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舒心沉默一会,回道:“咱们回吧。”
“行,余姐姐你坐我的后车座,我带你。”孟建军推上车,兴致高昂地说道。
余舒心看着眼前湛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杠,想起买车那天她与孟建国在百货大楼时的场景,想起他们一起排队抢购布料时的拥挤,想起她被人挤到了孟建国的怀里……
她用力甩了下头,将那幅画面甩出去,也努力将那人甩出自己心里。
千里之外,省区医院。
“老孟,今天是你出院的日子,东西收拾好了没?”
王烈说着话走进病房,一眼瞧见孟建国脖子上那崭新的围脖,忍不住上手:“你这围脖哪来的?瞧着挺暖和的样子,跟我那件毛衣还挺配,咱俩换换吧。”
啪!
孟建国抬手打开了王烈的手,盯住他道:“你那件毛衣是我未婚妻织给我的,还给我。”
王烈一脸茫然问道:“你哪来的未婚妻啊?”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孟建国语气发凉。
王烈哼笑一声:“小余知道你将未婚妻的名头按在她头上吗?你也别一副醋坛子的样子,你哪天真追到她,你俩要结婚了,我就把那件毛衣当作贺礼还回去。”
孟建国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笑:“那你先替我保存好了。”
王烈:“……”
第一百四十章
打糍粑
下午,余舒心和孟建军刚进村子,就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从前方飘过来。
孟建军用鼻子吸了吸,就高兴地说道:“余姐姐,村里打糍粑了!就在晒谷场的方向,咱们是现在过去,还是先回家?”
余舒心原本低落的心情,也被这食物的香气治愈了:“先去晒谷场看看。”
“好嘞!”
孟建军用力一蹬,单车就直冲晒谷场而去。
远远就能看见一团升腾的热气,那是一锅刚刚蒸熟的糯米。
两人抬着锅,将糯米倒入石臼中,立刻有仨青壮脱掉外衣,合抱起一根偌大的柱子。
柱子足有两米来长,百十来斤。
青壮们吆喝着号子将柱子高高举起,又重重放下,咚咚撞击着石臼,舂击着里头的糯米。
热气升腾间,糯米很快被舂击成团,粘性大增,沾在臼壁上,也沾在柱子底部,柱子拔出来时颇需要费些力气。
青壮们额头上很快出了汗,但他们越发卖力地舂击石臼,因为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在周边看着呢,这难得的卖弄机会可不容错过。
说不得还能哄来哪位姑娘的青眼,不用备多少彩礼就把人娶回家,想想就美!
“嘿六子,你做啥梦呢?你要没力气了,就换人替你!”
被唤作六子的青壮赶忙收神,抱紧木柱说道:“我有力气,我力气大着呢,别说打个糍粑,就是让我现在去犁地都不在话下!”
这话自然惹来大家一片哄笑,笑他吹牛。
六子不服气,捋上袖子展示他的弘二头肌。
“都别扯淡了,赶紧的,大家还等着做糍粑呢!”田翠英过来呵斥了一声。
那群青壮立马不敢耽搁了,一齐用力抱住了木桩,在众人的围观下吆喝着号子舂击糯米,最终糯米越来越粘,成为了一个大面团,粘性十足地沾在木柱底端。
便有一个大娘上前,双手沾着水将那大面团扒拉下来,用胳膊兜住,就急冲进晒谷场边上的仓库里。
半个月前,村里就按工分发粮了,仓库里的粮食大半都发了出去,仅剩小部分放到了二楼阁楼里,一楼已经清理干净,支起了一块干净的大门板,上面撒了薄薄一层糯米粉。
那大娘吆喝一声,就将那烫手的“大面团”嘭地丢到了门板上。
另有二三大娘接手,协力将大面团在门板上用力搋一阵,便从上头揪下一个个小孩拳头大小的剂子,往前丢去。
大姑娘小媳妇早已围着门板站定,一有剂子丢过来,立刻有人伸手接过,在板上用力搋几下,带着热气的香甜气息就吸入鼻腔中,真是馋得人恨不得立马塞进嘴里。
当然,大人是有自制力的,围着门板到处蹿的小孩子们眼巴巴地瞅着,哈达子都快流下来了。
不过粮食精贵,孩子们再馋,也没有当娘的敢当众揪下一块塞进孩子嘴里,而是将他们轰赶出去。
孩子们便一哄而散,跑到外头围着石臼闻香气。
屋内,女人们终于能安心地做糍粑,搋几下后就压扁成圆形,随即往门板一侧丢去。
那里有人拿着紫红色的印章,啪地盖在糍粑上,这是一个大大的“福”字,外面有个圈,将福字圈住,也是将福气圈住。
余舒心来到仓库中,看到印福的过程,心口也好似被福气充溢了,不由得露出笑容。
“余知青,你回来了!”印福的大妈抬头瞧见她,笑着招呼了一声。
这一声招呼,让忙着做糍粑的女人们都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
忙着揪剂子的田翠英,更是将手头的剂子一丢,三两步赶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胳膊上下打量。
田翠英的手劲大,抓得余舒心的胳膊有点疼,却也让她眼眶渐渐湿润,她笑着喊道:“干娘,我回来了。”
紧接着又道:“大哥的身体已经养好了,今天应该就出院回部队了,他还让我带了一些东西回来……”
田翠英没好气地打断:“谁管那不省心的臭小子?我上手一抓就知道你胳膊上的肉少了,你出去的三个月至少瘦了五六斤,是不是在那边没有好好吃饭?”
余舒心愣了一下,摇头道:“干娘我没瘦,我平日吃得可多了。”
“我说你瘦了就是瘦了,你在这等我一会。”
田翠英松开她的胳膊,掉头回到门板前,从那大面团上揪下一个成人拳头大的剂子,冲着会计说道:“我先拿走一个,记在我家账上。”
会计瞅一眼,那一团大得哟,都能做两个糍粑,但不占便宜的田翠英,那就不是田翠英了。
会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点了头。
田翠英便将剂子在板子上搋了搋,而后转身去了煮糯米的屋子,再出来,那团糍粑里就已经包裹住了炒熟的罗卜丁,还有鲜红香辣的辣椒酱,那扑鼻的香气引得大伙齐刷刷地转头看来。
田翠英却将那团糍粑塞到余舒心手里,催道:“赶紧趁热吃。”
余舒心的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满满胀胀的,暖烘烘的。
“翠英啊,你这有点偏心啊,你家建军也在边上呢,你咋就只给你干女儿啊?”有大娘开玩笑道。
田翠英立刻转向儿子孟建军:“你要吃吗?”
孟建军被那香气勾引得几乎要吞口水,但坚决摇头:“娘,我不饿,我不吃。”
余舒心心口又涨了几分,她笑道:“我也不饿,咱们一起吃吧。”
她说着就要把手里的糍粑分开,孟建军立刻跑开说道:“余姐姐我真不饿,我中午吃得好饱,我先把你的包袱拿回家去哈。”
他说完,就跑走了。
最终,余舒心在田翠英的催促下,将一整个糍粑都吃了下去。
香辣软糯的糍粑,伴随着萝卜丁的清脆,更有一股回甘甜到了心底,让她许多年后都没有忘记当时的滋味。
丁爱红挺着肚子来到仓库门口,恰好看到余舒心在吃糍粑,顿时一股酸意涌到了嗓子眼:“呦,余知青回来了,有没有从部队带个对象回来啊?”
第一百四十一章
等他回来老娘打断他的腿!
丁爱红这话一出,做糍粑的女人们又齐刷刷地看过来,包括田翠英,看过来的眼神里都带着期待。
余舒心咽下口中的香辣糍粑,目光扫向了丁爱红的肚子,笑眯眯地问道:“丁知青,你肚子里的孩子几月份生啊?”
肚子里的孩子是丁爱红的骄傲和资本,是她拿捏季家人的武器,提到孩子,丁爱红下巴都抬高了,也不计较刚刚那点酸意了,兴致勃勃地说道:“还有四五个月呢,不过我的肚子大看着比别人的大,里面应该是双胎,或许会提前生产。”
“那恭喜你了。”余舒心笑道。
丁爱红得意地睨她一眼:“余舒心,我劝你眼光不要太高了,差不多找个人嫁了,说不定明年也能怀上孩子。”
余舒心还未回应,田翠英嗤笑一声:“你眼光高,成天跟你婆婆斗心眼还不够你忙乎的,还有空在这操别人的闲心?”
丁爱红被噎住。
恰在这时,吴来弟赶了过来,温声细语地说道:“爱红啊,你要的鱼肉粥做好了,咱先回去趁热吃吧。”
丁爱红重新嘚瑟起来,却也没敢冲田翠英放什么话,只是做作地就将手递给了吴来弟:“娘,我的腰被肚子压得有些酸,你搀我回去吧。”
“好,娘搀着你,你走慢点。”吴来弟立刻搀着她的手,温声叮嘱,小心伺候。
丁爱红迈开八字脚离开之前,得意地回头睨了余舒心一眼。
余舒心有些错愕,转头问田翠英:“干娘,隔壁这是怎么了?”针锋相对变成了搭台唱戏了?
也不用田翠英开口,围着门板做糍粑的女人们,七嘴八舌地将最近三个月发生在季家的事说了出来。
于是,余舒心一边听八卦,一边吃糍粑,嗯,糍粑越吃越香。
不过,等到女人们的八卦转到自己身上时,余舒心将最后一口糍粑咽下,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便借口旅途劳累要回家休息,然后脚底抹油,跑了。
“哎呀,余知青害羞了,那肯定是好事将近。翠英啊,你家这是要好事成双啊,要是两兄妹的婚事一块办,那热闹肯定得超过你们隔壁。”一个大娘笑呵呵地预测。
“那到时我们是准备一份贺礼还是两份啊?”有个年轻媳妇凑趣问道。
又有人接话道:“那当然得两份,要是只备一份,当心你田婶子不让你进她家门。”
这是在打趣田翠英不吃亏的性子。
这会田翠英心情好,难得大方说道:“一份两份无所谓,厚实就行。”
这话一出,大伙儿哈哈大笑。
笑声传到外头,打糍耙的青壮们都忍不住往里瞧一眼,就瞧见余舒心从里头走出来,俏脸绯红。
咚!
木柱打偏了,石臼晃动,差点将里头的糯米颠出来,边上的人赶忙扶了一把。
当然,更多的人是在笑骂:“你们几个是没力气了,还是分神看人姑娘去了?”
几个小伙子被取笑得满脸通红,却又期待地看向朝这边走来的余舒心,只是心跳刚加速,就见她径自路过他们这一头,走到了马路上。
“都别瞧了,人都走远了,你们几个啊,都别多妄想了,人家刚从部队那边回来,她哥孟建国肯定给她介绍了军官对象,哪轮得到你们?”一个大娘调侃道。
六子不服气地嘀咕一句:“军官有什么好,又不能陪在身边知冷知热,要是赶上打仗,还不知道遇到什么危险,说不定会当寡妇的……”
“六子你说啥?”
田翠英从里头出来,听到六子的嘀咕声,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又翻了下手掌。
六子吓一跳,忙摇头:“没说,我啥也没说,田大娘,我这就干活!”
说着就抱起木柱往上举,可惜那俩伙伴跟他没默契,没有跟着使力,于是整根柱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差点闪了腰。
“六子你真不行啊,赶紧下去!”
几个青壮上前接住柱子,又把六子踹了出来,开始了新的表演,呼呼哈嘿!
田翠英也没管后头的事,她径自往家走,到了院门口追上了余舒心。
“小余,你跟干娘说,你跟你哥的婚事都咋样了?”进了院子,田翠英握着她的手急切问道。
“你和你哥的婚事”这几个字让余舒心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干娘问的是两件事。
她的心跳有些絮乱,嗓子开始发涩,在干娘期待的眼神里,艰难说道:“干娘,对不起,我搞砸了大哥的婚事。”
田翠英整个人愣了一下:“小余,你没跟干娘开玩笑吧?什么叫搞砸了?你哥不结婚了?那你的婚事呢,定了没?”
余舒心满心愧疚地摇了下头。
田翠英撒开她的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气势汹汹。
孟忠义从堂屋里走出来,看到妻子这模样,连忙问道:“翠英啊,你这是怎么了?别吓着孩子。”转头又朝面色苍白的余舒心安慰道,“你干娘一急就这样,她不是生你的气。”
余舒心摇头:“孟叔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什么你的错,你别替他揽责任!你老实告诉我,你哥是不是根本没什么对象,他上次说那个什么护士,就是糊弄我和他爹的,还让你写信帮他一块骗我们?”田翠英掉头过来,抓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连声问道。
余舒心被问得愣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干娘。
田翠英见她这样,越发认定自己的猜测,因为孟建国上次探亲回来,一开始就说他没有结婚的打算,之后跟小余闹出小树林的流言后,又突然冒出一个什么护士对象,为的就是不跟小余结婚吧?
但后来都跟小余认了兄妹,却还不跟自己这个当娘的说清楚,害得她把牛都吹出去了,要是年后还没个儿媳进门,让她田翠英的脸往哪搁?
越想越气,田翠英张口骂道:“臭小子他能耐了,敢耍他爹和娘,等他回来老娘一定打断他的腿!”
余舒心被干娘的怒气吓到了,连忙拉住她解释:“干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中间有很多误会,也是我处理不好,事情才会闹成这样。干娘,你别动怒,我会给我哥写信,让他尽早找个对象结婚。”
第一百四十二章
日有所思
许下承诺之后,余舒心又进了屋,从包袱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田翠英:“干娘,这是我走之前,哥让我带回来给你的。”
“是他的道歉信吗?”田翠英接过信张口问道。
余舒心忙摇头:“不是信,是我哥的工资,他让我带回来孝敬你。”
这是孟建国给她的生活费,一连给了三个月,都是他整月的工资,但余舒心没有花,临走时她想过把钱留在病房里,却又怕遗失,便决定带回来,交给干娘。
不想,田翠英脸更黑了,将信封啪地拍到了松木桌上:“老娘现在缺钱吗?老娘现在缺个儿媳,也缺个女婿!你把钱给他汇回去,再给他写信,让他给你介绍对象,让他带个媳妇回来,不然,他这辈子就别踏进这个家门了!”
这话一落,只听咔嚓一声,桌面裂开,桌腿断裂,哗啦倒地,屋内之人皆被震住。
余舒心恍然想起,这张松木桌是孟建国数月前修好的,干娘这一掌是故意的?!
她一激灵,立刻道:“干娘,我这就回屋写信!”
孟忠义出声劝道:“小余不急,你刚回来,先歇两天。”
听到丈夫这话,田翠英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干女儿吓着了,她缓了下语气:“听你叔的,先不急写。还有两天就过年了,咱先把年过了,回头再找那臭小子算账!”
出院回到部队的孟建国,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但他并没有被这种气氛感染,反倒觉得后颈发凉,忍不住往家乡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烈搭着他的肩膀笑道:“老孟,你信也寄了,又回了军营了,就别分心了,先安心准备比赛吧。等回头赢了,载着满身荣誉回去跟余同志求婚,岂不是胜算更大?”
孟建国沉默了一会,推门走进了单身宿舍,而后拿出信纸,开始写信。
王烈啧了一声:“就你这一天一封信的架势,邮递员的腿都得被你累细了。”
相隔千里,余舒心同样拿出了信纸。
干娘让她回屋休息,但爬上床后却睡不着,她便来到书桌前,只是拿起笔,却不知该写什么,又以什么身份来写。
“余姐姐,你在给我大哥写信吗?”毛毛踮脚趴在窗台上,好奇地问道。
余舒心忽然有了想法,笑着招手道:“毛毛进来,余姐姐教你写信。”
好学的毛毛眼睛发亮,哒哒跑进来,余舒心就给他搬了椅子,把他抱上去,然后手把手教他写信。
小男孩的手软软的,小小的,却格外听指挥,任由她握着小手写了半页纸的信。
等到写完,小男孩的眼皮都在打架了。
余舒心就把他抱下来笑道:“信写完了,姐姐送你去屋里睡觉。”
小男孩却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胳膊:“我跟姐姐一起睡,姐姐身上香香的。”
余舒心哑然失笑,点了下他的小鼻子:“行,今天跟姐姐一起睡。”
或许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小火炉,余舒心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入一个睡梦中。
梦里,她回到了前世,回到了山洪爆发的那一天,一个孩子被水流冲走,她想了没想就跳了下去,奋力抓住了那孩子,递交给其他人后,正要上岸就听到人们的惊叫声,原来是有更大的洪流冲击而下,夹杂着断裂的树木和泥块,嘭!
她没能躲开,被一根横木狠狠撞击,痛得失去了意识。
或许是过去了很久,也或许只是一瞬,她重新恢复的意识,她发现自己被山洪裹挟冲击而下,一开始还有人想法救她,但她被冲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深,岸上的人无能为力,只能放弃。
余舒心并不怪他们,也没有半点怨恨,她闭上了眼,等待自己最后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