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想点头,但听到娘的咳声后,摇头如拨浪鼓:“不要了,吃了馅我肚子就饱了,不能吃其他好吃的了。”
孙兰香被他逗得哈哈笑起来,笑得肚子都疼了,只是止住笑,又从枕头下翻出了两个红包,给毛毛和小望舒一人塞了一个。
红包很厚。
田翠英没有阻拦,开口道:“我老家的习俗是大年初一给孩子红包,明早我给安安送红包来,给他压岁。”
孙兰香高兴点头:“明早我们安安就两岁了,就等您的红包压着了。”
这年头论虚岁,出生即一岁,转年又一岁,所以出生不到一周的小安安,明天就两岁了。
田翠英笑起来:“那我的红包得准备厚一些了。”
又说笑了两句,田翠英就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卞宗平赖着没走,给媳妇喂饺子,又给儿子冲泡奶粉,忙得不亦乐乎。
卞老太却很不痛快,虽然她气急打了老四一巴掌,但除夕夜,讲究团圆的日子,老四却宁肯留在医务室也不回来,真是要气死她了!
孟家却是一片和谐欢乐。
桌上除了饺子外,还有老家的豆腐圆子,以及清蒸鱼、小鸡炖蘑菇等等,南北菜色荟聚在一块,香气扑鼻。
孟建国拿出了一瓶酒,给父母倒上,又给媳妇和两小孩冲了麦乳精,举起杯子冲父母说道:“第一杯酒敬爹娘,谢你们的养育之恩,也谢你们同意我和舒心的婚事,更谢你们远道而来与我们团聚,你们辛苦了。”
“爹娘,你们辛苦了,儿媳也敬你们。”余舒心跟着起身举起了杯子。
对面的田翠英立刻道:“小余你快坐下,论辛苦是你最辛苦,肚子里还揣着两个,就别讲这些虚礼了,建国你快扶她坐下。”
孟建国应声扶住了她的腰,余舒心却没坐下,她摇头笑道:“娘,您别担心,我现在很好,肚里的娃很乖,他们也想跟爷爷奶奶敬酒呢。”
哎哟,要有孙子了。
孟忠义高兴点头举起酒杯:“行,咱们走一个。”
“爹,爹,我也要,我也要走一个!”毛毛跳下椅子举起杯子,结果发现自己更矮了,便又爬了上去,蹬掉鞋子跪坐在上头,倒像个小学究,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好,走一个。”孟忠义跟小儿子碰了一下。
紧接着一片碰杯声,清脆又悦耳,混着酒香甜香,还有食物的香气,氤氲出除夕的欢庆和圆满。
滨城槐花巷的大杂院,同样是热闹的除夕氛围。
余家原本稍显冷情,但双胞胎一前一后地哭起来,那就热闹了。
“祖宗,你们怎么又拉了?都不让你们爹吃一口饭吗?”余大福放下碗筷,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
余家今年过年就父子俩,双胞胎当然算两个,但这两个只会吃喝拉撒和添乱,余铁山的身体又需调养,于是过年不管是准备年货,还是打扫屋子,所有的活都压在余大福身上。
他感觉,他这一辈子干的家务活,都没有这一次过年干的多,好不容易整好了年夜饭能吃一口了,双胞胎又拉了,余大福可不是要崩溃嘛!
余铁山却第一时间查看了两孙子拉的粑粑,皱眉道:“孩子拉稀,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样不行,咱们得送他们去医院看看。”
余大福不以为然:“拉稀就拉稀呗,今天除夕咱们先过年,等明天他们说不定就自己好了。”
“等他们自己好?你当养孩子是养小猫小狗吗?”余铁山生气了,“孩子的病最拖不起,不然小病拖成大病,那就没法治了!”
“行行行,你别念叨了,我这就收拾一下,送这对祖宗去医院,但愿医院今天还有医生值班。”
“值班医生肯定有,不过奶粉要带上,还有水杯,毛巾,尿布……”
余大福被指挥得团团转,终于在一刻钟后收拾齐整了,蹬上用自行车改成的三轮,拉着老爹和两儿子往医院奔去。
呼,风好大,骑车好吃力!
他想起来了,他饺子还没吃上一个呢!
过年不吃饺子,来年必定受累。
哎,有这一对祖宗,他得累上十年八年,他当初干嘛想不开要结婚生孩子呢?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这个问题。
快到医院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一个身影在道旁扫雪,瞧着有些眼熟。
那身影瞧见他后,慌张地躲闪。
“咋停了?快骑车啊。”余铁山在后头没瞧见,开口催了一声,却听得儿子忽然大笑起来。
“大过年吴凤儿你居然在扫大街,哈哈哈,真是报应啊,你那姘头现在干啥,跟你一样扫大街吗?叫他出来让我瞧瞧!”
吴凤儿见藏不住,干脆拉下了围巾,露出冻得发青的脸,哭着说道:“是,这是我的报应,我要扫大街,扫厕所,要扫整整两年才能结束,你想笑就笑吧,只要别人不笑话大虎二虎是没娘的孩子就行。”
第三百七十八章
被没收的红包
“他们没娘,但有爹,不会比别人差半分!”
余大福硬气砸下这话后,就蹬着三轮进了医院,然后一手搂着一个跑去了急诊室。
好在大过年还有值班医生,检查过孩子后,给开了一些药就让他们回去。
于是,余大福蹬着车吭哧吭哧的骑回家,再伺候双胞胎吃了药,喂了吃的,又盯着他们拉过一次,见拉稀的程度减轻了,这才舒了一口气,窗外陡然响起放炮声,惊得他跳起来,膝盖都撞得了桌角,疼得脸都扭曲。
揉着膝盖骂骂咧咧打开门,才发现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大杂院的邻居正在放炮迎新春。
有个第一个放炮的,很快就噼里啪啦连成一片,整个城市都热闹起来。
余大福大吸了一口这带着硝烟味道的空气,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转身去了里屋,扒拉醒父亲,张口就道:“爸,我想娶个媳妇!”
余铁山没睡多久就被弄醒,脑子还有些木木的,但听到儿子的话后一下子清醒了,脱口问道:“你是在做梦吗?”
“爸,咋就是在做梦呢?我就算没转正也是个工人,娶不上城里的姑娘,但从农村找一个不难吧?要老实本分的,勤快能干的,会带孩子的,长相过得去就行,嗯,就这点要求。”余大福觉得自己这要求真不高。
余铁山被气笑了:“你这是找媳妇吗?你这是找保姆!”
“找媳妇本就是找保姆,之前娶吴凤儿是我错了,但我也不能学您啊,娶个女人回来管着老爷们……哎哟,爸别打!”
余大福话未说完,就被余铁山操起鞋底追打得抱头鼠窜,直到蹿到了院子里,喊来了“兄弟”王大锤才幸免于难。
王大锤哄住余叔收回鞋子后,又问明了余大福挨打的原因,顿时捧腹大笑。
“你笑什么?”余大福有些不满。
“我笑你想得太简单,你只想着娶了一个农村媳妇回来帮你带孩子,但你新媳妇难道就不想生个自己的孩子?等孩子生了,这亲生孩子和继子待遇能一样吗?”王大锤问道。
余大福挠了一下头,很快又想到法子:“那就不让她生,我有两个儿子就够了。”
“你要是有这想法,那我劝你最好别娶,人都有私心,小孩子娇弱,生个病出个意外多正常的事啊,到时你就不会想着跟温柔体贴的新媳妇,再生个更健康的孩子吗?”王大锤笑呵呵问道。
看到他脸上的笑,余大福悚然一惊,连连摇头:“不生不生,我也不娶了!”
“娶是可以娶的,等大虎二虎长到十岁八岁立得住了,你再娶新媳妇生几个孩子都没关系,只要你养得起。”王大锤笑道。
余大福想着就这么两个孩子都这么难养了,要是再生,他不得活活累死?
于是,坚决摇头:“我一辈子都不结婚,也不再生了!”
余大福打定了主意,自此之后不管谁来介绍对象,不管是带孩子的寡妇,还是能干的农村姑娘,他不等对方说完就摇了头。
当然,这是后话了。
眼下,余大福被王大锤点醒后,认命的回去给又开嗓哭闹的双胞胎换尿布,冲奶粉。
王大锤跟着进去逗了逗,然后掏出两个红包,放到双胞胎手里随他们玩。
余大福欣喜地抢过红包:“大锤兄弟你太好了,我正手头紧你就送钱来了。”
被抢了红包的双胞胎有些懵,瞪圆了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看着面前两个大人,随即小口一张就要开嚎,余大福立马将红包往兜里一塞,一手拿起一个奶瓶,将奶嘴塞进双胞胎的嘴里。
双胞胎咕噜咕噜的喝起奶了,不嚎了。
王大锤哈哈笑起来:“你带孩子已经很有经验了嘛。”
余大福露出一个苦笑:“现在只要能哄着他们不哭,我喊他们祖宗都行。”
“养孩子可不就是在养祖宗?对了,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你妈和余秀丽有跟你们联系吗?”王大锤随口问道。
余大福立刻黑了脸:“别跟我提她们两个,我没那样的妈和妹妹!”
余铁山手里拿着一封信走到门口,听到儿子的话叹了一声气,把信揣进了衣服兜里,不打算跟儿子提余秀丽每月都寄信回来的事。
信里余秀丽并没有要钱,只是用轻快的口吻描写北疆的风光,以及母女俩日常的生活。
但只要有生活阅历的人都会看出来,那些生活并不轻快,而是艰辛和劳累。
所以,余铁山每个月都会汇十块钱过去。
更多的,他也做不到了,因为他除了要养两个孙子外,还要攒些钱票下来,下个月大女儿就要生了,给他生两个大外孙!
余铁山想到这心情很好,吩咐余大福:“明天你去看看大妹,孩子我帮你看着。”
余大福喜出望外:“行,我明天一早就去。”随后又想起一事,把手一伸,“爸你得给我钱票买东西,不然空手我也没法上门。”
余铁山瞪他一眼:“你刚刚收了大虎二虎的红包不是钱啊?”
余大福急眼:“爸,你连你孙子的红包钱都不放过啊?”
“你没收你儿子的红包,我没收你的有什么不对?”余铁山哼道。
余大福傻眼。
王大锤捧腹大笑。
大年初二,余大福提着两样糕点到了部队家属院,结果看到了搀着余舒心散步的田翠英,他吓得差点拔腿就跑。
还是余舒心喊住了他:“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个午饭吧。”
余大福硬着头皮答应了。
孟家的饭菜很是丰盛,但他吃得如同嚼蜡,因为每次田翠英的目光扫过来,他的心就要惊一下。
前年在漓源大队,田翠英将他摔得在病床上躺了一周,比孟建国下手都狠啊!
他如何能不惊了。
好不容易吃完了晚饭,他立马找了个借口往回走。
余舒心叫住他,给拿了年礼,又递过去两个红包:“这是给大虎二虎压岁钱,别拿去赌了。”
王大锤跟她提过,余大福曾经跟人去桥洞下赌博的事。
余大福收了红包,连连摇头:“不会,不会赌钱了,我早跟那些人断了,我现在就一心养儿子,再没有别的歪心思。”
余舒心打量了他两眼,见他不似说谎,就放他走了。
余大福如蒙大赦,骑上单车蹬出了风火轮的架势,很快没影了。
“这小子倒是比以前老实多了。”
“娘,他是被您吓的。”
“要真是这样,我下次再吓吓他。”
使劲蹬车的余大福:“……”
第三百七十九章
低谷时要抓住机会!
大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
许多家属去娘家拜年去了,家属院相对空了一些,就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因为经过一周,雪都化成冰了!
孩子们有的在冰上打刺溜,有的敲下冰块雕东西的,还有兴冲冲拿上工具打算去湖边凿冰捞鱼的。
当然,后者是大孩子的游戏。
毛毛和小望舒在院子里打刺溜就玩得很开心,隔一段时间就会被余姐姐喊进厨房喝红糖姜汤,喝完后整个人热气腾腾的。
毛毛嫌热,要脱了外头的袄子,被余舒心一把按住了。
“脱袄子就不能出去,你自己选。”余舒心笑眯眯道。
毛毛立马选了出去玩,穿好袄子,欢呼着奔跑出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疆,却没有多少在外头奔跑玩闹的孩子,因为这里气温更低,达到零下二三十度,连大人都轻易不出门。
春节也是难得放假休息的日子,大家都尽可能地缩在炕上聊天玩纸牌打升级。
余秀丽却将自己包裹严实,提着一个篮子出了门。
“秀丽,你又要去看你妈?”同宿舍的女知青问道。
余秀丽点头:“对,我去看我妈,很快回来。”
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后头隐约有议论声。
“听说她是因为母亲因为失误犯了错被送过来劳改,她就申请过来当知青。”
“对啊,我还听说她还在读大学了,为了陪伴母亲连学业都不要了,我之前只听说过孟母三迁,她却是为母而迁,这份孝顺真是令人敬佩的紧!”
“我也敬佩!”
“还有我!”
余秀丽唇角弯起,踩着雪地一步步走向劳改区域。
那里不光有王桂花,还有不少因时势被下放的人。
“你就带这么一小壶红糖姜汤,我自己甜嘴都不够,你还要我送给别人?”王桂花很是不满。
“妈,您听我的,现在送去一壶姜汤,以后黎叔会百倍千倍地回报我们,所以您务必要送过去。”余秀丽叮嘱道。
王桂花不信:“就那么个糟老头子,又没有亲戚探视,他能不能活过这个春天都很难说,我还能指望他的回报?”
余秀丽知道王桂花的短视,解释再多也没用,于是改换政策:“妈,您这次听我的,明天我给你带饺子过来。”
王桂花眼睛一亮,立刻提出要求:“我要吃肉馅的,不要素的!”
余秀丽皱了下眉,但还是答应下来,又叮嘱了一番才离开。
农场分内外,劳改区域便是内部,这里的人受监管,是不能跟外头的人随便接触的。
余秀丽能频繁来这里,自然是因为卓长东打过招呼,但不意味着里头的人她能随便接触,所以她才把事情托付给王桂花。
母女同气连枝,王桂花不至于坏她的事。
王桂花确实不想坏事,但这冰天雪地太难熬了,她打开壶嘴喝了一小口,就忍不住喝第二口,第三口……
等到王桂花满足地打了嗝,发现只扁水壶里只剩下一点底子了。
于是,她往里头灌了一些水,拧好壶嘴,等到下午干活的时候,丢给了边上咳嗽的糟老头子。
“喏,里头是姜汤,我女儿给你的,她看你可怜给你熬的,你可要记得她的情!”王桂花毫不客气地说道。
老同志怔了一下,把壶放到雪地上,咳嗽着说道:“多谢好意,但不用了。”
说完,老同志咳嗽着走向别处。
王桂花不满要追上去,被监管人员拦下:“不许交头接耳,好好干你们的活。”
“活干得不好,今晚都没饭吃!”
冰天雪地最怕的是什么,那就是饥寒交迫,没饭吃人是熬不过去的。
王桂花不敢再作妖,拿起扁水壶继续干活。
第二天吃上送来的肉馅饺子,王桂花没敢说实话,只说对方收下了。
余秀丽放了心,一连送了好几日姜汤,直到看到王桂花脸上气色极好,脸还圆了一些,忍不住生出一丝怀疑:“妈,你真的把姜汤送给黎叔了?你跟我说实话。”
余秀丽的眼神锐利,王桂花有些扛不住,神情发虚,余秀丽一把抓住她:“妈,你跟我说实话,你只要说实话我就不生气。”
“妈是送了的,但对方是个犟种,不但不收,还骂我暗藏祸心,气得我都自己喝了!秀丽,妈跟你说,那老头就不是个什么好玩意,是上头搞下来的,咱们可不能跟他走近了,不然被他连累了,咱母女一辈子都可能走不出这农场……”
“妈,你快闭嘴吧!”余秀丽气得低吼一句,额头青筋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