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是谁呢?”她喃喃,“好生厉害啊,直接除掉了甄锦心。柳昭媛挺着肚子跟陛下求情都没有用,好像还因此遭了斥责……毕竟那丫头是她一路保举的人,做出这档子腌臜事,她的脸都被丢光了吧。”
“可是奴婢听说……甄锦心与那侍卫只是私会,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事……”
“傻丫头,同样的事情有千万种说辞,皇后娘娘说是黑的,那么就白不了。”姜嫔一点婢女的眉心,假意责怪。
又是一道惊雷。
倾盆大雨中,两名宫女慌慌张张地领着众太医往朱雀殿跑,连伞都顾不得撑。
“昭媛娘娘要生了!快些!再快些!”
就在半柱香前——
后宫最富丽堂皇的朱雀殿内,柳昭媛负气坐在床上,不搭理旁边景帝。
“楚楚,不是朕不信你,皇后的确在御花园亲自拿了甄锦心与那侍卫,众目睽睽,朕也没有办法。”
“二人只是碰了下手,为何非得安一个私通的罪名?宫里无人不知那丫头是臣妾的人,这桩罪名如果坐实,臣妾以后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景帝心里有些烦躁,耐着性子解释,“不是这样的。皇后派人去宫正司查证过,那侍卫的确与她是旧相识,两人时常来往,好多宫女都出来作证……你知道朕素来更相信你,王璃那种女人,朕根本不愿多看她一眼。其实你不必故意往朕身边塞人,你在朕心里的位置不会动摇……”
柳楚楚知道,景帝不喜欢高门显贵的女子。
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过。
后宫里得景帝青眼有加的有小家碧玉的卫茉,六品官员出身的姜若婉,以及曾当过宫女的甄锦心。她是陪伴年轻帝王时间最久的枕边人,关于他喜恶的由来,抽丝剥茧,渐渐明朗。
“陛下厌恶世家女子,是不是因为当年您觉得自己像一件礼物似的,被人拱手让给太后娘娘?”
“楚楚!”
景帝猝不及防被人触及逆鳞,拂袖而去。
柳楚楚望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心情震荡,下一刻,腹中开始阵痛。
第二十七章
暴雨夜(二)
哗啦。
暴雨捶打院内芭蕉,空气中弥漫湿漉漉的泥土味。
墨汁掉在宣纸上,迅速溶成一个黑点。
淑宁搁下毛笔,泄气地将已经写了大半的习作揉成一团。“在看什么呢?”她看见研墨宫女手指虽动,眼睛却出神地望向宫殿那一侧。
“嘘,公主您听……”
铺天盖地的雨声里,隐约能听见女子哭叫。
“昭媛娘娘这一胎似乎不太顺利。”
淑宁不喜欢柳昭媛,是她害死了陪伴自己多年的桃枝姐姐。宫人说女子生产往往险象环生,她小小的脑瓜里其实生出过一丁点恶毒心思,希望柳昭媛多吃些苦才好。可当痛呼声一阵阵地传来,她反倒难过了,丢开碑帖跑了出去,想去正殿找淑月。
“父皇。”
淑月不在,殿内景帝去而复返,手指摩挲佛珠正在出神。如意公公见她过来,躬身朝她问安。
“是淑宁啊。”景帝把她拉到怀里。
淑宁敏锐地察觉到父皇的心情不太好。她用双手攀住父皇的脖颈,踮起脚尖,娇娇软软地在他耳边安慰道:“父皇莫怕,昭媛娘娘一定会没事的……”
父皇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淑宁是个好孩子。告诉父皇,你是不是很想念母亲?父皇自作主张让你留在这里陪伴淑月那么久,你不会生父皇的气吧?”
淑宁思考了一下,点头,又摇头。
“嬷嬷说,是母亲惹昭媛娘娘生气,才会小惩大诫。父皇重视昭媛娘娘,不想让她伤心,我在这里虽然见不到母亲,可淑月姐姐时常陪我玩,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而且母亲说过,不论身为嫔妃或是公主,为父皇分忧都是我们的本分。所以……淑宁不觉得委屈。”
女童的声音又软又轻。
闪电劈过长空,将墨色天幕劈成两半。
骤然亮起的视线中,宫殿景致无声拉远,雨水席卷天地。
同一片宫墙下,景帝仿佛看见一位身穿金丝锦袍的男童跌跌撞撞挣脱宫女的手,奋力朝前,想去够不远处嫔妃华丽的裙摆。
“抱四殿下回去。”他听见她冷冰冰地说,“别让皇后看见。”
贵妇鬓边垂曳的流苏与满头珠翠折射的金灿灿光线晃得他头晕目眩,他揉揉眼,女子已在众人簇拥下走远了。
“母妃!母妃!”
回答他的只有周遭的风。
“你有位疼惜你的生母,这一点就胜过父皇许多。”
逐渐成长的年岁里,就算他大致猜到了母亲的意图,记忆中冷风穿过手指空荡荡的触感却永远难以消失。
“如意,让管事嬷嬷收拾好公主的东西,送她回望舒宫。”景帝道,“挑两匹好缎子,再去把番邦进贡的那套玉膏取来,一道送给定嫔。”
雨线细密如织,淑宁由嬷嬷拉着,一路欢呼雀跃。她隐隐察觉自己应该是做对了什么事。可究竟是什么呢?
五岁的女童懒得去想,只要能回到母亲身边就好。
傍晚时分,雨势转小。
对比朱雀殿的沉郁压抑,望舒宫内的气氛显得分外温馨。卫茉搀着女儿的手带她里里外外参观新宫殿,又忙着在她身上比划新做的衣服。
“陛下怎么突然将您送回来了?”陈照夜站在卫茉身侧。
“我也不知道,”淑宁道,“父皇心情不太好,不过好像也不完全是因为担心昭媛娘娘。”
这场雨似曾相识。淅淅沥沥,多年未停。
“娘娘,”陈照夜向卫茉建议,“柳昭媛生产估计要整夜,陛下明日还要早朝,您不如去将陛下请来我们宫里休息吧。”
“这……”卫茉愣住,“这个时间么?”
“陛下心情烦闷,也许希望有人陪着说说话。”
她隐约觉得,这场暴雨或许会是一个契机,能够从年轻帝王天衣无缝的情绪中找到一丝缺口。
一位善解人意的解语花,远比满宫华而不实的摆件更来的珍贵。
庭院内,浣纱收起伞,帮琴酒一同清点景帝的赏赐。
“娘娘和陈姑娘呢,不在么?”
“在里面梳妆。”琴酒注意到浣纱鞋袜上有青苔的痕迹,默默移开视线,朝殿内努了努嘴,“二公主回来了,娘娘甚是开心,说是等会就过去谢恩。”
“梳妆啊……”浣纱若有所思。
琴酒善解人意地提醒她:“别的赏赐也没什么,唯独这玄女玉膏是番邦贡品,如意公公说十分难得。”
“那我送去给娘娘试试。”浣纱顺势端起锦盒。
殿内烛光明亮。卫茉坐在妆台前,注意力全在蹲坐玩红绳的淑宁身上,陈照夜正在替她梳头。
浣纱深吸一口气,上前请安。
“照夜姐姐也在啊,”她讨好地笑,“这是陛下新赏的胭脂膏,特地拿来给娘娘过目。”
卫茉不疑有他:“拿过来吧。”
雕刻异域图纹的锦盒内整齐地摆着七八枚形状不一的玉瓶,色泽鲜亮,瓶身镶嵌琳琅满目的宝石。盒子打开的瞬间,宫室内被浓郁的花香占满。
浣纱选了一枚椭圆形的,正要打开。
咣当。
从外面进来的藤萝脚底打滑,震得卷帘作响。
浣纱手指一抖,瓶子落回盒子里。陈照夜不禁抬眼看向她。
“浣纱妹妹这是怎么了?”藤萝不知从哪里回来,手腕上多了一枚玉镯子,心情很好。她凑上前闻了闻,“呀,好特别的香味!”
“是、是呢,陛下赏的,肯定是好东西。”
少女睫毛轻颤,似乎因一时失手而略显羞涩。
可若看得再仔细些,便能注意到那两扇浓密似羽扇的睫毛阴翳下,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遍布血丝,眼底有火苗不安地跃动,眼尾干涸过水痕。
“是淋雨冻着了吧。”陈照夜道,“不急,放下东西先去歇着。”
浣纱捧着锦盒,不愿离开。
“娘娘新得的赏赐太多,一时半会用不完。”陈照夜接过盒子,放到藤萝手中,“姜嫔娘娘不是才送过玉容膏?礼尚往来,这么好的东西,不如送给她当个回礼。娘娘觉得如何?”
卫茉全然不在意:“你决定就好。”
“去吧。”陈照夜吩咐藤萝,“就得在这样的雨天送礼,才显得心意珍贵。记得告诉姜嫔娘娘,这是陛下才送过来的,我们娘娘连盖子都没有揭,直接就想到她了。”
“是,奴婢省得!”藤萝欢欢喜喜领命而去。
浣纱盯着她的背影,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最后一缕青丝扣入发髻,陈照夜搀扶卫茉起身。
“娘娘去吧,奴婢在宫里等您。”
风从外面吹来,女子宽松袖摆被风灌满,如一只振翅的蝶。
第二十八章
暴雨夜(三)
雨声绵延不绝。
柳昭媛仰面望着头顶明黄色床帏,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她时而清醒,时而几近晕厥,一波波疼痛侵袭下,已经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娘娘,再努力呀,就要看到小皇子的头了。”京中最有名的几位接生嬷嬷都围在身侧。
“陛下,陛下呢?”她挣扎着朝帐外伸出一只手,“还在外面么?”
“放心,陛下疼惜娘娘,一直在外面候着。”
那就好……那就好……
柳昭媛倒回锦被里,大口大口喘着气。他回来了,他还是顾惜她的!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不论她犯了多大的错,他总舍不得真正生他的气。
这样一场雨……像极了那一年的……
柳昭媛不知道自己为何选择在这个时候梦见当年的场景——
皇帝殡天,满城缟素,目光所及皆是单调的黑与白。
可她是兴奋的,是欣喜的,因为他们都说诸多皇子里四殿下最得圣心,又有皇后这位养母与王家支持,必将荣登九五。
“楚楚,你要做皇妃了。”父亲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想不到我们这样的商贾人家,有朝一日也能养出个皇妃!”
“爹爹别欢喜坏了。”她故作淡然,“女儿只是个侍妾,就算入宫后位份也不会太高,陛下还要从诸多世家小姐里选妃呢。”
“世家千金又何妨!说起宫里那位贵妃娘娘的身份,不也就是……”
“爹爹慎言!”
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贵妃,对方端坐殿中,左右倾斜的雉尾仪仗扇遮挡住美妇明艳至极的面容。那时她刚害死薛樱,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听见贵妃声音空灵,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的心思,本宫能理解。只是往后这样的事情莫再做了,你应当把你的聪慧脑子用在别的地方。”她听见贵妃道,“若你有朝一日入了这皇宫,你就会明白,世上有许多比帝王真心更值得去争的东西,也更有意思……”
“回去吧,还怀着身孕呢,别这样一直跪着。那件事么,本宫会替你处理的。”
周遭一派光怪陆离。
“娘娘,醒醒,别睡啊……”许多声音还在吵吵嚷嚷。
忽然有宫女惊叫:“定嫔来了!”
定嫔?卫茉?那个讨厌的小贱人……她来做什么?还不把这晦气玩意请出去……
柳昭媛昏昏沉沉,听见外面两道脚步声渐近,宫女嬷嬷太医哗啦啦跪了一屋子,景帝熟悉的声音在帐外道:“昭媛如何了?”
“回陛下的话,娘娘无碍,只是力气用尽,刚昏睡过去了,臣已命人去端参汤。”
“好,没事就好。”
一道女声轻柔悦耳:“天色已晚,陛下明日还要早朝,不如先去臣妾宫里休息。有诸位太医和接生嬷嬷在此,昭媛娘娘定能母子平安。”
——什么?!
她就知道这小贱人没安好心!
“陛下……陛……”柳昭媛挣扎着吐出几个字,轻如蚊蚋,轻易就淹没在周遭嘈杂里。腹中又是一阵剧痛,她攥住被衾,黑暗再度袭来,恍惚中看见卫茉挽着景帝施施然而去,换成贵妃俯下身看她。
——嫔妾,嫔妾学不来娘娘的本事。嫔妾还是只想要……
雨还未停。
定嫔从朱雀殿请走景帝的消息不胫而走。宫人议论纷纷,说这么多年以来,只有柳昭媛截胡别人的份,从没见反过来的。
宫女书茶点燃檀香,试图驱一驱室内水汽,又多点一盏灯,送到桌前抄经的徐婕妤面前。
“这么好的一出戏,娘娘不去看看?。”
烛光映照女子沉静侧脸。“不必,”她搁下笔,“你去告诉琴酒,这阵子不要再过来了。宫中出了不少事,卫茉身边那丫头警觉,本宫怕她迟早会联想到本宫身上。”
书茶气质沉稳与徐婕妤相似。
“您是说那位刚晋升的女官?”书茶不以为然,“奴婢看她不过十六七岁,还稚嫩着,成不了什么气候。”
“是啊,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是怎么帮助卫茉离了那冷宫似的地方,重获盛宠,还从柳昭媛手上成功抢人的?”
徐婕妤目光探究,望向沉沉雨幕。
“大概她们至今还以为,除夕宫宴时是柳昭媛派人剪坏了定嫔的舞衣,因此事事针对柳昭媛。哪知道是娘娘您恰巧经过,看见定嫔练舞,事后被偶遇时又来了一招将计就计,借缝补舞衣的机会彻底消除她们的疑心。”
书茶感慨道,“谁也算不过娘娘。”
“本宫做了什么?本宫可什么都没有做。”徐婕妤微笑,“捉奸是皇后捉的,告密是定嫔宫女做的,本宫只是让琴酒盯了个梢,没想到居然能有这么大的收获。说到定嫔宫里那丫头吧,本宫以为派个人吓吓她,她便会对本宫和盘托出,没想到她还防了一手……不过不碍事,甄锦心认定是她告的密就行。”
“可是琴酒说……甄锦心的东西大概送到姜嫔那里了。”
“哦?”徐婕妤掀起柳眉,“阴错阳差,还是故意为之?”
————
雨夜寂寥,水滴顺着歇山式宫殿顶滚落。
景帝心情不虞,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酒香醉人,秀色更可餐。朦胧温暖的光线下,卫茉清丽容颜比往也很快散开。
“做了桩好事,心情是不是很愉快?”祁溪问她。
“当然。只是……”
从他们踏入市集到撞见少女卖身葬父再到事情解决,统共才一刻钟的工夫,未免太过顺利。
祁溪唇边的笑意再压不住。
——凭她自认成熟稳重,一旦出了皇宫,还不是单纯得像个小女孩。
“只要你心情好就行,对了,咱们不是要去用膳么?走吧,前面那家客栈看起来就不错。”
祁溪领她过去。向店小二要了雅间,二人坐在楼上。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沿街商铺亮起彩灯。陈照夜点了几个菜,托腮看着楼下来往行人发呆,忽然发现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有点眼熟。
“祁溪!你快过来看!”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呼自己大名,听起来亲密多了。
祁溪偷偷笑了一下,凑上前去,“嗯,你看见什么?”
“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