然。
  吉普车开出了医院,副驾驶上的孟建国立刻催促道:“开快点!”
  “大哥,我油门已经踩到底了!”王烈无奈道。
  孟建国道:“不走大路,走小路,抄近道!”
  “大哥,我对小道不熟。”
  孟建国闭上眼,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座城市的地图,他之前有次执行任务特意研究过,如今过去了两年,但仔细回想下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
  他唰地睁开眼,指向前方一条岔道道:“拐过去!”
  “行,听你的。”
  王烈立刻打方向盘,拐到岔道上,不过没过多久他傻眼了:“前头没有路,这是荒地!”
  孟建国指挥道:“往东开,穿过荒地,找到一条河岸小道,就能直通火车站。”
  荒地崎岖不平,王烈提醒一句:“车开起来会很颠簸,你受得住吗?”
  “别啰嗦,快开!”
  轰的一声,吉普车冲进荒地,立刻颠簸起来,像是疾驰在海浪上。
  火车站,人群熙攘。
  一列南下的绿皮火车停靠在月台上,余舒心提着包袱来到最后一节车厢,拿出火车票递给列车员查看。
  列车员看过后,又瞧她一眼:“这是无座票,你知道吧?”
  余舒心点头:“我知道,我买得有些晚了,没买上有座的。”
  “进去吧。”列车员将车票还给她,就示意她上车,又顺手帮她托了下包袱。
  包袱里东西并不多,只是几件衣物,以及够吃两天的干粮。
  她道了谢,上了火车,嘈杂的声音立刻灌入耳中,车厢里有大嗓门的男人,有哭闹的孩童,还有哄孩子的妇女。
  她只看了一眼,就退回两节车厢的中间,这里相对空旷和安静一些。
  广播开始响起,催促旅客及早上车,也催促送行人员下车。
  余舒心便抱着包袱往边上让了让。
  吉普车冲到火车站外嘎吱停下,孟建国立刻跳下车,急冲至检票口,但被检票员拦下了。
  “同志,火车马上要开了,你现在不能进去。”
  “同志,我未婚妻在火车上,我有件要紧事要跟她,请你通融一下,这是我的证件。”孟建国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目光急切地看着前方月台上那列即将启动的火车。
  检票员结果一看,是军官身份证,立刻敬了个礼,却还是坚持道:“同志,火车马上要开了,你进去了也没办法找到你未婚妻……”
  “证件我压你这!”
  孟建国纵身越过横栏,急冲向月台,列车员惊呼追赶,但还是没能赶上。
  而孟建国也没有赶上火车启动的速度,好在最初速度不快,孟建国一路追赶,一路冲着车厢窗户呼喊余舒心的名字。
  有旅客好奇地探出头看他,他立刻向旅客描述余舒心的模样,询问他们有没有看到。
  可得到的都是摇头。
  “老孟,小余或许没坐这列火车。”王烈赶来,搀住脚步踉跄的孟建国,出声宽慰道。
  孟建国摇头:“我有预感,她一定在这列车上。”
第一百三十八章
酸倒牙了
  火车启动,渐渐加速,车轨撞击的哐当声越来越响,余舒心却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透过门窗往外看,看到孟建国在月台上奔跑着追赶火车。
  许是有所察觉,孟建国忽然回头,看向这最后一列车厢。
  那一瞬间,余舒心想也没想就蹲了下身。
  车窗只有半截,她蹲下后,身影被遮得严严实实,心口却慌得厉害。
  “舒心你在吗?你回我一声!”
  孟建国嘶哑的声音传入门内,余舒心用力捂住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同志,火车已经加速,你必须退到黄线之外!”工作人员赶过来拦住了孟建国。
  紧接着一声呼啸,最后一节车厢驶出了火车站。
  余舒心站了起来,趴在窗口看向月台方向,却对上了孟建国的目光。
  他笔直地站在月台边沿,直直看向她,张口说着什么,只是车轨的撞击声太大了,她听不见。
  却又隐隐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的心口忽然疼了起来,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姑娘,擦擦脸吧。”
  年长的列车员递过来一张手帕。
  余舒心这才察觉到自己脸上的湿意,道谢接过,擦干泪水再看回去时,火车站已然变得遥远,连同他的身影。
  王烈走过去,拍了下孟建国的肩膀:“老孟,你就算想当望妻石,火车也不会开回来啊,咱们先回去,回去再想办法。”
  孟建国猛然侧过头,盯着王烈说道:“如果我买明天的票回家……”
  “不行!”王烈不等他说完就张口否决,“你就算想追人,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不顾纪律,不顾前途!”
  孟建国平静道:“我去请假。”
  “请假?”王烈急眼了,“你都养伤三个月了,你知道营里有多少事等着你回去处理吗?”
  “你可以帮我。”
  “我怎么帮你?我只是个教导员,我不是营长,我没有你带队的能力,再有半月全军竞赛就要开始了,你再不回去,是想要我们大家一起输吗?输得一塌糊涂被人耻笑吗?”王烈低吼道。
  孟建国沉默了,沉默地看着火车越开越远,及至消失不见。
  王烈气过之后,看到孟建国这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思索了一下说道:“老孟,要不这样吧,你全力带队参加比赛,我请假去追余同志,把你的心意告诉她……”
  “不用。”孟建国断然拒绝。
  王烈挑了下眉:“老孟,你不会是怀疑我用心不纯吧?”
  虽然有那么一瞬,他确实想过。
  孟建国瞥了他一眼:“我和她的问题,与你想的不一样。”
  “到底啥问题,你说出来,我给你出出主意。”王烈追问。
  但这次孟建国没有回应他,掉头朝外走。
  他哪敢让王烈替他追人,只要王烈落入他娘眼中,怕是要立马拉他当干女婿。
  漓源大队。
  田翠英猛然打了个喷嚏,她皱眉嘀咕:“谁念叨我?”
  “娘,余姐姐来电报,说她这两天就回来了!”孟建军高兴地举着电报跑进了院子。
  田翠英也是喜出望外:“小余要回来,那你哥肯定是养好伤了!”
  孟建军连连点头:“娘,我后天去火车站接余姐姐。”
  “行,你去的时候带上干粮……算了,干粮就甭带了,你拿两张粮票,接上你姐后就去国营饭店吃口热乎的。”田翠英很大方地从屋里拿出两张粮票,又数了十块钱塞给了孟建军。
  孟建军忙把钱推回去:“娘,我手里还有钱。”
  田翠英白了儿子一眼:“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余姐姐的,你们吃完饭去供销社,让她买些她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心里有数,照顾病人的活可不轻松,今年夏天她当家的摔断了腿,她只照顾了一两个月,就累得不行,好几次差点没忍住发脾气,何况自家老大受伤更重,小余又整整照顾了老大三个来月,要不给点补偿,她心里都过不去。
  孟建军也明白他娘心里头的想法,笑呵呵地接了钱:“那我先替余姐姐收着。”
  恰好,丁爱红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闲逛到了孟家门口,听到了母子俩的对话,心口顿时酸了起来。
  她掉头回了自家院子,冲着灶屋喊道:“娘,我想吃甜的!”
  吴来弟从灶屋匆匆赶出来,赔笑问道:“怎么又想吃甜的了?刚刚不是说酸的吗?”
  酸儿辣女,吴来弟是乐见丁爱红吃酸的。
  丁爱红冷笑道:“我都被隔壁酸倒牙了,哪里还能吃得进酸的?”
  吴来弟皱了眉,只要涉及隔壁,那准没好事,所以她也没问,掉头往屋里去找糖。
  可惜她还是走慢了一点,只听得丁爱红讥笑道:“瞧瞧隔壁不过是认了个干女儿,就贴心贴肺的对干女儿好,人还没回来呢,就先准备好了10块零花钱。不像我,嫁进来当儿媳,给你家辛苦怀孩子,却成天见不到一分钱,也不知我丈夫挣的工资到底进了谁的口袋里!”
  要是以前,吴来弟还能跟丁爱红争执一番,但两个月前那次争吵,丁爱红差点流产,可把吴来弟惊着了,之后不管丁爱红说多难听的话,她都忍着。
  忍着吧,忍到她的乖孙孙生下来。
  “爱红,你先坐下来歇口气,我去给你冲麦乳精。”吴来弟赔笑说道。
  丁爱红知道,吵也吵不出钱来,她只是想发泄之前在吴来弟身上受的气,如今见对方服软了,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随后坐在了院子里的躺椅上,舒服地晒太阳。
  “喵~”
  一只狸花猫跳上了墙头,丁爱红立刻想起了送她鱼干的二赖子,想起二赖子成天以她肚里娃的干爹自居,不由得恼怒起来,捡起一块石头丢了过去:“赖皮猫,滚蛋!”
  狸花猫惊叫一声蹿走了。
  ……
  在火车上站了两天,余舒心下车的时候,双腿发软,几乎要栽倒,一双手就伸了过来。
  “余同志,你终于回来了。”马洪亮搀着她,欣喜地说道。
  余舒心愣了一下:“马同志,你怎么在这?”
  马洪亮笑道:“你忘了吗?你走那天我就跟你说过,我有空就会来这里等你,等你回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有喜欢的人了
  三个月前的话,余舒心早就忘记,却没想到马洪亮一直等到了现在。
  这让她心里生出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她张了张口,马洪亮却抢先说道:“咱们先出去吧,你把包袱给我。”
  “余姐姐,我给你拿包袱!”
  这时,孟建军跑了过来,抢走了她手里的包袱,又掏出两张粮票兴致勃勃地说道:“娘给了我两张粮票,让我们去国营饭店吃热乎的。”
  马洪亮瞧了眼少年,摇头笑道:“建军你把粮票收起来吧,到了公社我是东道主,我请你们下馆子。”
  孟建军没有立刻答应,他征询地看向余姐姐。
  余舒心此刻疲乏得很,便点了头:“咱们先去饭店吧。”
  国营饭店离火车站不远,抵达时正好是中午,许是临近过年,这饭店来的人还不少,最终他们跟人拼了一张长桌。
  余舒心原本想跟马洪亮说的话,只能继续往后拖。
  见马洪亮要将把黑板上的荤菜都点个遍,她连忙阻拦道:“有两个菜就够了,不要再点了。”
  “两个太少,至少得三个,剩下的菜色等咱们下次来再点。”马洪亮笑着说道。
  余舒心:“……”
  吃过午饭后,三人走出国营饭店。
  马洪亮推来了单车:“余同志,我带你吧。”
  余舒心摇头:“我想走一走。”
  “那我陪你走。”马洪亮笑道。
  余舒心点头:“行,我们去前头走走。建军,你在这先等我一会。”
  孟建军点头:“好的,余姐姐。”
  马洪亮意识到余舒心要跟他说些什么,便指了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路。
  北边在下大雪,而此地的冬日阳光温暖,道旁的桂树绿叶葱郁。
  余舒心在一株桂树下停下,侧过身歉意地对马洪亮道:“对不起马同志,我——”
  “余同志,你先听我说。”马洪亮打断她,“知道你对我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但结婚其实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有感情固然是好,即便暂时没有感情,只要性情相投,也能把日子过好,余同志你觉得呢?”
  余舒心沉默了一会,抬眸与他说道:“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话一出,马洪亮面色一僵,随后又摇头笑道:“余同志,你是在变着法拒绝我对不对?你上次离开的时候,我能看得出来你心里并没有人……”
  “是我最近喜欢上的人。”余舒心开口说出这句话,脑海里浮现出孟建国的身影,浮现出他追着火车踉跄奔跑的身影。
  这一刻,她无法否认,她确实喜欢上了孟建国,喜欢上这个名义上的哥哥。
  三个月的日夜相处,三个月的温柔体贴,她即便是块石头,也会被人捂热。
  或许,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心叛变了理智,所以随意扯了一个借口,便从他身边匆匆逃离。
  她以为离得远了,这份情就会淡了。
  但此刻相隔千里,她的脑海里却不断浮现他的身影,浮现他
在月台上望向她的眼神。
  “你真的喜欢上别人了?”马洪亮哑声问道,隐含一丝颤音。
  其实,不用余舒心回答,只看到她隐隐泛红的眼眶,他便知道了答案,他抹了把脸,挤出一丝笑问道:“是部队上的人吧?老孟给你介绍的?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余舒心回过神,却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唯有沉默。
  马洪亮又摆手笑道:“好了,我不问了,我送你回去吧。”
  余舒心摇头:“不用了,我和建军一块回去,你去忙你的工作吧。”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钱票递过去,“中午你太过破费了……”
  “余同志,你这是寒碜我呢?”马洪亮一把推回去,“以后我就算不是你的追求者,我也是你哥的兄弟,请兄弟妹妹吃顿饭的能力我还是有的。”
  “走吧,我送你跟建军会合,之后我真得去忙工作了。”
  马洪亮笑着说完,就走在前头领路。
  只是快到时,他又停下了脚步,侧过头,认真与身边的姑娘说道:“余同志,你结婚的时候一定要给我送请帖,我会给你送去贺礼,之后就听从我娘的安排,跟人相亲结婚。”
  余舒心有些错愕,她张口想说什么,马洪亮又摆手道:“这是我自己的安排,跟你无关,你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只是不想留遗憾,也希望你要回头时,能一眼看到我。”
  说罢,他便朝孟建军招呼一声,而后跨上自己的单车,骑走了。
  “余姐姐,马哥有急事吗?”孟建军看马洪亮骑速极快,不免疑惑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