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成衣铺的灯笼下面,一高一矮两个人正是方才的卖身少女和彪形大汉。
卖身少女此时已经换上一身干净布衣,头发整齐,眉飞色舞,一只胳膊还搭在大汉肩头——
哪里还有半分凄惨可怜的样子。
“他们是一伙的?”陈照夜顿时反应过来。
店小二正好来上菜,听到陈照夜与祁溪的对话。
“二位贵客是初来月川吧?”他指着楼下道,“那丫头是我们镇上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从小乞讨为生,偷鸡摸狗的事情不知做了多少。旁人可怜她没父没母,大多时候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她不好意思再骗本地人,就把主意打到外地旅客身上。”
菜肴热气腾腾,四菜一汤,看上去就很有食欲。
“您被她骗了多少?”小二又问。
“没、没多少。”陈照夜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总不能实话告诉人家,自己被骗了一百多两银子吧。
“咳咳咳……”酒水滚入喉头,她这才发现杯子里的不是茶,而是酒,醇香滚烫,劲头还挺足。
“慢点,慢点。”祁溪重新倒了茶递给她。
小二殷勤介绍:“这酒是我们店自己酿的,整个镇上就属我们家师父手酿酒手艺最好呢!刚开春那会,还有外地商贩专门夹着驴车来驼,说是运到京城能卖个好价钱。”
“小二,小二!”
街上两个骗子没影了,客栈一楼倒传来少女脆生生的嗓音:“来生意了!还不快下来伺候你姑奶奶!”
第五十七章
访旧居(三)
小二看了看陈照夜,做出个无奈表情。
“二位先用餐,我下楼看看那小魔王来做什么。”
镇上人不多,即使是用晚膳的时辰,楼下大厅里也并没有几桌客人。行骗少女拉开座椅,招呼身后大汉坐下,拍出一块碎银。
“看看,这是什么?还不快把好酒好菜端上来!”
小二斜睨她,“哟,你这是从哪搞到这么多银子?不会是从哪位路过的客人身上骗来的吧。”
“胡、胡说八道!”少女没说话,旁边大汉眼底先闪过一丝慌乱,结结巴巴反驳,“这是我妹、我妹妹自己赚的钱!能来光顾你这破店,是给你面子!”
“就是,别那么多废话,我就问你做不做生意?”
“做是做,不过……”小二环抱双臂,朝楼梯口努努嘴,“只怕你俩暂时吃不上饭了。”
楼梯口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男的玉冠锦袍,女的绿衫黄裙,两人都气质高雅,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出身。
——这不是半个时辰前被她骗过的倒霉蛋么?
“别吃了,快走!”少女急匆匆拉过同伴就想脚底抹油,谁知那位俊逸公子出手速度极快,她只觉眼前一花,手腕被什么东西缠住,接连打了好几个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已经被对方绑了个严严实实。
“唔……”与她一同被五花大绑的还有跟班大汉。祁溪顾及他体格健硕,特意缠得紧了些。大汉哼哼唧唧缩在少女身后,像是有点恐慌。
陈照夜拍拍双手,𝔏𝔙ℨℌ𝔒𝔘在旁边圈椅坐下。
“说,为什么出来骗人。”
“好姐姐,仙女姐姐,您最宽容大度慈悲心肠,就绕过我们兄妹这一回吧。”少女咧嘴开始哭,“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过不下去了!这镇子就那么点大,能做的活儿也很有限,我哥哥天生痴傻,我又没什么本事,只能饥一顿饱一顿过日子……您行行好,就别跟我们一般见识了。”
陈照夜看她说风就是雨,比戏台子上的小丫头还专业,忍不住“噗嗤”笑了。
“也不是不能原谅你。”她正色道,“但你拿了我那么多银子,总得做点事回报我,是不是?”
“仙女姐姐要我做什么?”
“我们要去葫芦巷林府,你能替我带路么?”
“能!当然能!”少女如释重负,“这一代我熟!”
这位少女名叫张悠,说来也巧,她有位干娘就在林府旧址附近开面馆。
“仙女姐姐,不是我吓唬你,那地方可邪乎得狠呢,”半路上张悠神神秘秘告诉她,“人们都道林家出了位贵妃,应该极有福气,可贵妃娘娘入宫没几年,林家就莫名其妙地失了火,那么大的宅邸,居然连一个人都没逃出来,那天深夜半个城镇的天空都被烧红了……我听算命的老伯说啊,是贵妃入宫搅乱了整个林家的命数,一人权势滔天,就要拿其他人的命来抵扣……”
“胡说八道!”陈照夜不想听她再说下去,“什么人都有胆量编排先贵妃了,这些话你听了就忘掉,不许再到处说!”
“是……”张悠莫名挨训,不明白方才还言笑晏晏的漂亮姐姐怎么一下子变得冷若冰霜,垂下头很委屈。
“随意编排皇室是重罪,她也是好心。”祁溪温声解释。
咕噜噜。
跟在他们后面的壮汉肚子适时闹起空城,倒让尴尬的气氛缓解许多。
张悠凑上前,一脸讨好:“姐姐,前面那个巷口就是葫芦巷了,你饿不饿?不如先去我干娘的面馆里坐一坐,我再把我知道的消息都说给你听?”
月色皎洁,如水般潺潺流淌过小镇碎石铺砌的道路。
两条巷子交汇处,百年古槐朝墨色天空肆意舒展枝干,树枝上那些祈福的红布条在月光下随风飘舞。
这条街没什么行人,唯两座陈旧的小四合院里依稀透出暖黄色灯光。
“你要找的地方就在对面。”
张悠领着他们在灯笼招牌下落座,一指对面,隐约可见古槐浓密叶片后露出大片院墙,高低起伏,破败不堪,有的地方明显被新补过。
“我小时候看到别家姐姐来此祭拜,说是想求贵妃娘娘的在天之灵保佑,让她也能像娘娘一样嫁给达官显贵,飞上枝头变凤凰。哼,真是痴心妄想……”
张悠看陈照夜神情又冷下来,连忙住嘴,跑去后堂催一催她干娘煮面。
夜晚的小镇比白日多些凉意。
祁溪替陈照夜倒了杯热茶,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到她身上。
“我们在此最多停留一夜,天亮就得回去。”
“是,我知道。”
林府早就没了,林家故人更是无处可寻。
陈照夜突然回想起来,其实,当初她在贵妃身边时,贵妃就是很少提及林家人的。
成帝后宫妃嫔众多,有家室显赫如皇后王松念的世家贵女,有身负两国姻亲重任的辰国公主瑾妃,有赵王生母吴太妃——曾经被誉为后宫女状元的惠妃,还有无数承宠不久便被抛之脑后的美貌女子。
宣贵妃多年一直被朝臣诟病的原因,除了她喜好奢靡、气焰跋扈,还因为她不像其他妃嫔拥有良好的出身,旁人不能允许这样卑微的女子在后宫一枝独秀多年。
“贵妃嘴里喊着伯父,可她其实跟林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是林家老爷子看她容貌惊为天人,捡回来认作侄女的,要不是后头阴错阳差入了宫,前面那些弯弯绕绕的打算谁说得清楚……”
陈照夜曾听凤仪宫人私下议论。说话时语气暧昧,挤眉弄眼,她气得要死,报给贵妃,对方只是冷冷笑了一声。
“世家贵族的女儿如何,贩夫走卒的女儿又如何?一样可以坐到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说不定……”贵妃示意她拿走桌子上的锦盒,“这块玉料挺不错,送过去给四殿下,让他做个新腰坠子。”
眼前的少女似乎陷入了沉思。祁溪望着她,没有打扰。
没多久,张悠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过来,“快尝尝我干娘的面!在我们这里很有名呢!”
陈照夜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谁知汤汁刚触碰舌尖就被她吐了出来——
又酸又苦,简直比隔夜的中药还难喝!
第五十八章
遇故人
“这就是你说的好味道?你干娘的味觉没问题吧?”
若不是张悠神情不像假装,陈照夜简直要怀疑这对母女是故意要整她。
“怎么会?”张悠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疑惑道,“明明很可口啊。”
桌上四碗汤面挨个尝完,张悠与跟班大汉的面条爽滑劲道,汤汁鲜美,而陈照夜与祁溪碗里的像是把酸甜苦辣各种调料都放了一遍。
“还说你们不是故意?”
“这、这……我进去问问!”少女打帘子进去。
里面依稀传来说话声。
张悠嗓音清脆,很好辨识,另一道女声却十分沙哑,如同砂布来回摩挲,似乎是喉咙曾经受过伤。
“干娘,您与人家无冤无仇,干嘛给人家喝奇怪的东西?这位小姐和公子都是好人,不仅没和我计较,还给我好多银子……”
那道沙哑女声冷冷打断:“好人?薄情寡义、朝三暮四,这种人的银子我可不稀罕!你若是还肯认我这个干娘,就把银子原封不动还回去!”
薄情寡义,朝三暮四。
陈照夜与祁溪面面相觑。
——这是在说他们?
“咳咳,”陈照夜本尊不过十七岁,又从没离开过京城,不可能有机会与别家姑娘抢人,但是祁溪已经二十有七,若是不小心制造了风流债……
“祁大人,您是不是……”她试探着问他。
“别乱说,我没有。”祁溪在这种问题上从不含糊,“我和你一样,都是初来此地,应该是面铺老板娘认错了人。”
油布门帘被人摔得砰砰响。
张悠与一位蒙面妇人先后走出来。
那妇人穿着靛蓝粗布裙衫,大半张脸被纱布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弯柳叶眉,杏仁眼,额头眼尾没有丁点皱纹,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
“我家面摊小,容不下二位大神,请收好钱,早点离去吧。”
不等二人回答,蒙面妇人抓过陈照夜与祁溪面前的汤碗,直接泼进旁边泔水桶里。
“干娘,干娘,您这是做什么,好好说话呀!”少女跟在后面拦着。她这位干娘是几年前才来的月川,有个冬天,张悠饿晕在店铺门口,是对方喂了她一碗汤面才侥幸使她没被冻死。救命之恩大于天,张悠无父无母,那妇人也是孤身一身,她便认对方为干娘,彼此也能做个伴。
“我干娘其实人很好的,平日里话也挺多,就是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莫名其妙对你们夹枪带棒的……”
“没事,多谢你为我们带路,我们也该走了。”陈照夜起身与少女道别。
lvz里间门口,那妇人环抱双臂靠墙站立,眼睛依旧冷冷看着他们。她靛蓝色暗纹袖口微微下滑,露出葱白手臂及手腕上一枚金镶玉手环——那手环造型别致,色泽剔透,竟不像这寻常市井人家所有。
陈照夜脑中如有惊雷闪过。
她霍地转身,直直盯住妇人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手指颤抖,几乎按捺不住已经撞到唇边的惊呼。
“借一步说话!”陈照夜抓住妇人胳膊,不容分说拽着她往里走,“你们不要过来!”
“做什么拉拉扯扯的……快放开!放开!”
蒙面妇人被她这番反客为主弄糊涂了,厌恶地想甩开。陈照夜没给她反应余地,关上门,非常清晰地喊出两个字:
“毛尖。”
蒙面妇人停止挣扎,眼神里有错愕,有试探,也有深深的戒备。“你是谁?”她低声道,“是祁溪的侍妾?可他应该不知道我的身份。”
“你十四岁入宫,起初被分去服侍先帝瑾妃,一次失手打坏茶盏被揍得半死,躺在宫正司外,气息奄奄,是贵妃宫中掌事恰巧路过将你带了回去,收你为徒……”
妇人眼睛逐渐瞪大,嘴唇颤抖。
“你有喘疾,因此春日从不去繁花旺盛处,还常常佩戴面纱。你喜爱辛辣食物,满宫婢女只有你口味最重,掌事女官疼你,有时会让她们专门替你准备一道辣菜。”
“你怎会知道这些!你、你到底是谁!”毛尖沙哑的喉咙因为过于激动而发出难听的声响。她看到面前少女也哭了,缓缓地朝她伸出手,落在她的耳畔。
面上一轻,风从门帘缝隙吹入,轻拂过女子布满烧伤痕迹的脸庞。
“毛尖,你以前总喊我姑姑。”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绿衣少女道。
“你说什么?!”
“是我。”陈照夜按住她的肩膀,“我回来了。”
世间离奇事多,原本已经自尽殉主的掌事女官居然在七年后重生归来,变为失宠嫔妃身边的小宫女,陪着新主子从低谷慢慢攀爬,希望有朝一日能重现当年贵妃荣光。
主仆二人紧紧相拥,都感觉到对方滚烫的泪水打湿了肩膀。
“傻丫头,别哭了。”陈照夜指尖颤抖着触碰毛尖脸上红痕。
她知道,那本该是一张娇俏清秀的脸孔,肌肤细腻如玉,吹弹可破。那会毛尖打趣她与祁溪,陈照夜就反驳说第二年就要找个皇城侍卫把她嫁出去——
“人家都说,咱们青芜宫里除了贵妃娘娘姿容绝世天仙下凡,就属毛尖姑娘生得最标致,等不到二十五岁放出宫,怕是就要被人看中讨走啦!”
青芜宫被围那日天降大雨,众宫人趁乱拼出一个口子,这才让陈照夜有机会冲出去找李允堂求救。而毛尖……她记得少女被侍卫横刀砍中,鲜血汩汩流了一地,还以为没活下来。
“是我命大,虽然看着严重,实际并没刺中要害,贵妃娘娘派人把我抬了进去。”毛尖道,“我被人藏在密道里,昏昏沉沉躺了几日,后又被辗转送出宫,再清醒时已经在出城的马车上了。”
她最先受伤,却因祸得福,成了青芜宫被清扫时唯一落网之鱼。趁着皇宫动乱,被曾受过贵妃恩惠的宫正司女史帮忙送走,全部身家就是贵妃留给她的一份地契。
“娘娘在故乡有一座宅院,便给了我,希望我自此自由生活下去。”毛尖替陈照夜擦泪,“我孤身一人上路,半途遇到歹人,我放火烧了屋子拼死逃出,可脸上这些疤痕却怎么都治不好了。”
“姑姑,别哭,我不难过,真的,能够再见到你,我已觉得此生无憾。”
第五十九章
叙旧情
毛尖七年前来到月川。
贵妃留下的是一座两进小院,虽有些陈旧,胜在环境雅致,她稍作收拾,添置了家具摆设。毛尖拜访林府旧址时,正好遇到对面铺子出租,她就把店盘下来,不显山不显水地做生意。
“姑姑,对不住啊,刚才我看您与祁公子举止亲密,以为你是他的侍妾,替你抱不平,才把你们的汤面弄成那样的……你饿不饿,我重新给你做一碗?”
毛尖说着就要去烧水。
陈照夜啼笑皆非:“什么叫做‘替我鸣不平’然后又捉弄我?你这丫头还是跟当初一样,想一出是一出。”
毛尖动作熟练地抓了把面条,再旁边罐子里舀一勺浓浓的乳白色汤汁倒进去,翻滚几下,锅里顿时香气四溢。
“姑姑,你还没告诉我呢,你与祁小公子现下是个什么情况?他也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么?你终于肯接受他心意了?”
毛尖一直是最挂心陈照夜感情生活的人。
接连三个问题,陈照夜挑了最重要的回答:“没有,至今为止,只有你知晓我的身份。”
“可是我看他看你的眼神……”
毛尖多年后再见到祁溪,男子容貌依旧惊为天人,可整个人的气质却完全变了——从前的小公子是活泼的、温柔的,眼里总蓄着笑,像五月里暖融融的风,而现在这个周身散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感。
唯独在他看向身旁少女时,眼神会变得温柔而明亮,与当初一模一样。
“对于我现在这个身份……他应该也有些不同,只是……”
陈照夜大致解释了一下不久前熏风殿发生的事情,毛尖如今已是妇人年纪,该懂的都懂了,听到精彩处激动得要跺脚。
“姑姑,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何必这辈子都困在宫里?”毛尖道。
她在月川生活的这些年,每日看着日升月沉,行走于人间烟火之中,岁月似桥下溪水安静流淌。不必揣摩旁人心思,不必担心阴谋阳谋,就做个平淡简单的普通百姓。
她希望陈照夜也能拥有这种幸福。
陈照夜避开她的眼神,“别说我了,你呢?没有想过回京城看看?你的家人们,都不想念了么?”
毛尖苦笑了一下:“家人?当初我也曾托人回去打听过,青芜宫出事后,对外只称作是奴婢自愿殉主,因此赏了一大笔银子回家。我爹娘连一滴眼泪都没掉,也没发现送回来的尸体压根不是他们的女儿,他们只顾着急不可耐拿着银子给我的两个弟弟娶媳妇……这样的家人,不要也罢!”
陈照夜轻拍她的肩膀。
毛尖很快平静下来。“姑姑,你来这里是不是为了贵妃娘娘?我刚到月川那会也是第一时间拜访了林府,可林府被烧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想要找回从前老人难于登天。”
夜色中,府邸那些断壁残垣如同沉睡不醒的梦境。陈照夜黯然,“我知道,可除此之外,我也找不到其他与娘娘有关的凭证了。”
她告诉毛尖,景帝与嫔妃此时正在距离月川不远的西山行宫避暑,她原本打算探访贵妃旧居,看能否找到从前林家旧人,再引景帝来此,试图以贵妃从前生活过的地方唤起他对生母的感情。
“你知道,我并不图宫中荣华富贵,我只想替娘娘挣个公道。不论如何,她是四殿下的生母。”
“既然姑姑的目的只是想唤起四殿下的感情,那么重点并非在于能否找到林府旧人,而是在于能不能让四殿下怀念娘娘。”
“你是说……”
毛尖点点头:“祁公子是这么多年来最了解四殿下的人,四殿下对于娘娘的心结在哪里,又如何能打开,姑姑不妨找他打听。”