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附耳说了几句,木樨点点头,眼里闪烁出兴奋的光。
“您放心,我一定替您办好!”
陈照夜让木樨暗地里观察望舒宫里所有下人的举动,特别是与外面接触的,去过哪里,见了谁,记得越详细越好。
第四天晚上,木樨悄悄跑来敲陈照夜的门,还十分谨慎地确认过没有人发现自己。
“您请看,都在这里了。”她从怀里掏出一本毛边纸小册子,铺在灯下,“藤萝姑娘去了两次望雪阁,琴酒姑娘基本就是在娘娘的寝殿做事,浣纱姑娘稍稍特别些,总选择夜深人静时往御花园走。”
“可看到她见谁了?”陈照夜追问。
木樨歪着头想了想,“太黑,我看不太清,看身形应该是个男子,比她高约一个头。”
这估计就是浣纱之前提到的那位心上人了。
“你做得不错。”她往木樨手里塞了一枚小银锭,“回去吧,别跟任何人提及这件事,娘娘也不行。”
好像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陈照夜躺在床上,慢慢剖析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心中勾勒出大概的轮廓。
——姜嫔有句话说得倒是不错:卫茉病愈,可景帝一直没来看探望。李允堂性情有多凉薄,她是再清楚不过,再这样听之任之下去,后果不太妙。
陈照夜提前打点过景帝身边的如意公公,对方答应她,这几日会在景帝面前找机会提一提卫娘娘。
晚膳后,陈照夜去徐婕妤那里取上次借给她看式样的舞衣,正巧要从御花园穿过。
今夜的御花园出人意料的安静。没见值夜的侍卫,只有成排的宫灯在栏杆边微微摇晃。
一刻钟前木樨刚来汇报,说浣纱又出去了。按照时间推算,此刻应当就在这御花园里。陈照夜突发奇想,记起木樨给她绘声绘色描述过的“浣纱私会侍卫处”:有几丛灌木、假山碎石、以及一棵像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她对后宫本就轻车熟路,走着走着,还真给她找着了。
这块地方的草地偏软,也更湿润,踩上去没有什么声音。
隐隐约约,似乎真有一男一女在说话。
陈照夜屏息凝神,又往那边靠近了些。
“你知道我心里有你,从头到尾都是你……我每次找借口去那边巡逻都是为了能看你一眼……”她听见那个男子说,“可我不能确定你的心意,我一直以为、以为你……”
女子嘤嘤哭道:“那你为什么不来问我?这种事情,难道要我们当女子的先开口么?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你知道我不能……她是我的好姐妹,你也不该伤害她!”
随后一阵衣料摩挲,那男子似乎非常强势地上前拥抱,女的挣扎几下,便也沉溺在对方的温柔攻势中。两人耳鬓厮磨了一会,隐约还有唇齿磕碰的声音。
陈照夜听得面红耳赤,早该走掉,可她总觉得那道女声与浣纱有点不同。
“你真大胆……”女人娇嗔,“竟敢觊觎皇上的女人。”
“皇上又如何,是他横刀夺爱。”
——是了!她想起这个声音是谁了!
陈照夜心跳加剧,手指颤抖,一步一步慢慢朝后退。
“阿阙,”甄锦心擦掉唇边晕开的胭脂,不放心道,“你说,我们在此处幽会,不会被别人看见吧?”
“今夜值守的都是我朋友,以为我要与浣纱见面,都被我打发到另一处去了。”沈阙安抚她,他生性谨慎,被她一提醒,也开始紧张,决定出来看看。
他拨开灌木,茫茫月色下,正巧看见陈照夜步步后退,脸色苍白如纸。
“有人!”
陈照夜当机立断,拔腿就跑。
第二十五章
跟踪者
陈照夜听到那人说,此处的守卫都被他支开了。
她本想快速逃到有人的地方再张口呼救,但她明显低估了皇城侍卫的身手。僵僵跑出去几米,背后袭来一股大力,她重重摔在草地上,手掌被石子划破,“救……”
身后那人训练有素,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飞快扯下布条,沿少女纤细脖颈连续缠绕几圈,再狠狠一拉。
她两眼发黑,竭尽全力扯住布条,为自己争取一些呼吸的余地。
甄锦心紧随而来,借微弱月光看清了陈照夜的模样。
“你……你是……”她胸口剧烈起伏,“你是定嫔娘娘的……”
“你先走,记住,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沈阙回头简短道,手下力度加重。
月光照耀下,少女脸庞逐渐涨成红色,乱蹬的双腿慢慢失去力气,神智即将涣散。
“不、不要!阿阙,别杀她!”甄锦心如梦初醒,飞扑上前去拽他的手,“我认得她!你放开,我保证她不会说出去的……”
“锦心,你不要糊涂!嫔妃与人私会乃是重罪,切莫因一时妇人之仁葬送了你的前程!”
“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我要什么前程?若你真为我的前程着想,今夜根本就不该约我来这御花园!”
此话如利剑刺入心扉,沈阙不由自主地放开手。
脖颈禁锢忽然消失,清凉的空气顷刻涌入喉咙。陈照夜趴在地上咳得天昏地暗,许久才撑起身体,着看向面前二人。
“你没事吧?”甄锦心的钗环也乱了,乌黑的秀发顺着她的肩膀散落下来。
“奴婢无碍,多谢甄宝林相救。”
陈照夜朝后面挪了挪——面前那侍卫模样的男子依旧面色紧绷,仿佛随时都会扑过来杀人。
“你就是浣纱的心上人?”她决定反客为主。
沈阙愣了下,“你都知道些什么?”
“咳咳,甄宝林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浣纱与我同在定嫔宫里服侍?”陈照夜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浣纱与我十分投缘,因此连女儿家的小心思都告诉了我……我以为她与你是两情相悦,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她看着低头的甄锦心与面无表情的沈阙,真诚劝告:“你若是心里没她,就早些跟她说清楚,别平白耽误了人家姑娘……”
“你闭嘴!”沈阙恶狠狠地。
甄锦心长叹一声。
“你走吧,”她说,“陈姑娘,今日之事关乎我和阿阙身家性命,多有得罪,望你见谅。”
“就这样放她走了?”沈阙依旧不放心,“不行,得让她服一粒毒药什么的……”
“让她走吧,阿阙。”甄锦心望向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无凭无据的,她一介宫女能做什么,而且……我欠她主子一个人情,今日就算是两清。以后……我和你也不要再见面了。”
“宝林放心,奴婢一定守口如瓶。”
生死不过一念之间。陈照夜生怕对方反悔,加快脚步,朝灯火明亮的地方走。
晚风摇晃灌木飒飒作响,走了约莫有半盏茶的工夫,快到徐婕妤的宫殿了,经过一处园景时,她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她。
步伐快而轻,且只有一人。
难道是那侍卫反悔了,支开甄锦心后又来杀她?
陈照夜心下一沉,不动声色继续朝前走,待走到院墙转角处猛然加速,“来人!来人!”她大喊,身后那人穷追不舍,她仿佛能察觉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快要碰到她的后脑。
叮咚。
珠玉碰撞声。
两列宫灯如萤火照亮漆黑夜色,陈照夜想也没想径直扑入光亮里,与缓步行来的宫装女子撞个满怀。
“阿弥陀佛,这是怎么了?”
来人是徐婕妤,被她撞得差点摔倒。
“你这丫头,怎么每次与本宫偶遇都是用撞的……”
“娘娘救我!”陈照夜拽住她的袖摆,惊魂未定,“那边,那边有人追我!”
“是谁?”徐婕妤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黑漆漆的树丛里,好像真有一道人影快速跃过,“书茶,去传侍卫。”
贴身宫女应声去了。
徐婕妤示意宫人将陈照夜搀扶到她的画屏宫中,端来茶水,满目关切地看着她一口口喝完。书茶稍后来报,说巡逻侍卫已经去查看过,周遭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士。
“好啦,没事了,本宫这里很安全。”徐婕妤安抚陈照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会有人在宫里追杀你?本宫都快给你弄糊涂了……”
陈照夜捧着茶碗,“我……”
这位徐婕妤也是景帝登基第一年选秀入的宫,侯府嫡女,因此位份晋升比其他人快些。徐婕妤性情宽和,举止大方,除夕夜替卫茉缝补舞衣,后又三番五次替卫茉解围,不争不抢,似乎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
只是……
“并没什么事,可能是奴婢误会了。夜已深,不敢叨扰娘娘,奴婢今日是来取我家主子那件舞衣的。”
只是她与天真单纯的卫茉不同,事事要多留个心眼。
“哦?”徐婕妤以宫扇轻点下巴,柔声追问,“误会?”
“书茶姑娘不是说了么,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兴许是有人恰好与奴婢同路,脚步又沉重了些,才让奴婢误会了吧。”
“……原来如此。”
徐婕妤眼底的笑意暗了下去。有一瞬间,那双向来温暖得像太阳一样的眼睛突然蒙上薄薄的雾气,又很快消散。
“没事就好。”徐婕妤善解人意,“时候不早,本宫派个人送你回去。”
————
卫茉见陈照夜一身狼狈地回来,满身都是草叶子,手掌也破了,唬了一跳。
“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在徐婕妤宫里跟人打架了?”
“没事,摔了一跤,差点掉进水里。”
卫茉拿手帕小心翼翼替她擦拭伤口,“对了,今天我在崇贤馆碰到了文妃娘娘,她问我是不是吃了甄宝林的东西才生红疹。”
“您如何回答的?”
“我否认了。”卫茉道,“说来也怪,我这里从没有说过什么,可外面好像有人非要把我和甄宝林置于针锋相对的位置。”
“假装不合也没什么,后宫里的事情,不必说得太明白。”
陈照夜没跟卫茉提及今夜所见。
她回到厢房,解开衣领,对着铜镜,手指抚过脖颈处那道红痕。
被触碰过的地方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心里总是不安。
有那层关系在,浣纱是留不得了。可以让卫茉做主,直接将浣纱赐给那侍卫做妻子,如此不仅断了甄锦心与他的可能,也能让浣纱心生感激,时刻劝住那侍卫不要乱来。
“明天就跟卫茉说吧。”
不知为何,今夜她睡得格外沉。第二天起床时,卫茉已经由琴酒陪着去皇后宫里请安了。
待到她们回来,竟带来一道惊人消息——
甄锦心与侍卫私通,打入冷宫。
“至于那侍卫……”琴酒如实答道,“已被处死。”
第二十六章
暴雨夜(一)
皇城上空飘来大朵乌云,玉宇琼楼被压在沉沉阴影之下。
要下雨了。
“照夜,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差?”卫茉问她,“你也觉得这件事很蹊跷?”
“陛下怎么说?”
“昨夜柳昭媛身体不适,陛下在朱雀殿陪她,正好看到皇后娘娘压着甄锦心与那侍卫进去,龙颜大怒。柳昭媛本想求情,可皇后娘娘说证据确凿,不容分辩,陛下当场就将二人发落了。”
皇后。
又是皇后。
是她的判断出了错,还是那看似骄纵任性的女子背后另有高人指点,次次帮她抓准时机?
可昨夜之事她连卫茉都没有说,远在凤仪宫的皇后又是如何知道的?
轰隆——
一道惊雷响彻长空,狂风骤起。
后宫最偏僻的角落,常年不见阳光的宫殿深处,黄叶在布满裂纹的砖石地面肆意地打着滚。
宫室潮湿,背阴处水迹斑驳,台阶布满青苔。有人提着裙摆,消无声息踏着满地落叶与湿漉漉的台阶,推门而入。
“吱呀。”
忽然刺入的光线让墙角处抱膝蜷缩的女子微眯起双眼。
“你来了。”
待看清来人,女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意。她捋了一下披散的黑发,像飘飘忽忽的女鬼般直起身。
“怎么,害怕?”她朝门口那人笑。
“你知道我会来。”浣纱提着食盒,背后是凌乱交叠的枯枝与阴沉天色。
“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怎么舍得不来看我。”甄锦心轻轻掸了一下布满灰尘的座椅,“待客的茶水是没有了,将就着坐吧。”
不到二十岁的女子,正是花朵般娇艳的年纪,可这阵暴雨过后很快便要凋零。
一夕之间,浣纱看见好友乌黑发丝中钻出雪白。
“你已是后宫嫔妃,为什么还要招惹他?”她哽咽着,“他已经喜欢上了我,等我到了出宫的年纪他就会娶我!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是你害死了他!”
浣纱与甄锦心同年进宫,年岁相仿,兴趣相投,相互扶持度过了皇宫中最难熬的无数个日夜。然而,就像民间话本里写的那样,知交好友常常会爱上同一人。
“你比我漂亮,比我机灵,连昭媛娘娘都那么看中你!你已经飞上枝头变凤凰,为什么还要回来抢我的东西?!”少女的眼眸不再清亮,多年压抑的嫉妒不甘像熊熊烈火般燃烧了她的理智,让她开始口不择言,“你知道我其实很讨厌你么?只要有你一日,所有人的目光就不会落在我身上!宫正司的嬷嬷如此,沈阙也是!你拥有了这么多,却依旧不知足,现在落到这种下场,我真是……真是痛快!”
甄锦心没有反驳。一股凉意像藤蔓般顺着她的心口生长出来,迅速爬满四肢。
“想不到你这样恨我……”她低下头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放入浣纱的食盒里。
“你做什么?”浣纱追问。
甄锦心看向她,“你难道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么?是你在那位陈姑娘面前走漏风声,引得她来抓我,我顾念定嫔的恩情没让阿阙杀她,她却食言跑去向皇后告密!”
“浣纱,你知道么,阿阙的死,你也逃不了干系!”
浣纱如遭雷击,双手捂住脸孔,大声地哭起来。
“她骗了我,骗了阿阙。”甄锦心倾身上前,将浣纱搂进自己怀里,嗓音蛊惑,“好浣纱,你那么爱阿阙,难道不想替他报仇?”
浣纱哽咽得说不出话。
“你放心,主谋是我,你最多只是一个被买通的宫人,定嫔伪善,不会让你遭什么罪。”她将食盒提手塞入浣纱手中,用力按了按。
“我可没她那么歹毒,不想要人性命。定嫔主仆二人不是到处放话说是吃了我送的糕点所以生红疹么?那么……我索性将这个罪名坐实。”
“你说,宫里的女子,要是失去引以为傲的美貌,下场会如何呢?”
轰隆。
这阵雷声过后,瓢泼大雨终于降下。
狂风裹挟雨水如海浪般一层层拍打树木与山石,雨线顺着檐角接连不绝,在宫室内外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姜嫔环抱双臂站在回廊中,欣赏雨幕后的亭台楼阁。
“娘娘,仔细着凉。”槐花替她系上披风。
“天气这么好,真想出去散散步。”女子漆黑瞳仁中倒映着皇城的轮廓,嘴角微弯。
好久没如此畅快了。
是上天都看不下去,故意降下这场雨,将那些晦气玩意儿冲刷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