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阵喧哗的声音,紧接着她被人拦腰抱住了,有人在她耳边呼喊:“同志醒醒!”
  那声音沙哑,又透着一丝熟悉,她努力想要睁开眼,却发现无比吃力。
  她感觉有人在按压她的胸口,但为她做人工呼吸,新鲜的空气进入胸腔,她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唰地睁开眼!
  “余姐姐你醒了?”
  毛毛惊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余舒心神情恍惚地坐起身,看着眼前这间简洁的卧室,一股失落的情绪漫上心头。
  睁开眼后她就醒了,并没有看到救她之人的面貌,但此刻她根据梦里的声音,她已然确认那是孟建国。
  这或许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不,是白日做梦。
  因为,这会天还没有黑。
  冬日的阳光斜照进窗户,暖暖的,还透着一股慵懒劲儿。
  余舒心起床,走到窗边,让阳光洒在自己脸上,看着细碎的尘埃在光里沉浮闪耀。
  人在茫茫宇宙中,是否也跟这些尘埃一般渺小,且无法左右自身。
  这个哲学问题,余舒心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被隔壁的争吵声扰乱了思绪。
  “别人家都有五六十个的糍粑,为何咱们家还不到十个。娘,是不是你偷偷藏起了大半?”丁爱红的声音有些尖利。
  吴来弟没有辩白,只是放下了装着糍粑的提篮,就坐在桌旁掉眼泪。
  “娘,你哭什么?这大过年的你也没个忌讳,是想把咱家的福气都哭没了吗?”丁爱红的话越发刻薄。
  这会,各家各户都领了糍粑往家走,听到季家有争吵声,那自然得缓下脚步听一听。
  小毛毛哒哒跑到她身边,抓起她的袖子:“余姐姐,听热闹去!”
  瞧瞧,村里欢乐多,什么伤春悲秋一下子被吹没了。
  余舒心笑着抱起毛毛,趴在墙头上。
  “你俩当心点,别摔了。”田翠英挎着一个大篮子走了进来,里面有五六十个糍粑,正是隔壁婆媳俩争吵的源头。
  余舒心顿时明白,干娘这是故意的,为的是中午仓库里丁爱红那句挤对。
  这真是报仇不过夜。
  “干娘,你真好!”余舒心从墙头跳下来,抱着田翠英的胳膊蹭了蹭。
  田翠英不自在地推开她:“别腻歪了,你去柴房看看你的蘑菇,好像都死了。”
  余舒心:“……”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不要对号入座
  余舒心来到柴房角落,看到那几筐基料土层上,倒着几朵枯萎的蘑菇,颜色也不大对劲。
  田翠英跟着进来,神情有些不在自在地咳了一声:“前一阵忙,水浇得不够,可能就干死了。”
  余舒心丢下手里的蘑菇,起身说道:“干娘,跟您浇水没关系,是由病虫害造成了枯死,这次实验失败了,干娘不生我气才好。”前世她只跟那位老教授学了皮毛,果然还是不行。
  田翠英听到责任不在自己暗松了一口气,立刻摆手道:“生啥气啊?不就是种点东西死了嘛,谁还没种死过东西?行了,出去跟毛毛一起瞧热闹去吧。”
  余舒心却还记得最初借柴房种蘑菇的时候,田翠英嘲讽她吃饱了撑得慌,如今却在安慰自己,心底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她弯腰搬筐:“干娘,我先把这些土搬出去处理了,有了虫害不能用了。”
  “你这细胳膊细腿哪里搬得动?出去玩,别碍事。”田翠英抬手将她拨开,弯下腰就把百十来斤的一筐土轻松搬起,大步朝外走。
  余舒心钦佩得不行,甩了甩发酸的胳膊,跟着干娘走了出去,就瞧见隔壁的热闹到了尾声,因为季元杰从大队部赶回来了。
  他赶得很急,行色匆匆,却在瞧见余舒心后顿住脚步,神情有一瞬的怔愣。
  时隔三月,余舒心身上是有些变化的,她刚刚十八岁,发育还没有停止,只过三个月就能看出她的身体抽条了一些,曲线也开始凸显,更兼皮肤白皙,气色红润,就好似枝头上青涩的果子,一晃眼间成熟许多,越发清香诱人。
  季元杰再一次有了初见余舒心时那种怦然心动之感,禁不住开口打招呼:“余同志回来了?”
  对于这声招呼,余舒心诧异又嫌恶,也不用她回应,丁爱红就挺着肚子赶过来,以宣告的姿态一把抱住季元杰的胳膊,一脸委屈道:“元杰,你来评评理,我就是觉得村里分给咱家的糍粑太少了,问了娘一句,她就哭上了,哭得我肚子里的孩子都闹腾起来了,哎呦,我现在又有点疼了。”
  季元杰立刻弯腰,轻抚她的肚子哄道:“爱红你别生气,你先进屋,我去劝劝娘。还有,我这个月发工资了,除了还债的还剩几块,你拿着当零花。”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
  丁爱红这下满意了,收了钱后得意地瞥了一眼余舒心,这才在季元杰的小心搀扶下,抬起尊贵的脚迈进了自家院子。
  围观村民一个个惊叹不已,纷纷夸赞丁知青有福气。丁爱红听着高兴,肚子都挺得更高了。
  田翠英却嗤笑一声,冲着余舒心说道:“小余你要记住,这种不讲原则伏低做小的男人,要么是软蛋没出息,要么就是藏着什么歹毒心思,所以这样的男人你要是碰见,有多远你就踹多远!”
  余舒心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干娘你说得对!”
  季元杰的身形有一瞬的僵住,但他没有回身辩白,倒是丁爱红气愤地转身:“你们说谁呢?”
  余舒心扬起唇角:“丁知青,我干娘只是在现场教我如何挑选对象,远离垃圾男人,你可千万不要对号入座啊。”
  “对号入座”这四个字将丁爱红噎得不行,但见田翠英单手提着一筐土,狠话也没敢放,只哼了一声:“你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我懒得理你!元杰,我肚子忽然有点不舒服,你抱我进屋。”
  “好。”
  季元杰宠溺地答应了,弯腰将她抱起,一步步走进了屋里,让丁爱红很是风光和得意。
  只是刚进了屋,季元杰就支撑不住,身体晃了一下。
  丁爱红连忙从他身上下来:“元杰你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季元杰喘着气说道。
  不知为何,丁爱红耳边浮现出田翠英那句“软蛋”的话,目光便禁不住往季元杰腰腹下瞄去。
  季元杰几乎瞬间转过了身,走到床边一边展开被子,一边说道:“爱红,你怀着孩子辛苦,先在床上躺一会吧,等做好晚饭我再叫你。”
  “元杰,你陪我好不好?”丁爱红走后面抱住了他,语气撒娇,手往下探。
  季元杰飞快抓住她的手,喘息着说道:“爱红你别闹,你肚子里怀着孩子呢。”
  丁爱红撅嘴:“可我都已经过了头仨月了,医生说可以同床了,你难道不想我吗?”
  她的话里透着暗示,季元杰喘息更重了几分,紧紧抓住她的手深情道:“爱红,我很想,但我更爱你和孩子,我怕控制不住弄伤了你们,所以我忍得住,你也忍一忍,等你把孩子生出来,身体养好了,你想怎样都行。”
  听到他这话,丁爱红心里甜蜜极了,咬了下唇,踮脚凑到他耳边说道:“等孩子生下来,我想试试点灯,我不喜欢黑乎乎的……”
  季元杰瞬间握起了拳头,又很快放开,他笑着点头应了,又哄了几句将她扶到床上睡下,这才走出房间。
  只那脸上的温柔,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吴来弟本想跟儿子诉诉委屈,但看到他这脸色,转身要离开。
  季元杰却叫住她:“娘,以后多给爱红做些好吃的,她想吃糖买糖,想吃肉买肉,想吃鱼买鱼,一定要确保她的营养。还有,尽量不要让她干活,让她多休息,多坐多躺。”
  吴来弟难以置信:“元杰,就是菩萨也没有这么供的,咱家也供不起啊!”
  季元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给她:“娘,这些钱你先花着,用完了你跟我说,我去想办法。而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孩子,要一个健康的孩子。”
  听到他反复提及孩子,却没有提到孩子他妈,吴来弟愣了一会后,陡然明白过来,眼神有了变化,神色也轻松了,点头道:“娘知道,娘会安排好的。”
  “娘现在就去跟人换一些糍粑回来,以后我每天给爱红做一个红糖糍粑,又甜又糯,她肯定喜欢。”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你真是不要命了!
  吴来弟跟村里好几家换了糍粑,于是全村都知道丁知青爱吃红糖糍粑,也知道了季家对这个儿媳有求必应,疼到了骨子里。
  余舒心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火塘上烤糍粑,焦香味溢满了整个灶屋,还夹杂着一个腊肉的香气,因为火塘上方挂着一排腊肉。
  经过米酒和五香料腌制过的腊肉,被烟火一熏,香气越发醇厚。
  毛毛坐在火塘前,小肉手撑着小下巴,眼睛却忙得很,一时盯着烤得发黄的糍粑,一时又仰头瞧着上方的腊肉,咽了下口水。
  余舒心被他这小馋猫的样子逗笑,抬手揉了下他的小脑袋:“这腊肉得熏上十天半月才能吃,今天咱们先吃糍粑。”
  毛毛小脸上露出遗憾,但还是乖巧地点了头。
  噗的一声,糍粑焦黄的表壳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雪白的内里,热气往外冲,冲出一个雪白的气泡。
  热气溢出,气泡渐渐缩小,又被火烤得凝住,慢慢染上焦黄,香气四溢。
  毛毛激动得站起来:“余姐姐,糍粑能吃了吧?”
  “可以了。”
  余舒心笑着从火塘上取下焦香的糍粑,烫得她禁不住在双手之间颠了几下,然后冲毛毛问道:“你吃辣的还是不辣的?”
  “辣的!”毛毛立刻给出答案。
  当地人无辣不欢,包括小孩子。
  不过,余舒心还是控制着辣椒的量,撕开了薄薄的一层裂口,抹上一点辣椒进去,然后用勺子往里塞入炒熟的酸竹笋,酸辣的味道混着糍粑的焦香,勾得毛毛变成她的小尾巴,抓着她的袖子,眼巴巴的瞅着,一边吞口水。
  “给你。”余舒心笑着递给他。
  毛毛却摇头说道:“我跟余姐姐一人一半。”
  余舒心讶然之后暖心,她将糍粑分成两半,一半递给了毛毛,另一半则递给了孟建军:“我不饿,你们先吃,我接着烤。”
  结果两兄弟一起推让,直到田翠英发话:“让什么让,再让都凉了,火塘上还烤着两个,都有得吃。”
  两兄弟这才捧着半个糍粑,满足地吃起来,很快小嘴红彤彤,是被辣的,也是热的。
  冬日晚上,火塘碳火红彤彤的,将整个灶屋熏得暖烘烘的,暖得人不想出门,不想离开这个家。
  这或许便是家的味道。
  同一时间,北方某地,一片冰天雪地。
  雪地上是连夜训练的士兵,他们在雪上匍匐,奔跑,翻滚,格斗,热火朝天。
  只是很快雪被热气蒸得融化,滑进了人的脖子里,激得人打了个哆嗦,却无人敢停下,因为他们的孟营长在前方,在前方引领他们。
  这场训练直到凌晨才结束,每个战士身上的衣服几乎都湿透了,孟建国更甚,他连头脸都是湿的。
  有雪水,也有汗水。
  王烈一等他结束,立刻拿了一件干净的军大衣给他裹住,没好气地骂道:“你真是不要命了,刚出了院就敢这样折腾,要是折腾回医院,你是不是还想拍电报让小余过来陪护……”
  他说到这猛然顿住,震惊地看向孟建国:“你不会真是这般打算的吧?”
  孟建国似乎得到了提醒,愣了一下,但随后摇头说道:“这次比武我既然参加了,就不会半途而废。”他要拿到荣誉回去找她。
  孟建国踏着清冷的月色,呼吸着寒气,大步往回走。
  当天夜里,余舒心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片冰天雪地,雪地上隐隐有个男人的身影。
  清晨醒来后,她有些怅然若失,但很快被外头噼里啪啦的声音驱散得一干二净。
  那是爆竹声。
  这个年代物质匮乏,农民手里也没有多少钱,置办年货尚且不足,自然没法给孩子们买鞭炮,但孩子们一样能寻到自己的乐趣。
  从村后竹林里拖来几截竹子到空地上,点火一烧,火焰燃起来,爆竹声声响,孩子们围着火嬉闹,也将从家里偷拿出来的红薯、花生等物丢进火里烤。
  有的烤焦了,有的烤的半生不熟,但孩子们依旧吃得开心,吃得小嘴黑乎乎的,回家后被大人一审,自然全都露馅,便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你说过年不打孩子?
  都上房揭瓦了还不打,都等他们捅破天去吗?
  孩子们嚎哭一阵,就又跑出去玩耍了。
  毛毛是个乖孩子,他没有出去玩,只一心跟着余姐姐当小尾巴。
  余姐姐写对联,他给抻红纸。
  余姐姐贴对联,他给递浆糊。
  只是实在没忍住馋,小手伸进去,抠了一点浆糊快速塞进小嘴里,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余舒心回头瞧见也没有责备,因为那浆糊本就是米糊熬煮出来的,吃不坏肚子。
  贴好对联,又贴了福字,整个院子就多了过年的气氛。
  有绿轴串门的人过来瞧见,对她的对联赞叹不已。
  没过多久,余知青会写对联的消息传了出去,陆陆续续有人家拿着裁好的红纸来请她写对联。
  余舒心没有拒绝,询问对方的要求后,略一思索便挥笔而就。
  至于横批,大多是人丁兴旺,五谷丰登之类的祝词,很得村民们的喜欢。
  于是,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有过来请对联的,还有过来瞧字的,连同小孩也被带回来蹭文气,整个院子热闹得仿若集市一般。
  这就衬得隔壁季家有些过于冷清了。
  丁爱红挺着肚子一边吃着红糖糍粑,一边撇嘴道:“不就是写个对联嘛,有什么可想显摆的?当谁不会写似的!”
  恰好一个村民拿着红纸经过季家院门前,听到丁爱红的话,就笑着问了一句:“丁知青会写对联?能帮我写一个吗?”
  丁爱红骄傲地抬起下巴:“我当然会写,你要写什么对联念给我听,我就给你写出来。”
  那村民愣了一下:“丁知青,我字都不认识,我咋给你念对联?”
  丁爱红黑了脸:“你不念我怎么写?”
  “可余知青不用我们念对联啊,只要告诉她贴在哪里,她就能写出来。”那村民回道。
  丁爱红羞恼地怼道:“那你去找她写。”
  “我本来就是要去找余知青写的,唉,白费我口舌问你一句。”那村民摇着头嘀嘀咕咕,抬脚走向隔壁孟家。
  丁爱红被气得脸色发紫,张口喊道:“元杰,我肚子疼!”
  季元杰立刻从屋里冲出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画里全是他
  到了中午时分,对联写完了,人们渐渐散了,却留下了不少东西,当作润笔费。
  这年代当然不好给钱,村民有送萝卜、白菜、南瓜之类的菜蔬,也有送花生、红薯的,最讲究的则是送鸡蛋。
  一个五分钱的鸡蛋,换来好几副漂亮的对联,可实在划算得很,等春节亲戚来访,他们还能好好显摆一番。
  村民们拿着对联欢喜地走了,毛毛欢喜地跟着余姐姐收拾这些“润笔费”,率先抱住了一个大萝卜,他穿着红色小褂子,肉乎乎的小脸蛋红扑扑,那模样就跟年画里的福娃娃一般。
  余舒心不免手痒,说道:“毛毛你抱着萝卜站一会,我给你画了个像。”
  毛毛有些懵,但还是乖巧地点头,紧紧抱住白萝卜。
  余舒心跑进屋里,很快拿了纸笔出来,唰唰地画了起来。
  家里人被吸引过来,纷纷凑近看,就看到余舒心的笔下很快出现了一个活灵活现的福娃娃。
  孟建军忍不住惊叹:“余姐姐你画得太好了,比照相馆照得都好。”
  余舒心失笑:“我画的只是素描,哪里能跟照片相比?”
  “可我觉得你画的比照片好看。”孟建军很是认真地说道。
  毛毛已经等不及了,丢下大萝卜,哒哒跑过来,凑近画纸,黑亮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这是我吗?他好胖啊!”
  余舒心扑哧笑出声,其他人也都大笑。
  孟建军把弟弟抱起来颠了颠:“我都快抱不动你了,你可不就是个小胖子嘛。”
  毛毛害羞地捂了下小胖脸。
  田翠英也对这画像喜欢得不行,拿起来看了几遍后说道:“小余,今天的年夜饭你就不用动手了,你给我们每人画张相,回头给建国寄过去,也省了给照相馆送钱了。”
  突然听到干娘提及孟建国,余舒心不禁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