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大哥去当兵后,我娘每年春节都会带我们去县里照相馆拍张照片,给大哥寄过去。”孟建军与她解释道。
  鬼使神差地,她问了一句:“那他有拍照寄回来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只是不等她把话收回去,孟建军摇头道:“大哥不喜欢拍照,除了当兵的头一年寄过来一张照片后,就再也没寄过。”
  “余姐姐,我知道大哥的照片在哪,我给你拿!”毛毛蹦起来说道。
  “不用!”
  余舒心连忙拒绝,但毛毛没听到,他已经哒哒哒地冲进了父母的房间。
  没一会儿,毛毛就抱着一个玻璃相框跑出来,而后塞给她:“余姐姐,给你。”
  木质相框,里面排了好几张照片,正当中那张便是孟建国的戎装照片。
  这是一张黑白照,能够看出来他那时年少,身形偏瘦,但一样的挺拔和坚毅,黑亮锐利的眼神好似能透过照片与她对视。
  余舒心莫名地紧张起来,她飞快把相框还给毛毛:“谢谢毛毛,我看过了,你拿回去吧。”
  毛毛懵懂又听话,抱着相框往回跑。
  田翠英却突然想起一事:“小余,这两天气糊涂了,都忘了问你建国他现在什么样子了。”
  他现在的样子?
  余舒心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火车站离别的画面,浮现出两人对视的画面,还不等她调整好心绪,就听得田翠英又道:“你给我画出来吧。”
  余舒心:“……”
  “你是不是写对联写累了?那等回头你再画吧。”田翠英体贴道。
  余舒心摇头:“我不累,我现在画。”
  既然,她选择回到孟家生活,贪恋这份温情,那孟建国就是她避不开的人,她要做的不是回避和遗忘,而是重新摆正两人的关系。
  兄妹便是兄妹。
  为哥哥画一幅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除夕这天的下午,阳光正好,余舒心特意找来纯白的纸,坐在窗前,削好铅笔,一边回忆那三个月的相处,一边落笔,不知不觉中沉浸其中。
  毛毛忍不住想凑过去看,就被田翠英抓住了:“别打扰你余姐姐画画,过来给你爹烧火去。”
  没错,今年年夜饭的主厨依旧是孟忠义这个当家人。
  他笑呵呵对小儿子道:“毛毛搬个小板凳在边上坐着,不要太靠近,小心油花溅你脸上。”
  因为他要做芋头扣肉,这头一步就是炸五花肉。
  腌制好的五花肉,放进油锅里兹兹声响,香气四溢,毛毛馋得忘了他爹的叮嘱,小脑袋往前凑。
  不过孟忠义早就防范着了,抬手将小儿子拨拉开,又冲外喊道:“建军,把你弟弟领走。”
  孟建军应声赶来,抱起毛毛来到堂屋的桌前:“你跟着我包豆腐圆子吧,一会蒸熟了,我让你先尝一个。”
  豆腐圆子是当地过年必吃的食物,堪比北方的饺子。
  只是饺子是用面粉擀皮,而圆子是用豆腐泡当皮,馅料也更加丰富一些。
  有鲜肉、香芋、竹笋、香菇、荸荠等物,全部剁成丁,拌上五香粉,喜辣的还可以剁多些红辣椒放进去,搅拌混合之后,塞进一个个豆腐泡里,撑得方形的豆腐泡变成了弥勒佛的大圆肚。
  之后上锅蒸熟就行。
  毛毛转过年才六岁,过去的事基本都不记得,但他还记得去年过年时豆腐圆子的味道,香得他差点快把舌头吞进去了,此刻一听二哥的许诺,小脑袋立刻点得跟小米啄米似的。
  正在外头杀鸡的田翠英瞧见了,哼笑一声:“你个小馋猫长大了怎么办?难道要去当厨子不成?”
  毛毛还没想过长大后的事,听到他娘这话眨了眨眼睛,偏头问二哥:“哥,当厨子就有好吃的吗?”
  孟建军瞧见小弟这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手痒掐了下他肉乎乎的小脸蛋:“当厨子当然有好吃的,国营饭店的厨子都是胖子,跟你一样。”
  毛毛躲开他二哥的蹂躏,鼓起小脸说道:“那我不要当厨子,我要跟着余姐姐,跟着余姐姐就有好吃的,就能把我养成小胖子。”
  这话一出,满院的笑容。
  笑声传到东屋,余舒心恍然醒神,才发现自己已然画了一叠画,画里全是他。
第一百四十六章 直接喊爹也行
  看着眼前这一沓画像,她恍然想起,因为第一张画得不满意,她便另起一张画纸,不知不觉中就画了许多。
  有站立的,有坐着的,有屋内啊,也有屋外的,最后一张是火车站的,只剩下最后的点睛。
  她怔了一下,最后还是完成了点睛,只是这一张并不适合交给干娘。
  她另挑了一张出来,其余画纸装进了牛皮纸袋中,放入柜子深处。
  田翠英看到孟建国的画像时,眼睛亮了一下,打量两遍后又嫌弃道:“都瘦成骨架子了,模样都变丑了,找对象更难了。”
  余舒心:“……”
  “干娘,是我画的不够好,大哥还是很……精神的。”余舒心努力为孟建国找补。
  “他是当兵的,要没了精神那还行?”田翠英越看越嫌弃,又想起之前的事,恼恨道,“他要是明年还不肯找对象,我就直接给他定一门亲!”
  “小余,这句话你要写到信里头。”田翠英转头叮嘱她。
  干娘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让余舒心一时间很是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
  田翠英没等到干女儿的回应,狐疑看过去,孟忠义就在灶屋那头朝她招手:“孩他娘,这大过年的咱不说生气的话,你来尝尝我这个肉做的怎么样?要不要再加点盐?”
  田翠英注意力被转移,摆手道:“我不尝,让小余尝,她在外头奔波三个月,是咱家的功臣,今年的年夜饭就照她的口味做。”
  余舒心感动又愧疚,连忙摇头摆手:“不用,我不挑嘴,怎么样都行。”
  “小余过来吧,我有点事正好要问你。”孟忠义朝她说道。
  余舒心应声来到灶屋,问道:“叔,您要问什么事?”
  孟忠义正在掀蒸锅的盖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回身笑道:“你回来后我就发现你不再喊我干爹,而是喊叔,是不是你跟建国之间产生了什么矛盾?”
  余舒心被问得心口一跳,立刻摇头否认:“没有,没有矛盾,叔,不,干爹,我只是还没喊习惯。”
  她有些语无伦次,理由也牵强,但孟忠义并没有计较,笑呵呵点头:“以后多喊喊就习惯了,直接喊爹也行。”
  余舒心此刻心有些乱,并没有听出孟忠义话里的深意,只下意识点头答应。
  孟忠义眼底溢出一丝笑意,他从蒸锅里夹出一块扣肉和芋头,递过去:“小余,尝尝干爹的手艺。”
  芋头那独特的香气混着肉香扑鼻而来,余舒心那点心乱顿时烟消云散,也顾不得客气,接过碗道了谢就吃起来。
  芋头咸香软糯,扣肉嫩若豆腐,咬一口鲜甜油汁爆满了口腔,吃得她无比满足,眼睛都弯起来。
  孟忠义笑着问道:“好吃吗?”
  余舒心连连点头:“太好吃了。”
  孟忠义笑道:“建国也爱吃芋头扣肉,但他没什么做菜的天分,我就只能把这手艺教给你了,回头我不在,你们也能自己做,那些粗活你让他来,你只要把控细节……小余你咋呛着了?赶紧喝口水!”
  “……咳咳咳……”余舒心接个水杯灌了一口水,但还是没有止住咳意。
  干爹做的芋头扣肉美味是美味,但搭配他的唠叨就太“噎人”了,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某军营里。
  不管是普通士兵还是军官,都在食堂里热热闹闹地包饺子,还有人起了兴致提议比赛。
  连对连,班对班,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对面的人洗自己的臭袜子。
  冰天雪地里接连操练了好几天,每天倒头就睡,根本顾不上清洗,那臭袜子的味道可想而知。
  于是,这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包饺子的人手指快得飞起来,报数的人嗓门扯得震天响,将周边的人都吸引过来。
  王烈手里拿着饺子皮走近瞧了一眼,乐了:“有点意思啊,老孟,咱俩也比一比,赌注就你那条围巾。”
  “不比。”孟建国张口否决,用力捏了下饺子皮,但力气过大,饺子皮啪嗒掉了一个角。
  王烈噗嗤笑出声:“老孟,难怪你不敢比,是怕输吧。”
  孟建国根本不受激,将手里的半拉饺子丢给他:“你接着包,我回宿舍一趟。”
  “我也回宿舍,我陪你一起写‘家书’。”
  王烈在家书二字上略加重了音,带着调侃。
  孟建国没理他,径自往回走,王烈一路追赶,路上碰见人,大家都在热烈地讨论今晚的晚会,因为不光首长要来,还有文工团的演员。
  不过,这对搭档此刻都没有关注这件事,回了宿舍后,一人占据桌子一角,开始写信。
  滨城,槐花巷里的余家,同样在准备过年,这个年也过得格外“热闹”。
  城里双职工,到了过年这天才放假,而活却不少,要买年货,要扫屋子,要洗衣洗床单被罩,还要准备年夜饭,这桩桩件件全部赶摞在一天,家里要是没个能干的人统筹安排,就别想过个痛快年。
  而余家就是“能干”的人太多了,个个脑子好使得很,尽给别人安排活,就是自己不想动。
  大清早的,一家子就差点闹起来。
  等到终于协商好,开始干活了,吴凤儿拿了抹布刚擦了下窗台,就哎呦一声喊肚子疼,大过年的闹着要去医院。
  王桂花的脸黑了,当场要发作,就被余秀丽拦住了。
  “娘,今天是过年,嫂子不舒服就让她回屋休息吧,这些活咱们每个人分摊一些就行了。”余秀丽劝说道。
  吴凤儿目的达成,也不叫嚷疼了,扶着腰说道:“行,我听大妹的,回屋休息一会。”
  余大福眼睛一转,立刻跟上:“凤儿,我陪你。”
  “哥,你可不能走。”余秀丽拉住他的袖子,“嫂子歇了,按说她的活该由你来接手,但一家人咱们就不计较那么多,大家都分摊着来,不过这扫屋顶的活还得麻烦大哥来做,毕竟你是家里个头最高的。”
  要是以前,王桂花还会心疼儿子,但现在活都摊到自己身上了,那亲儿子也得往后排,所以她一句话没说。
  余大福不服气:“我个头高也不是吃灰尘的?你个子矮,你做个长扫把不就行了?要扫把还是够不着,你就搭梯子。”
  瞧瞧,余家人就是这么聪明,法子都给对方想好了。
  余秀丽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她就不该回来过这个年!
第一百四十七章 打喷嚏不一定是有人惦记你
  余家的热闹,街坊邻居都瞧着。
  王大锤更是抓了把瓜子,搬了张小矮凳,坐在余家门前,笑嘻嘻地问道:“余家大妹,往年过年家里的活可都是你一把罩的,怎么上了大学就变笨了,连擦个窗扫个屋子都不会了,倒是跟以前的二妹一样。”
  余家两姐妹,小名便是大妹二妹,这两人一个能干勤快,一个懒惰娇气,在整条巷子都是出了名的。
  只是这半年,一个上大学,一个下乡了,街坊邻居平日没怎么瞧见她们,如今上大学的回来了,又冷不丁听到王大锤这话,顿时想起往年的情景,再看向余秀丽的眼神就有些变化了。
  都说本性难移,没有上个大学就全然变了一个另一个人的道理。
  察觉到邻居们怀疑的目光,余秀丽心中一凛,脑子迅速运转,很快就有了理由,她露出一丝痛楚捂住右胳膊说道:“之前学校的运动会,我不小心摔伤了胳膊,还要将养一段时间,所以近期都不能做大的运动。”
  邻居们一听,恍然大悟,眼底的怀疑散去。
  王大锤却噗嗤一笑:“哎呀,你们余家今年可真热闹,先是当娘的撞墙撞昏了,你又摔伤了胳膊,对了,还有你嫂子,拿块抹布就引发肚子痛,这像不像是做了缺德事遭报应了啊?”
  这话一出,满场寂静。
  王桂花被气得差点撅过去,手里的扫把直接砸了过去:“你个王八羔子,你家才遭报应了!”
  王大锤如猴子灵巧地躲过扫把,又跳上了一个树桩,笑嘻嘻道:“大娘,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样暴躁是不行滴。再说我看您这么大力气,想来干活是没问题的,那您赶紧干吧,你家要是再不抓紧干,年夜饭怕是都吃不上。”
  “我家吃不吃年夜饭关你屁事,老娘今天要不抽你一顿,老娘就不姓王!”王桂花火冒三丈,抓起扫把又去追打王大锤。
  王大锤年轻跑得快,一边遛着人,一边嬉笑道:“大娘你真不用这么死乞白赖的追我,你追不上我也可以跟着我姓。”
  两人都姓王,自然不用改姓。
  邻居们忍不住笑起来,院子里一片欢快的笑声。
  王桂花却被气得血冲头顶,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王大锤立马往后一蹦,大声叫嚷:“我可没碰着你,不带这么碰瓷的!”扭头又喊,“爸妈你们快来啊,有人要碰瓷你儿子!”
  这话一落,王大锤的父母就从隔壁冲了出来,一人拿着切菜的刀,一人拿着炒菜的大铁勺,环视一圈喝问:“谁要碰瓷我家大锤?”
  众人齐刷刷看向王桂花。
  王桂花没栽倒,她被邻居搀住了,但这一刻她恨不得倒在地上,因为有其子必有其父,王家两口子更难缠。
  “王叔,婶子,这是个误会。”余秀丽走出来缓和道。
  王大锤妈瞧了她一眼,笑道:“既然大妹这么说了,那就是个误会。大妹啊,我记得你带鱼炸的好,往年你一炸带鱼,我家大锤都恨不得贴到你家油锅边去,不过我看你家今年没买带鱼吧,你就过来替我家炸一下,完事我送你……一块。”
  送一条可舍不得,送一块意思意思。
  余秀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捂住胳膊歉意道:“抱歉婶子,我胳膊受伤了,没办法帮您炸鱼。”
  王大锤妈瞥了她的胳膊一眼:“右手受伤了,那左手能动吗?就算都不能动,总能指挥吧?你别告诉我你忘了怎么炸鱼了吧?”
  王大锤妈咄咄逼人,余秀丽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我试试。”
  只是这一试,试出了热油飞溅,溅到了余秀丽的手脸上,疼得她惊叫起来,差点带翻了油锅。
  王大锤妈稳住油锅,一把将她推开:“笨手笨脚的,哪里像大妹?果然是个冒牌货!”
  她这嗓门不低,大杂院的人都听到了,一时间不少人赶了过来,看到脸上起泡的余秀丽慌张地冲到水龙头下,拧开水往脸上冲。
  一个邻居提醒:“大妹,被烫伤了涂上鸡蛋清,比用冷水冲好很多,这还是你之前告诉我的。”
  余秀丽猛然抬起了头,头脸上都是水,流淌进脖子里,数九寒冬,冷得她打了个寒颤,苍白着脸挤出一个笑道:“我刚刚太慌了,一时忘了,我这就回去涂鸡蛋清。”
  “二妹啊,你的脸咋的了,没破相吧?”得了消息的王桂花急慌慌地跑出来,紧张地问道。
  这一声“二妹”让院子又安静了一瞬。
  余秀丽觉得身上更冷了几分,她抓住王桂花的手,扯出一丝笑:“妈,你又搞混了,我是大妹。”
  王桂花的手被抓得生疼,一下子醒悟过来,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我真是老糊涂了,又把你们姐妹搞混了。大妹你快进屋,我给你敲个鸡蛋涂脸。”
  院子里没人说话,都看着眼前这对亲热母女,浮现的却都是往日王桂花对大女儿不闻不问的态度。
  这对比不能说强烈,只能说天差地别。
  大伙儿都不傻,只是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各自摇摇头,回去做年夜饭了。
  顶多是在走亲戚的时候,把双生姐妹互换的事拿出来说一说,增加点谈资。
  余舒心眼下还不知道余家的热闹事。
  不过,今年过年她实在是轻松,不用忙厨房的活,也不用扫屋扫院子,更不用过年洗衣服,只需要拿一叠画纸,将家里人劳作的画面画下来,不时还有干娘关心她手累不累。
  她当然不累,这样的轻松,她前世都不敢想。
  她觉得这辈子最正确的事情,就是认了田翠英当干娘,弥补了她前世的缺憾。
  所以,干娘与男人之间,她选择干娘。
  某军营宿舍里,孟建国突然打了个喷嚏,他笔尖一顿,望向家乡的方向。
  王烈起身拍了下他的肩膀:“打喷嚏不一定是有人惦记你,很可能是你要感冒了,趁现在还没有发病,咱们赶紧去食堂吃一碗饺子,再灌两碗饺子汤,热气一冲,啥病都好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文工团的金花
  孟建国的回应,是一个胳膊肘怼到了王烈的肚子上,疼得后者龇牙咧嘴。
  不过,过年的饺子还是要吃的,饺子汤也喝了,汤里加了一大把生姜末。
  连汤带姜一块喝下去,头顶热气升腾。
  王烈忍住没敢笑,只拉着他道:“晚会要开始了,咱们去看文工团的表演。”
  孟建国摇头:“你去吧,我带人巡逻。”
  “今天可没轮到你带队,这表演你得陪我看。”王烈一把拽住他,压着声音说道,“我家里给我介绍的一个对象,就是文工团的,那姑娘表演结束后会跟我见面……你这什么眼神?”
  孟建国瞥他一眼,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好好相亲,你结婚的时候,我会上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