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元杰那温和带笑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瞬,转头紧紧盯住孟建国。
  孟建国迎上他的视线,身上敛着的气势一瞬间放开,那是从枪林弹雨中磨砺出来的煞气,首当其冲的季元杰脸色不禁白了一下。
  周边喧嚷的声音也随之静了下来。
  村民们赫然发现,提干后与他们依旧没什么距离的孟建国,原来身上有这么大的威势,比公社书记都厉害!
  至于县长、市长啥样子,他们没见过,也就不好对比了。
  “季同志,请吧。”马洪亮开了口。
  季元杰转头看向马洪亮说道:“我可以配合你们的调查,但只要证实我没有问题,你必须跟大家澄清,恢复我的名誉。”
  马洪亮回道:“其一,配合公安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并不存在破坏名誉之说;其二,案件侦破后,自然会公告出来,是非曲直大家都能了解。”
第一百九十六章
脱离季家
  季元杰被带走,满月酒自然办不成了,村民们纷纷散了。
  但丁爱红拦住了说书人,执意让他讲完西厢记的后续。
  吴来弟却发了疯,带着几个女儿,操起竹扫把冲着说书人和二赖子连打带骂,将人赶了出去。
  丁爱红一个不妨被扫了一下,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疼,她一下火了,用力一推吴来弟:“老乞婆,我忍你很久了!”
  吴来弟一下子摔倒在地,顿时哎呦叫喊起来。
  “你敢打我娘,姑奶奶今天非得收拾你一顿好的!”季家的几个女儿怒了,扑向丁爱红又抓头发,又挠脸。
  丁爱红一个人不敌四手,顿时落了下风。
  “三个打一个太过分了,丁知青我来帮你!”本被赶出院子的二赖子冲了回来,加入厮打。
  他毕竟是个男的,力气比女人大,下手又黑,季家几姐妹顿时吃了亏。
  原本袖手旁观的季家女婿们不干了,捋了袖子要动手。
  二赖子一见,立刻叫嚷:“来人啊,救命啊,外村的欺负咱村里知青啦!”
  还未走远的村民,呼啦啦跑了回来。
  余舒心终于哄住了啼哭的男婴,走出西屋看到的便是混乱的场面,撕扯的,哭嚎的,还有拉架劝架的,闹哄哄一片。
  她抱着孩子自然不会搅和进去,只叫人去给丁爱红传了一句话:“你要儿子吗?”
  丁爱红闻言脸色一变,立刻放开了大姑子的头发,急跑过来抱走了儿子。
  吴来弟也反应过来,扑过去争抢:“把我孙子还给我!”
  二赖子立刻赶来护卫:“你孙子?你儿子生得……”
  “廖德全,把你的嘴闭上!”余舒心张口喝止了二赖子后面的话,转头冲吴来弟道,“季元杰被带走,你们婆媳又打架,显然不合适再住在一块,不如暂时分开,让彼此冷静一下。”
  吴来弟变脸:“余知青,我家里的事用不着你多管!”
  “是我让她管的!”丁爱红立刻怼回去,“我告诉你,我现在就要搬去知青宿舍,我还要跟季元杰离婚!”
  吴来弟立刻色变:“你走可以,小宝必须留下!”
  “我的儿子凭什么要给你们留下?”
  “对,孩子必须带走!”二赖子兴奋接话,双眼发亮。
  吴来弟哪里肯依,立刻招呼女儿女婿抢孙子,眼见场面又要乱起来,余舒心喝道:“孩子这么小,经得起你们的抢夺吗?”
  男婴似乎受到了惊吓,在丁爱红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原本不准备插手的围观村民,见此纷纷劝说起来。
  余舒心立刻给丁爱红一个眼神,丁爱红会意,跑进屋子,很快就收拾出一个箱子。
  二赖子殷勤道:“你抱着孩子不方便,箱子给我,我帮你拿。”
  “有你什么事?滚蛋!”丁爱红张口臭骂了他一句,转头把箱子塞给了余舒心,“舒心,我全部家当都在这,你得给我保管好!”
  余舒心:“……”
  眼见他们要走,吴来弟又发疯,跑去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喝道:“想把我孙子抱出去,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那寒光闪闪的菜刀将在场之人都震住了,包括匆匆赶来的大队书记,他急声喝道:“吴来弟你别乱来!”
  吴来弟握着菜刀哭了起来:“书记,小宝是我们家的根,谁要把他抢走,我就跟谁拼命,谁也别想活!”
  丁爱红被吓得脸白了一下,她抱紧孩子,急切地冲余舒心道:“舒心你快想想办法,带我离开这里,我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余舒心盯住她道:“我可以帮你离开这里,当你出去之后也得帮我做一件事。”
  丁爱红立刻点头:“行,我答应你,你快去!”
  余舒心深深看她一眼后,这才走向了吴来弟。
  吴来弟挥着刀冲她喝道:“你给我滚出去,我季家不欢迎你!”
  余舒心挑眉:“婶子,我会离开,不过离开前我要跟你说句悄悄话。”
  “我跟你没有什么可说的!”
  “你确认吗?那我就跟大伙说了。”余舒心面上露出一丝微笑,面向众人开口,“你们还记得去年某个傍晚牛棚发生……”
  但她刚起了个头,吴来弟变脸喊道:“你要说什么?你跟我说!”
  看听八卦的村民立刻起哄架秧子:“余知青,你继续说啊,有什么事是不能当着大伙说的呢?”
  余舒心冲起哄的人摆了摆手,然后对吴来弟道:“婶子,你先把刀丢开。”
  吴来弟神色变幻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刀递给了大女儿,就瞪着她道:“你要说什么,赶紧说!”
  余舒心没耽搁,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吴来弟的脸色唰地变了,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死死盯着余舒心,仿佛要吃了她一样。
  余舒心浑然不惧,迎上吴来弟的视线笑问道:“我现在可以带着丁爱红母子离开了吗?”
  吴来弟怨毒地瞪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得保证……”
  “好,我保证。”余舒心随口应下。
  吴来弟听到她的承诺,目光射向了丁爱红怀里的男娃,眼珠子几乎要滴出血。
  二赖子立刻用身体挡住:“你看什么看,再看也不是你……”
  “别废话了,走了!”余舒心低喝一声。
  二赖子赶忙闭嘴,殷勤地提上了丁爱红的皮箱,护着他们母子往外走。
  季家几个女儿想要拦阻,吴来弟低吼了一声:“让他们走!”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在场之人都有些懵,纷纷追出去问原因,余舒心自然守口如瓶,又将人赶走了。
  知青宿舍建了三间,两间卧室一个灶屋,如今丁爱红抱着孩子来,男知青们只好腾出一间卧室给她。
  丁爱红将人轰赶出去,连带殷勤的二赖子,只留下余舒心,盯着她问道:“你到底跟那老乞婆说了什么,让她这么痛快地放我们母子走。”
  余舒心迎上丁爱红的视线:“我只是跟她说了一件旧事,如果你想知道,那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丁爱红的神色立刻变幻起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我不会以德报怨!
  余舒心见丁爱红犹豫,也没有强求,起身走到房门口,打算开门出去。
  “你别走,你先说你要我做什么事。”丁爱红喊住她。
  “要你做的事不违法犯规,只需要你去一个地方说一句实话。”余舒心回身道。
  丁爱红这次很痛快:“行,我答应你,你快点说。”
  余舒心望着对方缓缓说道:“我跟她说的是,去年牛棚捉奸的事是我设计的。”
  丁爱红的脸色唰地变了,似乎想到什么,又难以置信,抓住她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摆脱他的纠缠,也为了撕下他的面皮。”余舒心坦诚说道。
  “撕下他什么面皮?”丁爱红瞪着眼睛追问,身体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余舒心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向她:“他的面皮原本被姚寡妇撕掉了,又被你给糊上了。”
  丁爱红顷刻间红了眼睛:“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早告诉我!”
  “我没告诉你吗?我叫你不要嫁,你没听我的。”余舒心拂开了她的手。
  丁爱红的身体却几乎站立不住,她想起来了,去年捉奸事件中,姚寡妇说季元杰不行,她没有信,余舒心劝她不要嫁,她没有听,因为她只信自己的眼睛,只信那天月夜下看见的季元杰腹下的那团阴影。
  但婚后夫妻生活的种种怪异之处,说书人说的那个故事,都在指向一个事实,那就是她被季元杰骗婚了!
  那么,她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余知青,丁知青,你们在吵架吗?”房门被敲响,二赖子在外头关切地询问。
  听到二赖子的声音,想到这人从去年开始就死活赖着给她儿子当干爹,季元杰偏偏还同意了,再到今天二赖子请来的说书人,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海里形成,她忍不住尖叫起来:“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厉声尖叫,面容扭曲,刚推开房门的二赖子被吓得倒退一步。
  “所有事情都不及孩子重要,你把他吓哭了。”余舒心走到床边把啼哭的男婴抱起来,开口提醒道。
  濒临崩溃的丁爱红,转头看到哭得小脸通红的儿子,大脑恢复了一丝清醒,但她没有接手儿子,只留下一句“你帮我看一会孩子”,就出门拽住了二赖子,一路拖拽。
  “哎,你要拉我去哪啊,我自己跟你走不行吗……嗷!”
  离开知青宿舍没多远,二赖子被丁爱红一脚踹中两腿之间,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倒在地上,惊得三名男知青连忙过来查看。
  丁爱红戾气十足地冲他们吼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谁敢过来,我就给谁一脚,让他断子绝孙!”
  三名男知青顿觉两腿之间凉得很,不约而同地退了一步。
  二赖子眼见丁爱红又要来一脚,赶忙翻滚躲闪,又疾呼道:“余知青救命啊!”
  余舒心:“……”
  等到二赖子又挨了丁爱红几脚之后,她将三名男知青喊进屋里看孩子,这才走出去冲丁爱红道:“发泄不急于一时,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你要抓住时机跟季元杰离婚,顺利拿到孩子的抚养权。”
  “对,小宝要带走,我来养!”二赖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高声表态。
  “你给我闭嘴,你再说一句话,我阉了你!”丁爱红双眼通红地冲二赖子吼道。
  二赖子被吓得立刻捂住两腿之间,不敢吱一声。
  丁爱红转头又看向余舒心:“你想利用我,利用我搞垮季元杰!”
  余舒心很坦诚地点头:“对,我是在利用你。”
  “那我凭什么要答应你?你眼看着我被人骗得团团转,你从来就没想过要拉我一把!”丁爱红冲她嘶吼。
  余舒心目光发凉:“我没帮过你吗?你忘了你生产那一天,我是如何闯进产房救你的?”
  丁爱红无法反驳,但依旧怨憎地瞪着她:“你明明可以更早将我拉出来!”
  余舒心冷笑:“你是我的谁?我凭什么要把你的人生担在我自己肩上?而且你别忘了,去年你在河边算计我,我只是没上当,不代表我要以德报怨!”
  这话一出,丁爱红彻底失了声音。
  二赖子也缩了肩膀,毕竟河边的事是他跟丁爱红联手设计,想到已经去了派出所的孟建国,他一咬牙,举手道:“余知青,我可以去派出所自首。”
  余舒心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盯住丁爱红:“你刚刚答应的事算不算数?”
  丁爱红双眼通红地盯着她,半晌没有回应。
  派出所里。
  面对那两名街溜子的指认,季元杰很淡定地辩解:“身形相似的人很多,这不能作为给我定罪的理由。”
  这案子是去年余舒心在公社收购站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被堵,两名街溜子当场被孟建国和马洪亮抓住,但幕后之人没露脸,也一直没被抓住,拖延至今。
  “况且,两人街溜子的话如何能作为证词?他们很可能是为了脱罪,才捏造出这么一个人。”季元杰又补充道。
  那两名街溜子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们要是捏造的就让我断子绝孙!而且我们都已经被劳教一年了,刑罚都结束了,我们用得着再捏造出一个人给自己找麻烦吗?”
  季元杰神色依旧淡定:“主犯和从犯刑罚的力度是不一样的,至于是不是捏造你们自己知道。至于你们的赌咒发誓,眼下全国各地在破四旧,反正我是不信的。”
  说理说不过,还被人倒打一耙,两街溜子憋屈得火冒三丈,差点动手打人,但被公安拦下了,又把两人请了出去。
  审讯室恢复了安静。
  马洪亮重新拿出一份案卷,冲对面的季元杰问道:“一个月前的蘑菇棚失火案,把你当晚的行踪说一遍。”
  季元杰挑了下眉:“马公安,你上次去村里调查时我就已经说过一遍了,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你是在以权谋私,因为你跟孟建国是极好的朋友,而我与他有些矛盾,你在帮他整我。”
  这话一出,另一名公安看向马洪亮的眼神微有些变化。
第一百九十八章
扒了裤子
  马洪亮唰地站起来,又很快压下了火气,冷笑一声:“你确实很厉害,难怪去年余舒心就怀疑你,但没让我们提审你,因为证据确凿前你什么都不会认,还会寻机倒打一耙。”
  听到马洪亮提及余舒心,季元杰的眼角猛地抽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我问心无愧,你们强加的罪名我不会认。时间已经过去半天,你们耽误了我儿子的满月酒,我不与你们计较,但请你们允许我离开,否则我会去公社反映你们以权谋私。”
  季元杰的身份毕竟不同,他是大队干部,与公社各级领导都相熟,他说这话是有底气的。
  马洪亮的同事眉头皱了一下,目带询问地看向马洪亮。
  马洪亮捏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季元杰。
  季元杰放松地靠上椅背,脸上露出宽和的笑容:“马公安,如果你做不了主,可以出去问问孟建国。”
  这话是明显在打他的脸,马洪亮脸色黑沉下来,房门恰在这时被敲响,他立刻起身走了过去,拉开房门看到来人,脸上的黑沉顿时一扫而空。
  “快进来。”
  他出声邀请,将房门整个拉开,室内之人的目光随之转过去。
  当看清进来的人,季元杰风轻云淡的表情有一瞬的裂开,又很快露出关切的表情:“爱红你怎么来了?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头一个进来的确实是丁爱红,她双眼泛红地盯着季元杰,一步步走过去。
  季元杰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不安,他顾不上这里的规定,从椅子上起身安抚道:“爱红,你不用担心我,询问已经结束,我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你干什么!”
  他话未说完就惊怒暴喝,极力抓住裤腰,但丁爱红早有准备,拿起剪刀剪断了他的裤腰带,用力往下一拉!
  这一变故惊得在场之人都傻了眼,包括后脚进门的余舒心。
  但还不等她看清,眼前就出现了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又揽住她的肩膀转了个身,耳边还响起男人低醇磁性的声音:“别看。”
  被男人虚揽入怀里,那精彩的场面她自然看不到,但激烈的动静却是能听到的。
  “滚出去,你们都滚出去!”季元杰惶急地抓住裤子挡住两腿之间,愤怒地嘶吼。
  丁爱红指着他那位置哈哈大笑起来:“你还挡什么?我都看见了,三岁小孩的小鸟都比你哪里强!你他妈的骗了我,你骗得我好惨,我要杀了你!”
  丁爱红忽然疯癫起来,抓着剪刀就朝季元杰刺过去。
  “拦住她!”马洪亮反应过来,与同事一道出手将丁爱红架起来,又夺走了她手里的剪刀。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宰了他!”丁爱红大叫挣扎,两人几乎按不住她。
  无人理会的季元杰,却在这时忽然扑向被丢在桌子上的剪刀,抓起来就往自己身体扎去——
  嘭!
  一脚飞踢过来,季元杰手里的剪刀飞了出去,人狠狠撞到了墙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而后白眼一翻昏迷过去。
  这动静让在场之人都怔住了,齐刷刷看向收回脚的孟建国,眼神里都有震撼。
  “季元杰想自杀,是我哥及时阻止了他。”余舒心立刻冲两名公安解释,以免造成误会。
  对,你哥是阻止了季元杰自杀,也差点一脚将人踢得归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